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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和郎咸朋聊,自动驾驶10年演进史、关键技术细节和特斯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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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和郎咸朋聊,自动驾驶10年演进史、关键技术细节和特斯拉

摘要

  • 郎咸朋把自动驾驶十年演进压缩成三次范式迁移:高精地图与规则、BEV + Transformer、端到端。 第一代把道路当作“铺上虚拟轨道”的有轨电车,但高速公路只有30多万公里、普通道路有900多万公里,地图覆盖和更新无法全国化;第二代用BEV统一理解360度视觉;第三代则从逐场景写代码转向训练驾驶能力,“轻图、无图什么,其实都是小事”。

  • Tesla最早建立的优势不是单一算法,而是纯视觉、BEV、ASIC和量产成本之间的闭环。 郎咸朋给出的数字是:早期64线激光雷达每台五六十万元,百度一辆车的传感器总成本约500万元;Tesla整套传感器加芯片约1,000美元。其两颗72 TOPS芯片合计144 TOPS,名义算力远低于理想两颗Orin X的500多TOPS,但他认为有效性能至少大于等于后者,“不能光看算力数值”。

  • 端到端把自动驾驶从“软件1.0”变成了数据驱动的“软件2.0”,护城河随之迁到高质量数据与训练算力。 传统栈要枚举天气、车流、光照和道路组合,还会在模块间叠加误差;端到端直接从传感器信息生成驾驶轨迹,理想原约200万行的无图或轻图代码因此缩到不足20万行。郎咸朋的判断很直接:“训练的算力和数据,是决定将来自动驾驶的天花板。”

  • 理想2024年的自动驾驶翻身是一场高压组织实验,而非渐进式优化。 3月战略会上李想要求9月前扭转局面,4月15日约180人进入中关村封闭开发,五一前后首个模型已能从中关村开到北京交通大学;首版不到100万KPS,却在纵向刹停上超过郎咸朋开过的规则系统,团队回答:“郎博,我们真没调。”首轮李想试车的回忆在5月下旬与6月之间略有出入,但一个多小时仅接管一两次,效果显著超出预期。

  • 理想设想的L3不是L2不断加功能后的自然升级,而是L4的先导产品。 路线先打通车位到车位的全场景,在能力不足时由人全程监督,再逐步把可靠路段变成无监督;计划门槛是综合约200公里接管一次,其中高速350公里以上、城市50公里以上。按其历史城市与高速占比折算,普通用户约一周接管一次,但安全目标另设为“十倍于人类驾驶”。

  • 完整架构不是只有端到端,而是系统一、VLM系统二、世界模型和强化学习闭环。 系统一学习常见驾驶行为,VLM处理可变车道、时段公交车道等需要识字和推理的陌生场景;世界模型用3DGS重建真题、Transformer Diffusion生成模拟题,按安全、合规、舒适、导航、效率等5个维度给每版模型考试。“拿清朝的剑斩明朝的官”是郎咸朋对旧功能测试体系的评价。

  • 2024年被郎咸朋视为智能驾驶开始显著影响卖车的一年,资本投入也从人员转向训练资源。 他承认理想上半年因消费者转去比较问界而丢单,落后者“跟别人做得差不多”仍无法翻盘;截至访谈时团队约800多人,低于此前约1,000人,但训练卡投入成倍增长。其带有竞争立场的判断是,当时真正交付端到端产品的“世界上就两家,一个Tesla,一个理想”。

  • 理想把自动驾驶视为更大基座模型战略的第一个验证场,而不是孤立功能。 郎咸朋主张自研多模态Mind GPT:若长期依赖GPT、千问、文心一言等通用模型,供应存在风险,优化方向也未必匹配理想;未来自动驾驶、理想同学、智能工业与智能商业都应从同一基座生长。VLA已进入预研,他给出的可见窗口是“一到三年之内”,但明确没有断言它就是终局。

精读

1. 自动驾驶十年只发生了三次真正的范式迁移

  • 郎咸朋把2014—2015年的百度ADU描述成规则时代:高精地图、满车激光雷达,再由工程师写“上万行if else”。乌镇演示代表了当时的主流确信——只要地图足够精确、规则足够完整,车就能沿虚拟轨道自动行驶。

  • 第二次迁移约发生在2018年前后。Tesla率先明确不要高精地图和激光雷达,改用纯视觉,并用BEV + Transformer把多摄像头信息放进同一个空间理解;郎咸朋认为它“看得非常对,也看得非常准、非常早”。

  • 第三次迁移是2024年集中爆发的端到端:不再分别优化感知、决策、规划和控制,而是从原始传感器信息直接学习驾驶轨迹。郎咸朋因此把有图、轻图、无图都归入旧范式:“其他的我觉得都是小事儿。”

2. 高精地图的虚拟轨道无法铺遍真实世界

  • 郎咸朋用“有轨电车”解释早期思路:先为每条道路铺一条足够精确的虚拟轨道,再用360度激光雷达检测动态人车。高速、铁路和地铁之所以容易自动化,正因为轨道及运行边界相对稳定。

  • 规模首先击穿了这个方案。他给出的量级是,中国高速公路只有30多万公里,普通道路有900多万公里;即便把全部道路建成高精地图,也不可能以足够频率完成采集和更新。

  • 普通道路还会不断挖坑、改道和临时施工,高速公路相对稳定,因此高精地图可以支持高速,却难以成为全国城市道路的统一底座。“今天挖个坑,明天改个道”,令地图的时效问题不再只是工程投入问题。

  • 张小珺追问这条路线到底走了多久,郎咸朋把转折放在BEV Transformer出现前后:Tesla约在2018年公开纯视觉方向后,业界才逐步理解,原来的重地图、重雷达路径不仅贵,而且难以扩展。

3. 视觉自动驾驶并非突然出现,只是长期受制于传感器和算力

  • 郎咸朋把历史追溯到二三十年前:八九十年代研究者已经尝试让汽车识别环境并自主控制,但相机可能只有几万像素,约600×800量级,计算机也无法实时处理高分辨率图像。

  • 因此早期实验更多依赖毫米波雷达等一维信号,计算量较小,却像“人蒙着眼睛”“跟蝙蝠、海豚一样”用回波开车。道路一旦出现大量车辆和复杂参与者,信息量便明显不足。

  • 约2013年,ImageNet、卷积神经网络、大算力芯片和更好的车载相机重新打开视觉路线。与此同时,美国自动驾驶挑战赛的成功方案使用激光雷达,又把行业资金和人才带向重传感器路径,两条路线由此并行探索。

4. Tesla把纯视觉、算力和ASIC做成了一套量产系统

  • Tesla所谓“人只有两只眼睛也能开车”的第一性原理,郎咸朋认为主要是面向大众的表达;技术本质是图像包含颜色、类别、纹理,也通过针孔关系、相机视差和连续视频隐含三维位置、速度与运动趋势。

  • 纯视觉不能只处理前方约120度。Tesla在侧面和后方布置约六七个摄像头,以Bird’s Eye View形成车身周围360度的统一视角,但计算量也由单前视相机扩大到原来的六七倍。

  • Xavier一代芯片约30 TOPS,无法承载Tesla设想的BEV网络,于是Tesla在2016年开始准备自研芯片,2019年以两颗72 TOPS芯片得到144 TOPS。郎咸朋强调,今天看似普通,在当时远高于业界可用的30 TOPS。

  • 自研算法与ASIC像一件量身定制的衣服,无须为其他客户和网络结构保留通用冗余。郎咸朋给出的整套传感器加芯片成本约1,000美元;理想则使用两颗Orin X、名义算力500多TOPS,但通用芯片的TOPS不能直接等同于有效算力。

5. BEV的价值是前融合,而非把六七套识别结果硬拼起来

  • BEV之前,前视相机负责识别人、车和车道线,侧后方更多依靠毫米波雷达。Bosch、采埃孚等Tier 1的雷达可以输出物体大致位置和速度,足够做盲区提示,却只像二维平面上的一个点,难以支撑精细规划。

  • 最朴素的多摄像头方案,是每张图单独识别,再把结果做后融合。问题是同一辆车可能在一个相机里漏检、在另一个相机里只识别一半;系统既不知道该信谁,也不知道拼出的车究竟是一米五、两米还是三米。

  • Tesla的做法是先从所有图像提取特征,在统一空间中一次性恢复周围物体,再把结果反投到各相机。郎咸朋用简化说法解释:“先把所有的图拼成一张大图”,然后在同一个来源上识别人、车和空间位置。

  • 原方案从多个有瑕疵的结果向上合成,新方案则从一个统一世界表示向下投射,因此一致性天然更强。郎咸朋把它概括为Tesla反复使用的“升维方法”:不再逐项消除后融合误差,而是换一个表示问题的层次。

6. 激光雷达提供直接距离,视觉却拥有数量级更高的信息密度

  • 郎咸朋以分辨率作比较:摄像头约800万像素、接近4K×2K;车上一般使用AT128以及另一种128线激光雷达,早期Velodyne只有64线。远处一名身高1.8米的人在150米外可能只得到少量点,若穿黑色低反射率衣服,效果还会更差。

  • 激光雷达的明确优势是“只要有点,就一定告诉你距离”;视觉的距离信息需要从视差和时序中推算。但摄像头满幅都是颜色与纹理,不会像点云那样留下大量空洞,因此更适合恢复完整世界。

  • 成本差距曾经极端:一台Velodyne 64线雷达约五六十万元,百度、Cruise等早期测试车可能安装七八个雷达。郎咸朋回忆,百度一辆车的传感器总成本约500万元,甚至横置一颗16线雷达专门寻找交通灯横杆。

  • 张小珺的反问值得保留:既然激光雷达后来降价,为什么仍坚持纯视觉,又为什么那么多人认为去掉雷达不可思议?郎咸朋没有把答案简化成成本,而是指向路线依赖:受限区域的L4用旧架构也能工作,但全国量产车需要信息、模型和扩展性更统一的方案。

7. 模块化栈会逐级损失信息,端到端试图让所有决策使用一手输入

  • BEV只解决了感知。传统系统仍把感知结果交给人工设计的决策规则,再交给规划和控制;即便感知已经很好,工程师仍无法穷尽“应该像人一样怎么开”。

  • 感知输出可能漏检、误检或丢失信息,决策模块收到的已经不是一手数据;决策再产生偏差,规划和控制继续叠加。郎咸朋举例,每层只偏5厘米,三层累积15厘米,已经相当于一条道路白线的宽度。

  • 端到端的理念是让原始传感器、导航等信息共同进入一个模型,直接输出驾驶路线或轨迹。以前要先翻译成“有人、有车、有道路边界”,再决定跟车、超车、变道;现在则是“看到这张图,我就这么开”。

  • 代价是可解释性降低。郎咸朋承认团队通常不知道模型具体学到了什么,只能评价它开得好不好;他的反问是,人类驾驶时同样不会实时解释每个动作,“我就想这么开”,并不等于没有学习到规律。

8. 把道路场景穷举成PRD,是自动驾驶的软件1.0陷阱

  • 传统功能开发要求明确输入和输出:屏幕多大、按钮做什么、响应速度多少。美国汽车工程师学会、美国国家公路交通安全管理局等机构也由此定义ODD以及L1至L5,试图把自动驾驶写成可逐条验收的产品需求。

  • 真实驾驶却没有稳定的离散变量。天气可以分晴、雨,雨又分大中小,但郎咸朋调侃:“小雨和中雨怎么分,是看一分钟掉几个雨点吗?”再叠加车流、光照、自车速度和对向参与者,很快得到上千万组合。

  • 场景也不正交:修改晴天右转规则,可能破坏雨天、拥堵或有行人的右转;城市快速路可能像高速,高速施工堵车又像城市早高峰。按高速和城市道路分类拆分,同样会制造人为边界。

  • 更难的是long tail:马突然窜上道路、路面塌出大坑,或出现一团无法判断是塑料袋、石油、黏液还是黑猫的物体。人即使不认识也会减速、停车或绕行;只能处理预定义物体和场景的系统,郎咸朋认为“不叫自动驾驶”。

9. 软件2.0训练的是能力,不再是一组可枚举功能

  • 郎咸朋借卡帕西的软件2.0框架解释转变:不再由人一行行编码,而是让模型从人类驾驶数据中学习、自我迭代。端到端的重要性不在名称,而在于自动驾驶第一次从“做功能”转成“做能力”。

  • 工程师的角色也随之改变。团队不能替模型学习,只能像家长为孩子提供好学校、教师和材料,再通过测试判断它是否进步。“他学成什么样,我不能替他,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学的。”

  • 模型与数据驱动是“一枚硬币的两面”:使用模型就必须用数据驱动,想让数据产生能力也必须有模型。参数和基础智力可能逐渐趋同,真正拉开公司的,是长期积累的垂类数据质量以及把数据转化为能力的训练算力。

10. 理想从2018年就把不可购买的数据视为长期资产

  • 郎咸朋回忆,2018年加入理想时,李想面试中问“将来做自动驾驶最重要的是什么”,他的回答就是数据。人可以挖,企业经营好后算力可以花钱买,但历史驾驶数据“挖也挖不来,买也买不到”。

  • 这也是他认同“人工智能时代留下来的公司,是拥有高质量垂类数据的公司”的原因。把天才关在小黑屋二十年,仍可能失去能力;普通人持续接受优质教育,也可能取得很高成就,后天输入比小幅智商差异更决定结果。

  • 张小珺追问用户隐私,郎咸朋称理想收集的是车外环境,不收集车内人脸、声音等个人生物信息;回传时对车外人脸和车牌做模糊处理。他把这套能力追溯到自己参与百度街景时处理人脸、车牌的经验。

11. 百度街景与宝马项目孕育了中国早期高精地图团队

  • 郎咸朋2013年4月加入百度,最初任务是追赶已经上线的腾讯街景和更早的Google街景。街景既建立了大规模采集、拼接和隐私处理能力,也成为百度承接宝马高精地图项目的技术起点。

  • 2013年下半年,宝马中国希望在中国测试自动驾驶,在百度、高德、四维之间评估合作方,最终选择百度。百度方面由余凯团队的倪凯、陶吉,加上地图团队的郎咸朋和杨艳组成四人小组,一边服务宝马,一边学习自动驾驶。

  • 宝马还提供了两辆测试车,其中一辆后来用于2015年北京五环演示。到2014年,团队依托百度测绘资质和装有激光雷达的采集车,基本完成北京高精地图,并把核心技术研究到“七七八八”。

  • 随后路线分叉:研究院、ADU偏向Waymo式L4和前沿研究;郎咸朋所在团队偏量产、偏车厂合作,接近Tesla路径。团队规模并非随技术进步单调缩小,因为高精地图、感知和工程交付曾各自需要庞大组织。

12. L3、L4、L5的工程定义正在让位于监督体验

  • 按郎咸朋的“古早记忆”,L3开始包含系统责任:系统在声明范围内承担责任,需要人接管时必须提前提示;若人不接管,系统还应靠边停车或进入安全状态。

  • L4是有限场景自动驾驶,先圈定区域,区域内人不用管;L5则像人一样任何地方都能开。郎咸朋认为L5还“比较远”,不仅取决于车辆,也与社会环境和基础设施有关。

  • 他更认同Tesla采用的体验式语言:有监督自动驾驶意味着人仍需看管,无监督则是不必看管。若无监督只在某个城市或区域成立,按旧定义仍然是L4,而不是L5。

  • 访谈中他以Tesla计划在2025年推出Cybercab、先在城市划定有限区域运行为例,认为这与Waymo、Cruise、百度萝卜快跑的基本产品边界相同:先圈区域,再在区域内实现无人驾驶。

13. 受限区域L4可以沿用旧技术,全国量产车却必须换范式

  • 郎咸朋坐过Cruise和Pony.ai,认为在预先设定区域内,重高精地图和上一代模块化技术“没有任何问题”:地图能及时更新,常见case也能被相对完整地分析和验证。

  • 对乘客而言,车用端到端、激光雷达还是高精地图并不重要,只要开得安全、舒适即可。因此技术路线不能脱离产品边界讨论,限定区域Robotaxi与卖到全国的量产车并不是同一工程题。

  • 理想需要的是全国道路都能用、从任何车位出发都能工作的产品。郎咸朋由此解释,为何L4公司可以继续重地图、规则和激光雷达,而量产车必须更依赖可泛化的模型、数据闭环和低成本传感器。

14. 理想的L3不是L2加加加,而是L4能力的先导版本

  • 郎咸朋反复强调:“我们的L3并不是L2的延长,而是L4的先导。”L2继续增加场景、corner case和规则,仍逃不出场景无法穷举、规则彼此干扰以及长尾无法定义的问题。

  • L3与L4应使用同一套模型和研发体系,差异主要在产品监督状态。理想不是另建一个L4团队,而是先训练面向L4的自动驾驶能力,再把尚未达到无人标准的版本以有监督形式交付。

  • 因此,2024年的端到端虽然用在辅助驾驶体验上,技术目标却瞄准自动驾驶。郎咸朋称之为“升维的技术,降维打击”:如果只做辅助驾驶,高精地图、轻图、无图都能交付,没必要承担模型化转型的成本。

  • 他也坦言理想在传统工程竞争中拼不过华为“几千人”,也未必拼得过楼天城等“天才少年”;理想能够发挥的差异化资源,是量产车产生的数据和愿意持续投入的训练算力。

15. 车位到车位先打通全场景,再逐段解除监督

  • 理想第一步不是立即宣布全国L4,而是让模型具备车位到车位的全场景能力:园区、封闭道路、城市、高速、匝道、ETC、潮汐车道、红绿灯以及最终泊车都要连成一条链。

  • “会处理”不等于必须见过。郎咸朋要求系统面对陌生道路元素也能做出合理动作,否则仍然只是背场景;这正是端到端与VLM共同承担的泛化目标。

  • 能力不足时,车主像驾校教练坐在旁边监督新手:多数时候让车自己开,复杂处再接管或根据提示加强关注。随着模型获得更多优质输入,可靠路段可以逐步改为无监督。

  • 他把导航路径比成一条全红路线:初始版本每一段都要监督,以后逐渐加入连续的绿色无监督区段。零碎、断断续续的绿段“没什么意思”,必须达到足够比例和连续长度才值得开放。

16. 200公里接管一次是产品门槛,安全标准另设更高目标

  • 理想测算的L3推出门槛是综合约200公里接管一次;拆开看,高速要达到350公里以上,城市达到50公里以上,再依据既往高速与城市行驶比例加权。

  • 若用户每天行驶四五十公里,200公里一次大致等于每周接管一次,而且这次接管未必出于危险,也可能只是用户不喜欢当前速度、路线或舒适性。这一指标更接近体验可用性,而非纯安全事故率。

  • 对安全性,郎咸朋给出另一条更严格的要求:“十倍于人类驾驶的安全。”访谈没有展开具体统计口径,但他的区分很明确——MPI决定何时有产品价值,安全门槛不能简单由接管频率替代。

17. 系统一负责直觉驾驶,VLM系统二负责识字与推理

  • 郎咸朋认为Tesla领先有两个条件:既能抓住产品本质,又持续跟进AI前沿并把通用技术转成自动驾驶架构。很多人能想象“像人一样开”,但不知道系统一、系统二等技术怎样落地。

  • 系统一是端到端行为模型,从大量驾驶case中学习快速反应,让跟车、刹停、绕行和变道更接近人的直觉。常见场景不需要长推理,应以低延迟直接输出驾驶行为。

  • 系统二由VLM承担,处理端到端可能没见过、又需要知识和推理的情况,例如读取“9点至17点公交车道不可用”的路牌,理解可变车道,再把结论交给端到端形成联合决策。

  • 理想从2023年下半年开始在每周AI研讨会上向李想介绍系统一、系统二。郎咸朋说,关键并非照抄Tesla某个网络,而是学习其思考方式:先找产品问题的本质,再寻找能“升维”解决它的技术机会。

18. 世界模型是能力考试系统,而不是另一套驾驶规则

  • 模型训练的是能力,旧测试却仍按PRD检查功能是否达到设计标准。郎咸朋用一句话否定这种错配:“拿清朝的剑斩明朝的官”,因为没有能力评测,就无法知道一个端到端版本是真的进步还是只记住了case。

  • 世界模型参考人类考试:试卷覆盖安全、合规、舒适、导航、效率等五个维度,每类都有基础题、中等题和拔高题。安全类设硬门槛,其他体验维度可以少量扣分,但新版本总分不能低于旧版本。

  • 固定题库会让模型“背答案”,因此试卷既保留真题,也必须持续生成模拟题。重建部分使用3DGS高斯重建,把真实道路还原成可重复测试环境;生成部分使用Transformer Diffusion,形态近似视频生成,但强调更加真实、也更符合要求。

  • 一个真实右转、拥堵或避障场景可以被重建,再稍作生成得到表面不同的新题。考试目标保持不变,输入却有所变化,从而检验模型学到的是驾驶能力还是具体画面。

19. 真实道路、世界模型与奖励机制组成强化学习闭环

  • 每版车端模型先在世界模型中考试,达到各项门槛才进入真实道路;真实道路发生的新问题再回流,成为后续训练数据和考试题。这种“出去遇到问题—回来受惩罚—重新训练”的闭环,是郎咸朋所说的完整RL架构。

  • Reward较容易定义的部分包括安全和舒适:碰撞显然应受到安全惩罚,用户接管则意味着系统可能存在安全或舒适问题。但一次接管究竟属于哪类,需要进一步分析。

  • 理想为此设计专门模型分析接管原因。郎咸朋一面说自动驾驶的reward“相对好设计”,一面保留难点:奖惩维度清楚,并不代表每次真实行为都能被准确归因。

20. 2024年的端到端项目从三月危机加速到五六月上车

  • 2023年下半年,团队已进行端到端相关预研。郎咸朋区分了理念与工具:端到端是减少模块、保留一手信息的思路,大模型则是让图像、导航、激光雷达等信息“万事万物皆可编码”并共同训练的实现条件。

  • 2024年3月战略会上,李想对自动驾驶表现发火并要求9月前扭转局面。郎咸朋没有为接近竞品的指标辩解,而是提出模型化、端到端是他看到的“唯一解决方案”,随后把预研提升为交付专项。

  • 4月15日,约180人进入北京中关村封闭开发,7月份才回来。五一前后,首个模型已经能从中关村附近开到北京交通大学;郎咸朋强调这一路径“没有一行规则”,模型训练成什么样就怎样开。

  • 他对李想首次上车的日期回忆略有出入,先称6月,后又说约5月20多日,并提到6月8日重庆行程。那次李想带经纬张颖坐副驾,开一个多小时只接管一两次,且越开越兴奋。张小珺提到,李想把端到端模型跑通称为其过去一年人工智能经历中的“aha moment”。

21. 不到百万KPS的首版模型已经击败多年手写控制

  • 给李想试的首版模型不到100万KPS,郎咸朋记不清可能约60万或80万KPS;当时训练数据约几十万clips。到访谈时,模型规模已经达到几百万KPS。

  • 架构变化把无图或轻图版本约200万行代码缩到不足20万行,减少约90%。这不是简单删代码,而是把大量场景判断、行为选择和纵向控制从显式规则移入模型。

  • 最令郎咸朋意外的是纵向刹停。过去团队反复调规则,仍难兼顾安全距离与人类那种“缓缓刹停、前快后慢”的舒适感;首版端到端第一次上车就超过他开过的自家及竞品系统,工程师告诉他:“郎博,我们真没调。”

22. 2024年的销售压力把自动驾驶投入从补课推向重注

  • 郎咸朋认为2024年是智能驾驶开始明显影响卖车的年份。2023年理想自动驾驶并不突出,整车仍卖得很好;到2024年上半年,销售丢单的重要原因却是顾客去问界等品牌体验更好的智能驾驶。

  • 团队有人以指标证明理想已接近华为、小鹏,郎咸朋承认这可能是事实,但接受李想的判断:后来者与领先者“差不多”没有意义,必须明显更好,才能改变消费者认知和竞争位置。

  • 团队规模经历了先扩后缩:无图、轻图阶段一度约1,000人,访谈时约800多人;郎咸朋估计Tesla自动驾驶团队约200至300人。人数并非核心效率指标,模型架构、数据基础设施和训练资源更关键。

  • 他称理想当年投入了几十亿元做自动驾驶,人员优化节省的成本可以忽略,真正增加的是训练卡,而且是成倍上涨。组织从堆工程师写规则,转向以算力平台放大数据。

23. 2021年供应商最后通牒迫使理想完成第一次自研跃迁

  • 2021年理想希望推出理想ONE升级款,外形不可能在几个月内彻底改变,因此智能化必须成为主要升级。但原ADAS供应商不但要求昂贵开发费,而且拒绝白盒交付代码。

  • 更强硬的附加条件是:理想以后所有自动驾驶研发都交给供应商,并解散自己的团队。郎咸朋形容,对方认为理想没有时间和替代方案,“一定要跪下来求他”。

  • 他最欣赏李想此时的态度是:“老子就算死也要站着死,我不可能跪下来求饶。”大年初一,李想致电确认决心;郎咸朋回答“我来这儿三年就等这一刻”,若做不出来愿意引咎辞职。

  • 电话后李想立即拉全体合伙人进微信群,宣布自动驾驶这次一定要自研、由郎咸朋负责并获得全公司支援。春节后团队从各部门凑出一百多人,2月26日召开誓师大会,开始赶理想ONE升级项目。

24. 2018—2021年的慢投入来自公司生存顺序,也留下了必须补的课

  • 张小珺的追问很尖锐:既然自研如此重要,郎咸朋2018年加入后为何三年没有全力做,小鹏却从第一天重投?郎咸朋没有回避,转述李想当时的回答:“我们现在最主要任务是把车交了,没有那么多钱。”

  • 早期资金必须先用于造车、制造、门店和销售网络,自动驾驶每年只能拿到有限预算,先做到超过同价位传统豪华车即可。郎咸朋在2019年上半年逐渐理解,这不是否定自动驾驶,而是公司资源约束下的战略节奏。

  • 他同样解释了为何已经认识端到端,却仍完整经历有图、轻图、无图:只会四则运算时直接跳到微积分,未必知道坑在哪里。团队要亲自做过每一代,才真正理解Tesla为何放弃上一代方法。

  • 每次交付也产生现实价值:轻图优于重图,无图又优于轻图;即使端到端团队并行研发,理想仍在2024年7月份把无图版本全量交付。没有真实用户和问题反馈,就无法获得下一代所需的数据与组织共识。

25. Tesla领先的核心是持续把AI进展转化为汽车架构

  • Transformer由Google提出并不削弱Tesla的贡献。郎咸朋用微积分和质能方程类比:谁发明工具不是唯一重点,关键是先看见自动驾驶的本质矛盾,并把通用技术用在能改变产品的位置。

  • Tesla先用纯视觉摆脱重地图和激光雷达,再以BEV摆脱后融合,最后以端到端摆脱人工决策规则。每一步都不是在原维度修补,而是“先把自己升维”,再对旧方案形成降维竞争。

  • 截至这次2024年12月访谈,郎咸朋带有明确竞争立场的判断是:“真正的端到端产品现在世界上就两家,一个Tesla,一个理想。”他同时把理想在2024年出现销售拐点归因于“天时地利人和,也有幸运和巧合”,并未声称领先已稳固。

26. Mind GPT要成为自动驾驶、座舱和工业智能的共同基座

  • 面对GPT、千问、文心一言等现成模型,郎咸朋仍认为理想必须自研基座模型。必要性首先来自控制权:外部模型可能停止服务,也会面向所有客户优化,而不会为理想的长期需求量身定制。

  • 更深的担忧是价值分配。他判断人工智能最终不会“百花齐放”,而会集中到少数真正拥有基座能力的企业;若上游模型足够强,其他公司可能只是为其打工,无法获得行业头部位置。

  • 理想设想的Mind GPT必须是多模态、跨领域模型,同时吸收视频、声音、文字、图像,以及自动驾驶、座舱、工厂和互联网数据。当前各领域分别训练模型,知识不能互通;统一基座则能先理解“这是井盖、下面是窟窿、属于危险区域”,再迁移到驾驶动作。

  • 自动驾驶、理想同学、智能工业和智能商业都应从这一基座生长,而不是各训一个孤立模型。自动驾驶方向已开始预研VLA,郎咸朋预计“一到三年之内”可以看到成果,但对VLA是否为终局给出的回答是:“我不知道。”

27. 郎咸朋选择理想,是为了把研究变成百万辆车上的产品

  • 回看百度五年,郎咸朋最兴奋的不是职位,而是街景真正上线:他可以让家人打开百度地图,看到自己代码处理的图像。离开百度时,他只考虑车厂,因为希望技术进入千家万户,而不是长期停留在L4研究原型。

  • 他认为这一目标至少“及格”了:截至访谈,市面上至少有100万辆车使用其团队研发的自动驾驶能力;能否从及格走向良好或优秀,则取决于L3、L4是否真正兑现。

  • 张小珺追问他为何能在一个长期像“落后生”的团队待这么久。郎咸朋的答案是相信公司的战略节奏,同时在理想完成了从技术负责人到管理者的训练:先定战略,再形成业务打法,最后构建组织执行战术。

  • 对自动驾驶十年的纷争,他用莱特兄弟、交流电与直流电作类比:技术未经验证时,分歧和冲突不可避免,最后只留下真正改变生活的路线。李想在2024年更认真学习AI,既受到OpenAI等行业进展推动,也因为亲自坐上端到端汽车后,看见了模型能力的增长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