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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 对谢赛宁的7小时马拉松访谈:世界模型、逃出硅谷、AMI Labs、两次拒绝Ilya、杨立昆、李飞飞和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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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 对谢赛宁的7小时马拉松访谈:世界模型、逃出硅谷、AMI Labs、两次拒绝Ilya、杨立昆、李飞飞和42

摘要

  • 谢赛宁的判断是:LLM不会死亡,但终将“凋零”,更多退回沟通界面,而不是成为通用智能的地基。 在他看来,语言保存的是人类已经选择并表达出来的抽象,难以充分刻画连续、高维、有噪声的物理世界;更基础的底座应是能学习层次化表征、预测行动后果并支持planning的世界模型。语言像拐杖,能让系统暂时走得更快,也可能让它不再锻炼自己的“腿”。

  • AMI Labs想做的是一个“predictive brain”,而不是又一家追逐榜单的大模型公司。 其最基础的世界模型形式是:给定状态 (s_t) 和action/intervention (a_t),预测下一状态 (s_{t+1})。最终系统还需要physical-world understanding、关联记忆、reasoning、planning、causal inference、controllability与safety。语言、视频生成和机器人更像这层foundation的不同接口或下游方向。

  • 这也是一次组织选择:逃离由benchmark、product cycle和资源军备竞赛驱动的有限游戏。 谢赛宁认为,许多研究者知道视频理解、预训练和世界模型重要,却只能执行既定的product cycle。AMI Labs希望超过一半接近新型frontier lab的组织化执行,其中约60%-70%像new lab,同时保留约20%-30%的自由、前沿research空间;公司最重要的product可能是一次research breakthrough。

  • 公司真正需要的不是把互联网再下载一遍,而是与真实世界伙伴共建数据和问题。 访谈时口述的初始团队约25人,计划设巴黎总部及纽约、蒙特利尔、新加坡办公室;pre-money估值为30亿欧元,融资规模他谨慎说“可能大约10亿美元”。“反向OpenAI”模式是从医院、农场、工厂、飞机引擎等场景获得连续数据,让模型创造价值,再用新数据反哺模型,而不是单向下载互联网后推向市场。

  • 最清晰的产品出口是always-on wearables与general-purpose robotics,但瓶颈都在“大脑”。 持续记录心率、睡眠、用药、饮食和视觉流的设备,需要理解长期状态,而不是给摄像头接一个ChatGPT。机器人可以表演和运动,却还不能像12岁孩子一样可靠完成家务。谢赛宁希望“通过不直接做robotics的方式解决robotics”,先做可迁移的表征和世界模型,再通过合作完成硬件闭环。

  • 他的研究轨迹表面分散,根部却一直是representation learning。 DSN、HED、ResNeXt、MoCo、MAE、ConvNeXt、DiT、SiT、Cambrian、REPA和RAE都围绕架构、数据、objective与表征展开。他从何凯明处学到,idea来自一到两个月的动手探索、失败和意外信号,而不是坐着想出的“小妙招”;研究通常非线性,论文接收和奖项也有很强随机性,长期积分与代表作比单次结果更重要。

  • 他两次拒绝Ilya、最终对杨立昆说yes,核心是问题、人和组织的匹配,而不是简单比较名望或薪酬。 2018年他放弃OpenAI的offer,选择加入FAIR;2024年7月SSI成立后再次婉拒,因为当时对多模态和感知的判断与他想做的主线不同。杨立昆提供了共同认可的world model与JEPA方向,以及组建团队、定义问题和保持研究自主性的空间。

  • 最大的风险也尚未被解决:世界模型的数据、objective、输出形态和scaling law都没有收敛。 互联网视频只是可能的第一步,YouTube还涉及版权和Terms of Service;工业传感器数据更有价值,却更难取得。谢赛宁承认自己不懂商业、不能保证每个设想都正确,但相信可以通过团队共同fail、pivot和继续探索。他把创业比作滑雪:不要因害怕而向后仰,要把肩膀朝向山下。

精读

1. 从旅行、书和互联网走向研究

谢赛宁第一次做播客和访谈。童年最早的记忆大约在四五岁,母亲做生意、经常带他在全国各地旅行;父亲学过心理学,做过教育和电视传媒,家里书房几面墙都是书。于是他要么在外面跑、看不同地方,要么在家翻各种“能看的、不能看的书”。他认为,轻松且没有纯理工传统的家庭环境,帮助他形成了较开放的世界观。

大约9岁时,他拥有第一台电脑,先是买游戏、打游戏,后来接触互联网、BBS、新浪博客、QQ空间和饭否。阅读原本是单向输入,互联网让他第一次可以公开表达意见,也让他变成一个对很多事情都感兴趣的人。

他不接受把自己描述为一路顶尖高中、竞赛、本科、PhD再到教职的“A类轨迹”,自评最多是“B类轨迹”。信息学和数学竞赛奖项让他获得上海交大提前入学机会,老师希望他继续高考冲清华北大,但他觉得上海、交大和计算机与自己气质相投,最终进入ACM班。提前入校的两个月,他几乎都在宿舍打游戏,并把那段无负担的虚度时光称作人生高光。

在三四十人的ACM班里,他大致排十几名,没有把第一、第二名或GPA当作目标。面试时,沈恩少教授不问技术问题,而问他喜欢读什么书。他答出《What Is Mathematics?》,又想起作者Richard Courant。多年后他在NYU所在的Courant数学科学研究所工作;该研究所由Courant参与建立。谢赛宁把这视为回望时有趣的缘分,但没有把巧合说成因果。

2. 视觉成为人生主线

侯晓迪是交大的传奇:作为本科生发表过一篇只有约7行代码、解决重要问题的CVPR论文,也主笔了《交大学生生存手册》。手册讨论教育体制、学习目的、人生选择和研究不应只是灌水发论文,也包括怎样逃课、完成作业等内容。谢赛宁尤其认同其中关于不要把绩点当作最高追求的观点,并通过Google Chat向侯晓迪请教research和论文。

ACM班大三通常要外出实习。谢赛宁原本可能去微软亚洲研究院,但当时没有视觉组愿意接收本科生。于勇认为本科生首先应获得研究经历,具体方向未必重要;谢赛宁却无法接受完全偏离视觉,于是自行联系新加坡国立大学颜水成实验室,等补贴和安排都确定后才告诉于勇。于勇最后同意了,这个实验室后来也成为学弟学妹可以选择的实习地点。

在冯佳时指导下,他完成了一篇BMVC论文,不是CVPR,也不完全是视觉论文,更接近机器学习工作,唯一较直接的应用是人脸识别。对他而言,重要的是第一次真正经历research、写paper,并在2012至2013年前后接触AlexNet、ImageNet和深度学习。

他之所以被视觉吸引,不只是因为图像本身。他小时候想过,如果必须失去一种感官,也许听觉、语言、触觉或嗅觉还能勉强接受,但失去视觉就不能看动画片、电影、打游戏,仿佛连独立性也会失去。他引用一种说法:主要视觉区域约占大脑皮层30%,看到图像时,大脑被激活的部分可能达到70%;眼睛像是“唯一暴露在真实世界里的大脑部分”。因此,解决视觉也可能是在接近智能本身。

他还讲到一个主流理论:约5.3亿年前,视觉出现后,捕食与逃生带来感知军备竞赛,可能推动了寒武纪大爆发。视觉从一开始就与行动、预测和生存联系在一起。

3. PhD选择了人和问题

申请PhD时,他一度没有拿到真正想做视觉研究的导师offer,甚至考虑转向推荐系统或更一般的机器学习。临近4月15日截止,他疯狂写套磁邮件,涂志文回复了他。两人因时差在凌晨三点通话,谢赛宁讲自己为什么做视觉、做过什么,以及为什么希望与涂志文合作。涂志文在最后阶段给了他UCLA的offer。

入学前约一周,涂志文告诉他将离开UCLA,但当时不能透露下一站。谢赛宁几乎立即决定等待并跟随导师,而不是留在UCLA。他后来得知目的地是UCSD,当时综合排名可能不如UCLA,自己想合作的Serge Belongie也正准备离开,但他认为这些都是噪音,真正重要的是“跟谁一起做什么,这件事是不是我想做的”。

他成为涂志文在UCSD招收的第一个学生。涂志文会坐在显示器旁逐行看代码,也会讲述没有PyTorch、成熟开源库和GPU时,如何从底层用C++写出约5万行代码完成图像分割等工作。谢赛宁因此更敬佩涂志文、朱松纯、李飞飞等前辈:他们不只是发表论文,也把原本不存在的国际视觉研究道路走了出来。

他不接受“在国内平平无奇、到美国一鸣惊人”的说法,认为自己的经历一直是平滑积累,而不是突然爆发。他最崇敬的研究者都不是为了“一鸣惊人”工作,而是为了把问题想清楚。

4. 非线性研究与五次实习

博士早期的Deeply-Supervised Nets(DSN)让网络在中间层增加监督出口,使梯度不必只从最终输出一路反向传播。HED则把这种思想应用到图像边缘检测:低层边缘较粗糙,高层边缘更细致,最后融合成更接近人类认知的结果。HED发表在ICCV,获得Marr Prize提名;这不是最佳论文奖,但他认为对Marr Prize而言提名本身已经相当于一个奖项。

DSN最初投稿NeurIPS时得分很高,却因公式漏写平方项的typo被拒,rebuttal也没能让reviewer看到解释。后来论文转投AISTATS,十年后获得Test of Time Award。谢赛宁由此更相信录用和奖项具有随机性,研究者不应把某个时间点的结果当成对自身价值的最终估计;长期积累最终才会形成评价。但他也承认,被拒时很难想到十年后的奖项。

博士期间他先后去过NEC Labs、Adobe、Meta、Google Research和DeepMind实习,每次通常3到6个月,一半时间在学校、一半时间在产业界,约一半实习没有做出成果。他会把宿舍转租,开车从南加州到北加州,所有家当只有车里的两个行李箱。他想亲自看看不同组织如何工作,也持续问自己:“What if I’m wrong?”

NEC的经历较顺利,他发表了一篇CVPR论文,也喜欢以华人研究者为主的集体。Adobe则没有做出理想成果,涉及design、crowdsourcing和Mechanical Turk反馈,他对mentor一直有愧疚。这段经历让他学会:没做出东西也不是世界末日。

5. ResNeXt、组织和表征主线

Meta实习最后一个月,何凯明加入FAIR。谢赛宁负责接送、教他使用Linux和cluster;何凯明则带他参加ImageNet Challenge。两人最后做出ResNeXt,获得第二名。第一名是融合既有算法的ensemble,谢赛宁认为ResNeXt是全新的框架,从实质效果看可能更接近第一。

ResNeXt把ResNet的串行结构扩展成多个平行group,在相近计算量下,通过更大的宽度和稀疏性获得更好效果,并显示出与今天MoE某些相似的scaling behavior。名字中的X既表示Next,也包含对谢赛宁贡献的credit。

他由此总结,research从来不是线性发展的,许多重要工作会在最后一个月突然找到方向。Google让他研究视频神经网络的架构和训练流程;DeepMind则让他看到另一种组织方式。他在伦敦做RL和模拟环境中的embodied agent,发现自己不喜欢直接做RL或机器人,但观察到DeepMind如何让bottom-up探索逐渐转入更有组织的top-down执行。Demis会对实习生说,DeepMind最终会成为一家能获得多个诺贝尔奖的公司;当时大家觉得过于ambitious。谢赛宁还看到AlphaFold团队如何从探索性想法逐步变成有组织、重执行的项目。

他的博士论文题目是 Deep Representation Learning with Visual Structure。图像识别、分割、边缘检测、视频识别、动作识别和后期embodied RL像树上的不同枝桠,representation learning才是根。他认为架构、数据和objective共同决定表征:架构像硬件,数据像燃料,objective决定模型被训练去完成什么。

他把representation learning定义为:把原始数据 (x) 映射到一个具有良好性质的空间,使下游任务更容易;这种映射通常是层次化的非线性映射。他之所以愿意使用这个长期title,是因为具体热点会变化,而“怎样形成好的表征”仍是基础且没有解决的问题。

6. FAIR、MoCo与研究方法

2018年毕业求职时,他没有认真考虑教职,因为五次实习和分散项目不符合传统轨道。他面试过OpenAI,在小黑屋里待了五六个小时,用铅笔在A4纸上解题,最后获得offer,但选择了FAIR。何凯明、Yann LeCun和Ross Girshick是他当时心中的计算机视觉“三驾马车”。FAIR当时更像学术机构,也更开放。

FAIR的job talk中,他因不知道学术界45至50分钟报告的惯例,只讲了半小时。后来何凯明告诉他,研究员觉得这很不寻常,但也开玩笑说以后半小时讲完可以节省大家时间。他仍成为FAIR较早招收的fresh PhD之一。

在FAIR,他与何凯明一起做MoCo。此前视觉自监督学习有旋转预测、上色、遮挡重建等大量pretext task,但结果通常比ImageNet监督预训练低约15到20个百分点。MoCo沿着CPC、Memory Bank和更早的metric learning积累,把对比学习真正做成了有效框架。何凯明主导了这条路线,谢赛宁强调不能把集体演化出的工作写成个人神话。

何凯明给他的影响包括专注、research taste和增加输入。他会把大量mental cycle分配给一个问题,通过阅读、讨论和实验抽丝剥茧地找出真正重要的联系。谢赛宁对学生的建议是:先有general direction,再给自己至少一到两个月探索,复现baseline、改代码、推公式、读论文,寻找signal,而不是坐在那里凭空想idea。

成功和失败都能提供信息,最糟糕的是结果不好也不坏、没有信号。探索中发现的idea才真正属于研究者。一个理想的项目可能用一到两个月探索,两到三个月scale up和补实验,再用一到两个月写paper;最好的项目往往在最后才pivot。研究不是从预先确定的A点直线到B点,而是在过程中寻找gradient。

他引用Bill Freeman关于职业影响的非线性曲线:差的工作、还不错的工作影响都很小,真正出色的代表作影响会突然上升。因此研究更像“无限游戏”,不必每次成功,一生能成功一次已经很重要。

7. MAE、基础设施与research taste

MoCo经过V1、V2、V3并逐步扩大规模,表征在一些任务上超过ImageNet监督预训练,团队一度以为自监督只要继续scale up就会有光明未来,但这一预期没有完全实现。于是他们转向Masked Autoencoder(MAE),通过遮挡和重建学习表征。MAE与对比学习性质不同:linear probing可能稍弱,但end-to-end fine-tuning更好。它们没有失败,却没有达到LLM式的影响力;自监督后来也被拓展到3D、point cloud、medical imaging和robotics。

FAIR曾在Google Cloud上租用大约5000个TPU core,生态和基础设施很难用。何凯明从头搭建了一套TPU infrastructure,使后续MoCo、MAE和DiT等工作能够运行。谢赛宁从中学到,research上限经常取决于baseline和基础设施的质量。弱baseline可能制造虚假提升;只有把baseline做到足够强,后续提升才更可信。Faster R-CNN、Mask R-CNN和Focal Loss等工作也建立在长期基础设施和code base之上。

FAIR实习生的第一课甚至是Excel。研究团队用spreadsheet跟踪实验,提前预测每个结果,再根据实际结果产生新的gradient。实验太少会没有信号,无差别跑满算力也只是把结果dump进表格。负向结果同样有价值:性能下降10个点可能提示相反方向,最危险的是性能停在原地。

何凯明也影响了他的写作和审美。论文应是给别人使用的沟通界面,不只是给作者自己看的文件;表格、文字、标点和排版都应帮助读者理解核心。他还送给谢赛宁《金刚经》,后者把“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理解为:论文的形式、指标和叙事不等于问题本体,研究者应穿透表象追问实质。research taste不仅是选题能力,也包括判断什么重要、如何表达以及是否受短期fame和acceptance牵着走。

8. ConvNeXt、DiT与Cambrian

ConvNeXt来自对“Vision Transformer最重要的是self-attention”的质疑。谢赛宁与刘壮通过大量控制变量和ablation发现,宏观、微观的architecture design可能比attention本身更关键。论文题目 A ConvNet for the 2020s 由何凯明提出,手工绘制的结构演化图后来被很多论文引用。

FAIR后期,ChatGPT和OpenAI的发展让组织开始频繁讨论未来一两年要做什么。谢赛宁认为,持续数周的research alignment meeting无法替代bottom-up探索,FAIR的focus也逐渐不再完全是research,这是他离开的原因之一。

DiT最初不是为了做DiT,而是想研究diffusion model学到的representation。团队使用ViT来与其他系统比较,发现它比U-Net更简单、稳定、efficient和scalable,于是在最后一个月转向架构本身。论文投CVPR时因novelty不足被拒,团队几乎不改内容转投其他会议后被接收,再次显示审稿具有随机性。DiT完整工作是在FAIR完成的,但论文最后只署了NYU和Berkeley,谢赛宁说其中涉及离职和legal原因。

DiT之后,团队又把Flow Matching拓展到Transformer setting,形成SiT。反复拒稿让他逐渐对短期评价免疫,并用Taleb的“反脆弱”描述研究:如果shock带来的长期收益大于损失,系统不只是承受打击,而会变强。DiT和SiT后来成为其他研究者可以继续构建的baseline。

Cambrian系列以寒武纪命名,提醒人们视觉可能是生命智能演化的起点。谢赛宁把5.38亿年压缩成24小时,语言、抽象思维和符号推理只出现在最后约8到10秒。他不是要否定语言,而是反对把人类最近才形成的能力当作全部智能。

S*3讨论视觉encoder,认为CLIP可能受语言shortcut影响;名字来自库布里克《2001太空漫游》中的概念。Cambrian继续研究数据构成、visual representation和视觉架构,但不改动LLM部分,以便隔离视觉侧贡献。Cambrian-S进一步关注视频、super sensing、空间智能和世界模型的阶梯。纽约街头拍摄的短片不是宣传,而是尝试展示真实智能体如何接收连续视觉流、感知空间和因果变化。

9. NYU、学术关系与信用

谢赛宁从FAIR来到NYU,杨立昆常说自己三次recruit他:第一次是FAIR,第二次是NYU,第三次是AMI Labs。NYU的Center for Data Science由杨立昆十几年前牵头建立,独立于传统计算机系和数学系,通过开放的玻璃办公室、跨学科空间和AI人才,把物理、化学、数学、统计、商学院与计算机连接起来。这种组织形式后来被更多学校采用。

李飞飞对他的影响主要是定义问题。ImageNet不只是一个大数据集;在2011、2012年前后,图像分类本身还不是一个被清晰定义的问题。她建立了playground并设定议程,使深度学习可以在清晰目标上发展。谢赛宁与她合作了Thinking Space和Cambrian-S,希望学习这种定义问题、建立方向的能力。

他不认为自己通过某种技巧进入了“AI核心圈”。在他看来,研究问题相近的人最终会自然汇流,大家都关心视觉、表征和智能的基础问题。外部看他的选择有逻辑,内部却常常是by design的无序:无法真正优化一个预设结果,只能在节点上选择最想做的事情和最想共事的人。

他把科学共同体看成一个graph:老师、学生、同事相互塑造,也可能由学生反过来影响老师。论文首先不是为了制造个人名望,而是把knowledge share出去,让读者看完后有事情可做。他对“impact”一词有抵触,倾向于先理解问题,再把理解传递给别人,让“地球上的智能总量”增加。

他反对的是把团队成果包装成负责人个人fame,而不是传播研究本身。负责人不是一作时,媒体更应说明工作解决了什么问题,并给真正做出工作的学生visibility。他允许在X上凝练和解释工作,但不希望宣传变成“某某团队”或个人明星叙事。

10. LLM、视觉与世界模型

谢赛宁说,LLM不会死亡,但会逐渐凋零,成为有价值的工具和communication interface,却不是世界模型大厦的地基。语言是人类文明几千年积累后上传到书籍和互联网的知识,免费不等于没有监督;人类已经预先做了大量选择、抽象和标注。

“我有一杯水,杯子掉地上碎了”适合沟通结果,却没有描述杯子如何破裂、遵循什么动力学。语言高效,也因此丢弃了世界的大量结构。谢赛宁因此担心语言成为视觉和表征的shortcut:它可能让benchmark变好,却阻止系统学习自身的世界结构。

他并不因视觉从AI中心退到边缘而沮丧,反而感谢LLM推动了多模态。问题是,一些多模态任务实际上主要靠语言解决,视觉只提供少量context。杨立昆把语言模型比作拐杖:它让系统可以走,但如果视觉这条腿没有长好,系统仍无法在真实世界中奔跑。

他所谓“真实智能”,不是说数字空间能力没有价值,而是强调与真实世界交互。LLM擅长事实知识、法律、教育、总结和数字空间任务;传感器建模、连续环境、行动后果与机器人则需要另一类智能。他希望先解决机器人大脑和表征,再通过合作完成机器人闭环。

V*是他在多模态系统中尝试构建视觉System 2的工作。人被问到旁边垃圾桶的颜色时,不会直接凭语言回答,而会先寻找、定位并识别目标;系统也需要在test time进行视觉搜索和推理。谢赛宁说,这项工作早于test-time scaling成为流行词,并建立了benchmark;他曾把工作和benchmark介绍给Alex Kirillov与Bowen,后来OpenAI发布的Thinking with Images中出现了相近的例子和benchmark。对他而言,这既说明学校研究可能影响工业系统,也暴露了工业研究的credit assignment越来越不清晰。

REPA把Deeply-Supervised Nets式的思想重新接回生成模型:除了顶层diffusion loss,还让中间表征与外部自监督模型对齐。Representation Autoencoders(RAE)则尝试把强表征作为生成模型的encoder或foundation。谢赛宁引用马毅关于高维的鼓励:kernel method和Transformer的up-projection都利用升维让问题更容易处理。他的核心bet是,足够好的表征可能统一语言、像素和action,但这是未来判断,不是已被证明的事实。

11. 世界模型的定义与训练难题

谢赛宁采用的基础定义是:给定系统或环境状态 (s_t),再给定action或intervention (a_t),学习函数 (f),预测下一状态 (s_{t+1})。世界模型的价值不在生成漂亮画面,而在预测行动后果、辅助planning和决策。这个思想并不新:Kenneth Craik在1943年讨论过人的内部世界模型,Model Predictive Control会对动作序列进行roll out,Rich Sutton的Dyna也区分了reactive policy与model-based policy。

State不是世界的全量复制,而是完成任务所需的最小信息。对访谈房间而言,若只需聊天,不必记录每一处纹理、声波和光照;飞机动力学也不会从分子碰撞开始模拟,而会用流体力学等更高层抽象。怎样选出足以预测和决策的state,正是representation learning的问题。

他认为当前LLM的安全和可控性主要依赖fine-tuning与post-training,告诉模型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更强的世界模型应能在inference时预测行动后果,再叠加external constraints。例如机器人拿刀切菜时,应理解刀转向人会造成什么后果,而不是只记住大量“不要伤人”的语言样例。

他区分了几类方向:Sora、Veo、Genie、Runway和Luma更接近world simulator,强调视频一致性、长度和控制;李飞飞的World Labs更强调显式3D空间表示,谢赛宁提到Autodesk约2亿美元投资这一例子,说明可验证的空间资产对设计和CAD等场景有价值;AMI Labs想做的更像predictive brain,重点是表征、预测、规划和决策。

LLM不是世界模型的替代物,也不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它提供世界知识,是重要元素,但语言接口通常带着明确意图,而人的世界模型很多时候在background中运行。视频生成比单纯语言更接近世界,因为它要建模哪些现象更可能发生,但像素仍可能只是给人看的接口,真正的世界模型不必以生成视频为核心。

12. 数据、产品和真实世界

谢赛宁把世界模型的数据问题称作最大的bet之一:过去是“download internet”,未来更像“download human”。幼儿接收的连续视觉信息可能极其庞大;他还提到,所有大模型训练数据的量级可能只相当于YouTube上传的约30分钟视频。这个比较是他的量级判断,不是精确测量。

第一阶段可能仍从YouTube等互联网视频开始,但涉及版权和Terms of Service,平台会封禁爬虫IP。更重要的数据可能来自飞机引擎、工厂、医院、农场等传感器系统。例如飞机引擎有约1000个传感器,可以用于学习设计缺陷和long-tail错误;这些垂直世界模型最好建立在通用世界模型预训练之上。

他认为产品形态可能比数据更难。第一个出口是always-on wearable:持续记录心率、睡眠、压力、用药、饮食和视觉流,再将原始信号转化为“需要休息”“连续睡眠不好”或“今天应该休息一天”等状态判断。AI眼镜若只是接摄像头和LLM,仍然是带摄像头的ChatGPT;真正的价值在于长期理解生活。

另一个出口是机器人。春晚上的机器人表演说明硬件和运动控制进步很快,但离进入家庭、照顾老人和承担家务还很远。谢赛宁把它称为预训练的下半场:输入可能是视频及其他连续、高维、有噪声的信号,输出是什么仍是research问题。

13. 创业与AMI Labs

谢赛宁在NYU拥有研究自由,却担心长期受资源限制,陷入“中等论文陷阱”:能持续发表不错的论文,却无法把想法推成新的breakthrough。一次mentor建议他去问杨立昆,杨立昆随后在one-on-one中主动说,自己已经决定离开Meta创业,且想做的事情与谢赛宁高度一致。谢赛宁大约纠结了一周,主要考虑研究方向、共事关系、学校 affiliation和自己是否还有足够好的精神状态,而不是单纯比较短期收入。

他认为大厂的benchmark和product cycle压缩了research空间,甚至同一公司里的research和product也可能彼此隔绝。AMI Labs想建立一个更适合定义问题、做长期探索的组织。公司不是纯research lab,也不是封闭式大模型公司;谢赛宁估计超过50%像new lab,其中约60%-70%是组织化执行,另有约20%-30%保留自由探索。

他把模式称为“反向OpenAI”:正向路径是从互联网下载数据、训练Transformer、形成智能,再推向To C或To B;反向路径则从真实世界伙伴的问题和数据出发,模型先创造局部价值,再产生新数据反哺模型。世界模型需要这个世界,真实世界也需要能够处理物理问题的模型。

AMI Labs计划设巴黎总部以及纽约、蒙特利尔、新加坡办公室,希望形成一个跨地区联盟。谢赛宁用Visa和Mastercard的故事作比喻:Bank of America先建立Visa,小银行后来联合建立Mastercard。AMI Labs未必照搬这个商业模式,但希望让拥有具体问题和数据的机构参与建设,避免世界模型完全由少数平台垄断。开放不意味着所有research都开源,它仍是一家严肃的创业公司。

团队初始约25人,共有6位co-founder;谢赛宁是co-founder兼Chief Science Officer,杨立昆是executive chairman,团队还有CEO、COO、VP of World Model以及负责research与product创新衔接的角色。谢赛宁说,融资目标可能约10亿美元,但这是不确定预测;已明确口述的估值是30亿欧元pre-money。他还说有人放弃OpenAI几千万美元的未归属股票、有人放弃Meta约1500万至2000万美元的offer,以此说明团队主要由mission驱动,而不是短期现金驱动。

14. 杨立昆、JEPA与“普通人”

谢赛宁两次拒绝Ilya。2018年,他放弃OpenAI offer,选择FAIR;2024年7月SSI成立后,Ilya再次联系他。两人讨论了如何赋予未来AI爱的能力,以及多模态、视觉和感知模型。Ilya认为这部分当时已经解决得很好,谢赛宁判断SSI至少当时更偏语言路线,因此没有加入。他并不把两人路线说成敌对关系,而是引用“兄弟爬山,各自努力”。

他经历了“质疑JEPA、理解JEPA、成为JEPA”三个阶段。最初把JEPA看作又一个自监督算法,后来认为它更像一套认知架构,包含world understanding、prediction和planning。JEPA不是唯一固定方法,而是一片允许多种方法航行的海洋,LLM也可以是其中一部分。

谢赛宁欣赏杨立昆的科学完整性和世界观。杨立昆不是永远拒绝改变,而是愿意被事实改变,不愿仅因组织或舆论要求就改变立场。他用帆船比喻管理:信任每个人完成自己的工作,出现偏航时尽早校正。谢赛宁希望自己在公司里承担science角色,不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已经确定正确的CEO。

关于AGI,他更愿意放弃人类自大。人的智能本身受感官、身体和神经带宽限制,不是脱离环境的纯general intelligence。不同动物有不同智能,黑猩猩、鸟、狗和蝙蝠都展示出不同形式的记忆、预测、交流或感知。Rich Sutton让他意识到,造出一只松鼠的智能可能比写代码、拿IMO金牌或去火星更难,因为松鼠必须在真实世界中生存,有goal、intrinsic reward、饥饿、情绪和社群行为。

他仍希望最终做出接近人类的智能,但更现实的检验是:能否先拥有一个可靠、足够通用的家庭机器人?一个12岁孩子基本能做各种家务,而当前机器人还做不到。

谢赛宁喜欢Liverpool和Jürgen Klopp。相对于Mourinho的“The Special One”,Klopp自称“The Normal One”,并把自己看作给团队供电的电池。谢赛宁也希望成为这样的“普通人”:研究大多数时候在暗处摸索,真正做成事情的快乐可能只有5%-10%,但团队可以一起fail、一起pivot。他把创业比作滑雪:害怕时向后仰会失控,只有把肩膀朝向山下,才可能获得控制。

他每天步行经过Washington Square Park,看见弹琴、跳舞、推婴儿车、下棋和发呆的人,会重新意识到多数人并不关心AI,却可能被AI改变生活。命运能否预测?他的回答是:资源不够,可能需要把地球、甚至整个宇宙当作计算机,最后答案也许仍然只是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