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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找全才,是找 outlier:Founders Fund 十年投资逻辑

2026/10/04

深度思想,谈 AI 与向往 —— 字节深思圈

你有没有想过,识别顶级人才这件事,可能根本不需要任何框架?大多数人谈到怎么评判一个创始人,第一反应是列清单:看履历、看市场规模、看团队背景、看执行力。硅谷的投资人圈子里,甚至有专门的"founder assessment framework",把人分成各种维度打分。但最近我看了一期播客,彻底改变了我对这件事的看法。

这期播客的主角是 Brian Singerman,Founders Fund(创始人基金)的前 GP(普通合伙人),在那里工作超过十年,参与投资了 Anduril、Airbnb、Stemcentrx 等公司,现在他创立了 GPx,专门投资下一代顶级基金经理。他在访谈里说的第一件事,就是他没有任何 checklist,没有任何 rubric(评分标准),从来没有。他试过,发现没用,然后彻底扔掉了。我听到这里的时候,突然意识到,可能我们所有人花在"建立评估体系"上的时间,都是在做一件从根本上就方向错了的事。

没有checklist,只找那一件事

Brian 说的第一件事,就让我意识到大多数人对投资判断的理解都是错的。他说 Founders Fund 早年也试过让各种作者来帮他们定义"什么是 Founders Fund 风格的创始人",试图列出一堆属性,比如 Type A 性格、不依赖他人、某某特质。但结果发现这些都是废话,没有一次是准的。所以他走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没有 checklist,没有 rubric(评分标准),没有任何固定框架。

那他到底在找什么?他说他在找那种"在某件事上让他眼前一亮"的人。而且这件事可以是任何东西,没有限制。他用了一个词叫 spike(突出点),就是某个维度上远超常人的能力。他说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弄清楚一个人到底在哪件事上是最好的,然后判断他能不能利用这个优势去赢得他们正在做的那场游戏。

我觉得这个框架看起来简单,但其实极度反直觉。我们平时评价一个人,往往喜欢看"综合素质",看他有没有短板。但 Brian 的逻辑是:找到那个极端的长板,然后看他能不能把整场游戏都倾斜到自己的优势方向上。他引用了 Peter Thiel 常说的一句话:竞争是失败者的游戏(competition is for losers)。真正聪明的人不是在别人擅长的维度上跟别人硬碰硬,而是找到自己最强的那个维度,然后把游戏规则往那个方向拉。

我自己深度认同这个逻辑。我在观察身边那些真正做成事的人时,发现他们几乎无一例外都有一个极端的强项,同时也有明显的弱点。但他们很清楚自己的弱点在哪,所以会主动回避那些需要用弱点竞争的战场,同时把所有资源押注在自己最能赢的那个维度上。这需要一种极度清醒的自我认知,和很多人推崇的"谦虚"是相反的——不是什么都要均衡发展,而是敢于承认自己在某件事上比所有人都强,然后把这件事做到极致。

Anduril创始团队:四个人,四种spike

Brian 花了很长时间讲 Anduril 的创始团队,我觉得这是整个访谈里最有价值的案例。Anduril 现在是美国最重要的国防科技公司之一,但 Brian 的观察角度很特别——他说 Anduril 不是因为某一个创始人特别完美,而是因为四个创始人的 spike 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无法被复制的组合。

Palmer Lucky(帕尔默·勒基),Brian 说他认识 Palmer 的时候他才十八九岁,当时 Brian 就是 Oculus 的第一个投资人。Palmer 是那种典型的疯狂科学家型天才——创意无穷、思维超前,但他想的东西不是遥不可及的科幻,而是"这件事现在就能做"。Brian 说他唯一的遗憾是当时没在 Oculus 投更多钱。但 Palmer 不适合做 CEO,把他放在运营岗位是一种浪费,他应该做的就是不断产生想法,然后让其他人来实现。

Matt Grimm(马特·格里姆),是 Palmer 的完美反面。Brian 说 Grimm 极度擅长执行和运营,Palmer 可以想出一个疯狂的想法,Grimm 就能真的把它做出来。这两个人加在一起,就形成了"创意+执行"的飞轮。

Trey Stevens(特雷·史蒂文斯),他的 spike 是高层资源和关系网络。Brian 说 Trey 在建立顶层关系和战略网络这件事上,是整个行业里独一无二的,没有人能做到他那个程度。在国防科技领域,这种能力的价值不言而喻。

Brian Schimpf(布莱恩·希姆普夫),是真正的 CEO。Brian Singerman 说,做这种公司的 CEO,需要同时被 Palmer、Grimm、Trey 这些极端性格的人尊重,还要能够在他们之间做出最终决策,而且大家都服气。他说 Schimpf 极其擅长理解每个人的性格和强弱项,不否认别人的长处,也清楚每个人的局限,然后把所有这些拼合成一个人们愿意信任的整体判断。Brian 说,在 Anduril 内部发生过数不清的冲突,但只要 Schimpf 做出决定,那就是最终决定,所有人服从。

我自己在思考团队建设的时候,这个案例给了我很大的启发。我们很多时候组建团队,要么找能力最强的人,要么找最好相处的人。但 Anduril 的例子说明,真正厉害的团队不是每个人都全能,而是每个人的 spike 能够覆盖不同的维度,同时有一个 CEO 能够把这些极端性格黏合在一起。这种 CEO 的能力本身就是一种极罕见的 spike——不是技术最强,不是最有创意,而是能让一群各有缺陷的天才愿意听他的。

识别A+和A-的差距,才是真正的核心能力

Brian 在谈到自己最擅长什么的时候,说了一句我觉得是整期播客最核心的话:大多数人能区分 A 级和 C 级创始人,但 Founders Fund 真正做到的,是能区分 A+ 和 A- 的创始人,而这件事大多数投资人做不到。

他说 venture capital 是一个 power law(幂律)游戏。市面上有很多 A- 的优秀创始人,他们能融资、能做到一定规模,但最终只有极少数 A+ 的人能做出真正改变世界的公司。而大多数投资人的判断精度,是不足以区分这两类人的。Founders Fund 的策略就是:专注找那些 A+ 的创始人,然后重仓押注。

他还说了一件有趣的事:他在 pitch meeting(路演)上的方法,不是等创始人自己把强项展示出来,而是先感知他们在哪里最自信、最强,然后专门在他们可能薄弱的地方戳。如果 CEO 答不上来,但另一个联合创始人接过去说"我知道你在问什么,这是我负责的部分",对 Brian 来说这就够了。他说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那种什么都要自己回答、哪怕不懂也不肯说"这不是我负责的"的创始人。

我对这个观察特别有共鸣。一个真正自信的团队,有清晰的分工,知道谁在哪件事上最强,而且有勇气说"这个问题你应该问我的联合创始人"。这种自我认知的清晰度,本身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信号。反过来,那种什么都要自己拿下、不肯承认盲点的创始人,往往在后来的执行中会遇到很大的问题。

GPx:我现在投的是能打败我的人

Brian 离开 Founders Fund 之后,和 Quiet Capital 的 Lee Linden 联合创立了 GPx,专门投资 emerging managers(新兴基金经理)。他对这个新方向的定位让我印象很深:他说他不是在找那些能识别伟大创始人的人,而是在找那些能赢得 venture capital 这场游戏、而且是用自己独特方式赢的人。

他说他在找的,是那些如果放到他全盛时期,可能能打败他的人。不是因为他们做的事跟他一样,而是因为他们有一套只属于自己的打法,而且这套打法在他们的赛道上是无法被复制的。

GPx 的机制很有意思。他们投资这些 emerging managers,当这些基金经理在某家公司上愿意"押上自己的职业生涯"——也就是把 20% 左右的基金都压上去的时候——GPx 会自动跟进,写入额外的资本,帮他们抢下那一轮。Brian 不要 veto(否决权),因为这些人根本不想要一个老板。GPx 给的是战略伙伴关系,不是管控关系。

他举了一个非常具体的例子来说明什么叫"有独特打法"。他说他认识一个人,有一种非常 niche(细分)的增长黑客技能,不是对所有公司都有用,但对那些适合的公司来说效果极其显著。这个人现在的策略是:同时在五六家公司里实际参与运营,这些公司不互相竞争,但他的技能在每家公司都能产生巨大价值。Brian 说这个策略的最大优点是:没有人能复制,因为这个人本身就是不可复制的。这不是一个"基金一成功,别人就能学走"的策略,而是一个只要这个人在,就能持续发挥的差异化优势。

我自己非常认同这种逻辑。很多所谓的"策略",本质上是一套方法论,别人学会了也能用。但真正有护城河的策略,是那种和执行者本身绑定在一起的能力——你可以知道我在做什么,但你复制不了我。在创业领域,这叫 founder market fit(创始人和市场的契合度);在投资领域,这叫 GP strategy fit(基金经理和策略的契合度)。本质上是同一件事。

Airbnb:做了第30个投资人,却赚了第二多的钱

Brian 讲的 Airbnb 的故事,我觉得是整个访谈里最反直觉、最值得深思的案例。Founders Fund 在 Airbnb 的早期并没有跟进,他们错过了好几轮。等他们真正认清这家公司有多好的时候,Airbnb 的估值已经到了 20 亿美元,而且他们大约是第 30 个进场的投资人。

但后来怎么样?Brian 说他们在 20 亿估值的时候投入了大约 1.5 亿美元,最终赚到的钱是所有投资人里第二多的。

他说了一句话让我觉得特别清醒:“billions minus 5 million 和 billions minus 50 million 和 billions minus 150 million,答案都是 billions。“也就是说,如果你知道某家公司最终会产生几十亿美元的回报,那你的进场成本是 5 亿还是 1.5 亿,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压进去了多少。

他说很多投资人会犯一个毛病,叫做 good money after bad(把坏钱继续扔进去),就是明明知道投错了,还要继续追投来摊薄成本。但他说同样的毛病也有一个反向版本,就是很多人当他们错过了前几轮之后,会告诉自己"太晚了,我们不应该追高”,然后错过了真正的机会。Founders Fund 在 Airbnb 上做的事,就是把自尊放下来,承认"我们之前没看到,但现在我们看到了,所以我们要毫不犹豫地重仓进去”。

这件事需要一种非常特殊的心态。首先你要承认自己之前判断错了,这对很多人来说已经很难了。然后你还要在前面 29 个投资人已经进去、估值已经很高的情况下,仍然有信心说"这还值得重仓"。Brian 说,Founders Fund 能做到这件事,是因为他们足够诚实地面对自己:“我们之前不确定,所以没投多。现在我们确定了,所以我们要重仓。“这种"adapt or die”(适应或死亡)的心态,我觉得是很多优秀投资人和普通投资人之间最根本的差距。

我在思考这个案例的时候,想到了一个更广泛的道理。很多人在投资、在做决策的时候,会被过去的行为绑架。因为我之前没买,所以现在涨了我也不能买,不然显得我当时判断错了。但这种逻辑其实是在用自尊保护自己,而不是在追求正确的结果。真正理性的决策者,每次决策都应该基于当下的信息,而不是基于自己过去做了什么。

集中押注:什么时候该下重注,什么时候不该

Founders Fund 最出名的一个投资策略,就是集中押注。SpaceX、Palanteer、Stripe、Airbnb、Anduril——这几家公司在 Founders Fund 的基金里占了极大比例,而不是分散在几十个小仓位里。很多人听到这个策略之后,觉得这就是未来的正确打法,于是纷纷开始模仿。但 Brian 说,他最担心的,就是有人把"集中押注"当成一个策略去机械执行。

他说,集中押注的前提,是你真的确信某家公司是 SpaceX 级别的机会。如果你只是因为"这是我目前组合里最好的"就押 20%,那你很有可能会亏很多钱。更重要的是,就算是 Founders Fund 这样的顶级机构,也不是每只基金都有一家 SpaceX。他说他们某些基金里有 SpaceX、Stripe、Airbnb,某些基金里有 Anduril,但也有好几个基金里根本没有这个级别的公司。这很正常。

他的建议是:如果你不确定,那就不要集中押注。说"这是我目前最好的"和说"这是 SpaceX 级别的机会"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那种为了参与游戏、为了说自己也做集中押注而下重注的行为,是最危险的。真正的集中押注需要的不是勇气,而是清晰——对这家公司、对自己判断能力的清晰认知。

Brian 还提到一件我觉得非常重要的事:很多年轻的基金经理,刚入行两三年,根本没有足够的参照系来判断"什么才是真正的顶级”。他说他现在做 GP 的 consigliere(军师)的一个核心价值,就是帮他们校准这个参照系——把他们正在看的公司,和 Elon Musk、Brian Chesky、Max Levchin 这个量级的创始人做比较,让他们知道真正的顶级是什么感觉。

我自己认为,很多人低估了"拥有正确的参照系"这件事的价值。你没有见过真正的 A+,你就没有办法判断眼前的人是不是 A+。这就像是你从来没喝过顶级的酒,你就很难判断一瓶酒到底好在哪里。这不是靠读书能解决的问题,而是需要大量真实接触之后形成的直觉。

Peter Thiel最厉害的不是选公司,而是组建团队

访谈最后,Brian 说了一段关于 Peter Thiel 的话,让我非常意外。我原本以为他会说 Peter 最厉害的地方是他对科技趋势的判断,或者他在某个领域超越常人的洞察力。但 Brian 说的完全不是这个。

他说,Peter Thiel 作为风险投资人之所以是史上最好的,真正的原因是他极度擅长找到一群各有不同极端强项的人,弄清楚每个人最强的地方,然后让每个人都能在自己最强的维度上发挥。与此同时,Peter 也非常清醒地知道自己不总是对的,所以他需要的合伙人,是那种能够在他错的时候推回来、而且是对的人。Brian 说,不是什么人都能反驳 Peter Thiel,但如果你能,而且你是对的,那 Peter 会非常重视你。

这个角度让我重新理解了"领导力"这件事。最顶级的 CEO 或者合伙人,不是那个自己最聪明、做所有决定的人,而是那个能够识别出每个人最强的维度,搭建出让这些人都能发挥的系统,同时还能在这些极端个性的人之间维持信任和尊重的人。这本身就是一种 spike,而且是极其罕见的 spike。

Brian 自己也提到,他在 Founders Fund 做 GP 时,始终有一种 imposter syndrome(冒名顶替综合征)——因为他从来没有创办过公司,所以在和创始人谈话的时候,总有一部分的他觉得"我其实没有资格站在这里"。但当他转向 GPx,和基金经理打交道的时候,这种感觉消失了,因为他做的事是他真正最擅长的事。这个细节让我觉得很真实,也让我再一次想到了他整个访谈的核心:找到那件你真正最擅长的事,然后把整个游戏都倾斜到那个方向上去。

我自己的思考:真正稀缺的是什么

听完这整个访谈,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 Brian 说的这些东西,听起来那么简单,但现实中能真正做到的人那么少?

我觉得核心的障碍不是能力,而是诚实。Brian 反复强调的那种"对自己极度诚实",说起来容易,但在现实中,这需要你愿意承认自己在某些地方是弱的,愿意在别人面前说"这个问题我不懂",愿意放下那种"我什么都应该懂"的自我保护心态。而且这种诚实不只是对别人,更重要的是对自己。很多人知道自己的弱点,但不愿意面对,更不愿意让别人看到。

而与此同时,这种诚实还需要和另一件事结合在一起:在你真正擅长的事情上,有足够的自信去说"我在这件事上比大多数人都强"。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对弱点的坦诚,对强项的自信——才能形成 Brian 说的那种能真正赢得游戏的状态。

我还想到了一个更深层的东西:为什么有些人有 spike,有些人没有?我觉得 spike 不只是天赋,更多是选择。当你面对一件事,你可以选择做到 70 分然后去做下一件事,也可以选择把它做到 95 分,然后再往上。大多数人选择了前者,因为从 70 分到 95 分比从 0 分到 70 分要难得多,而且很多时候看起来"没有必要"。但就是这种"非要做到极致"的执念,才是 spike 最终成形的原因。

我也在不断问自己这个问题:我真正的 spike 是什么?在哪件事上,我能做到比大多数人都强?我还没有完美的答案,但我觉得 Brian 给了我一个非常清晰的框架去思考这件事——不是试图做一个全面发展的人,而是找到那个能让你赢得这场游戏的维度,然后把所有资源都压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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