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人形机器人为什么执着于运动会?|与天工熊友军的访谈
摘要
熊友军把人形机器人运动会定义为极限测试场:比赛不是替代工业落地,而是在统一标尺下摸出本体、能源、运控与可靠性的天花板。 天工 Omni 从彩排的 9 秒 44 迭代到 8 秒 64,背后是竞争密度对软硬件极限的持续挤压;真正的商业门槛则更苛刻——工厂要求 7×24 小时运行和甚至 99% 的成功率,“板凳要坐十年冷”。
爆火的“无脸跑”不是预编程表演,而是机器人在肩关节受限、功耗受约束的条件下,为追求最快速度自行找到的解。 团队一度嫌姿势“不那么漂亮”,甚至想重训,但最终保留了最快版本:机器人舍弃摆臂、改用腰部扭动平衡下肢。熊友军将其视作一种具身智能“涌现”——“它确确实实是自我学习、自我进化的一个结果”。
运动会最重要的年度变化不是速度,而是自主化:去年 200 多台机器人中只有天工全自主参赛,今年除部分障碍项目外,田径机器人基本摆脱了遥控器。 熊友军认为这只是“大脑进步的一个展示”,因为识别跑道、压弯和调整跑姿仍是较浅能力;长程规划、错误反思和环境突变处理,比赛尚未充分呈现。
具身智能的数据需求很可能达到千万小时量级,但熊友军拒绝把“大力出奇迹”当成确定终局。 当前通用运动控制器只用数百小时人类数据,世界模型训练约几万至几十万小时,与千万小时仍差数个数量级;他承认“我们现在都还不知道”scaling law 的天花板,并判断纯靠堆数据“可能不一定是一个正确的方式”,自主探索、强化学习和少样本学习仍可能改写所需数据规模。
真正训练“机器人大脑”的门槛同时来自算力、数据和范式,而不是发布一个模型名称。 熊友军认同“千卡有效算力”是一条有意义的判断标准;创新中心借助百度及多家云平台训练,年采集量接近 20 万小时,开源下载超过 2,000 万次,并把重点从重复的抓取放置转向长程任务、逻辑链、力觉触觉、失败与反例。“数据驱动”仍能落地,但 VLA、世界模型、多模态与大一统模型都尚未收敛。
近期商业化仍将首先发生在结构化工业场景,但这更像通往家庭机器人的桥,而不是终点。 包裹分拣中,人类最快约 2,000 多件/小时,FANUC 被提及约 1,500 多件,国内机器人约 1,000 至 1,400 件;差异来自本体、算法、模型、数据与场景定制的综合能力,至少在 WRC 展示中尚未出现明显代差。熊友军坚持人形最终会成为“朋友、伙伴,甚至家人”,主持人则保留异议:生产设施也可能围绕“人+机器人+AI”重新设计,人形未必是唯一终局。
投资判断的核心不是谁在热潮中融资最多,而是谁有长期技术复利、清晰禀赋和穿越低谷的意愿。 熊友军认为行业目前“本质上是没有竞争的”,因为蓝海足够大,但资本可以买来单点成绩,买不来长期底层积累;创新中心以天工本体、慧思开物“大脑”和全球开源生态补公共基础设施。“选择一个方向……然后做时间的朋友”是他贯穿二十余年的答案。
精读
1. “无脸跑”是约束条件逼出来的最优解
卫诗婕追问天工 Omni 为何摇头晃脑、几乎不摆臂却速度奇快;熊友军解释,训练时团队刻意限制了肩关节的转动频率、范围、速度、角度与力量输出,让强化学习自己寻找平衡方案。
人类通常靠摆臂抵消下肢运动,但摆臂也消耗功率;Omni 为完成“以最快速度跑完 400 米、1,500 米”的总目标,把补偿转移到了腰关节,于是形成网友称作“无脸跑”的姿态。“它确确实实是自我学习、自我进化的一个结果。”
团队最初并不喜欢这个姿势,觉得“不那么漂亮”,还想训练一套更好看的动作;但它是所有方案里最快的,最终以成绩优先。熊友军因此把它视为具身智能的一次局部涌现:不是工程师直接写出动作,而是目标、奖惩和物理约束共同诱发了策略。
2. 从 9 秒 44 到 8 秒 64,竞争把天花板不断往上推
赛前彩排成绩约为 9 秒 44;看到对手表现后,团队继续迭代算法、试探硬件上限,最终跑到 8 秒 64。熊友军的判断是,比赛会迫使各队“不断去突破、不断去尝试”,把平时不会轻易触碰的余量压出来。
这种提升并非只靠单一算法:团队在仿真环境中准备多种策略,再用真实测试筛选。熊友军强调“AI 本质是一个实验科学”,既会借鉴人类训练方式,也会把不同方案跑一遍,用结果决定取舍。
对夺冠,他说“基本上是在预料之中”;对连续跑动视频多次上热搜,则完全没有预料到。他把传播热度看成公众对团队长期运控积累的确认,而不是技术路线本身突然改变。
3. 运动会的价值是极限测试,不是热闹地重复表演
面对“行业已经转向工业干活,为什么还要比跑跳”的质疑,熊友军给出的定义很直接:运动会是一个“极限测试的环境”,用来扩展本体可靠性、稳定性、运动能力和能源系统的边界。
WRC 展台上的工作演示代表行业从实验室表演走向“国民经济主战场”,但离真实生产仍有距离。工厂需要 7×24 小时运行,流水线甚至要求 99% 的成功率;运动会提供的是统一标尺和训练场,让各家共同“摸高”。
他的因果链是:竞技项目先暴露本体、关节、能源和控制算法的薄弱点,这些底层能力再支撑机器人进入工厂、商场与家庭。一个再好的“大脑”离开可靠本体也无法执行,正如“脑和手之间的关系”。
4. 真正的年度跃迁,是机器人放下了遥控器
熊友军回忆,上一届赛场有 200 多台机器人,只有天工依靠全自主方式参赛,其他队伍普遍需要人员拿着遥控设备跟跑;今年田径项目除部分障碍赛偶尔需要遥控介入,其他基本实现全自主。
全自主跑步需要感知跑道线、识别弯道、决定何时压弯,并随环境变化调整跑姿和速度策略。熊友军将其视为具身“大脑”投入增加后的集中展示,而非单纯把原有程序运行得更快。
但他也压低了这一进展的含金量边界:运动会呈现的大脑能力仍很小,长程任务规划、执行错误后的反思、复杂环境突然变化等能力,“都还没有表现出来”。未来赛事应逐步增加这些项目。
5. 通用运动控制器从人类数据起步,但奖惩与物理约束决定上限
团队用动捕设备记录人类不同速度下的跑姿、摆臂、平衡方式,以及脚踝、膝关节在不同阶段的变化,再把数百小时数据输入模型做基础模仿;熊友军提到 NVIDIA Sonic 使用了 700 多小时人类数据,行业量级大致相近。
模仿只是起点,“最主要的”仍是奖励函数、惩罚函数、优化目标和约束条件。关节最大扭矩、速度、角度和输出能力构成物理边界,控制策略必须在这些边界内求解总体最优。
这个通用控制器本身并不大,属于垂直领域模型;与人类期望的效果仍有很大距离。当前控制器主要覆盖全身运动、尤其是下半身,更复杂的操作和灵巧手控制仍缺数据。
团队在第一次马拉松夺冠后,开放了运动控制代码与训练 pipeline。熊友军称,托马斯回旋、空翻等复杂动作都能沿用这套范式训练。
6. Scaling law 可能存在,但没有人知道具身体量的答案
面对“1 亿小时还是 10 亿小时才会出现 scaling law”的问题,熊友军拒绝给一个看似精确的数字。他只愿判断“千万小时的量肯定是需要的”,而今天运动控制器只有数百小时,世界模型也大致是几万至几十万小时。
他坦承:“是真的,这个我们现在都还不知道。”未知的不只是数据量,也包括具身世界模型和机器人大脑最终采用什么范式;当前 VLA、4D 模型、多模态加 VLA、世界模型和大一统模型均未收敛。
卫诗婕将问题进一步拆开:即使未来范式收敛,新范式需要的数据也未必等同于今天大家采集的数据。熊友军认同,因此现阶段的数据资产不能简单按小时数线性估值,任务结构、模态和学习机制同样决定价值。
7. “大力出奇迹”是不得不用的解法,不必然是终局
熊友军把海量数据路线称作“当前不得不的一个解法”:大语言模型能利用互联网存量,而具身数据昂贵、稀缺且需要与物理世界互动,照搬语言模型的规模路径未必经济,也未必符合人类学习机制。
他的反问是:“我们人类其实几下子,或者少量的数据,就可以做一定的举一反三……机器为什么一定要那么大的数据?”如果自主探索或新的少样本范式取得突破,zero-shot 或小样本泛化可能降低数量要求。
这不是否认现有路线。熊友军认为,VLA 在相对结构化、环境可控、任务定义明确的工厂场景已经有效;复杂度上升到人机交互、突发变化和长程任务时,才需要多模态模型和世界模型承担更多预演与推理。
8. 数据竞赛正从 UMI、Ego 转向长程逻辑与多模态反馈
熊友军不把 UMI、Ego 或全身遥操作划分成绝对的对错:行业先发现某类数据能有效训练模型,就会形成约半年左右的阶段性共识;当供给不再稀缺,局限暴露,采集重点便转向下一种模式。
全身遥操作需要真实机器人、动作服或控制器和大量场景布置,成本高、速度慢;Ego 只需让工作者佩戴第一视角摄像设备,便能低成本覆盖丰富场景,因此迅速繁荣。但第一视角视频仍不能完整表达力量、触感、执行逻辑和失败原因。
创新中心下一阶段更关注长程任务及其逻辑链:“为什么第一步做这个,第二步做这个,第三步做这个。”数据还应加入语音、视觉、力觉、触觉、错误过程和反面案例,让模型不只复现动作,也能学习推理与纠错。
9. “为什么要捡垃圾”暴露了数据驱动学习缺少的价值层
熊友军用捡垃圾说明现有训练的缺口:模型可以被告知什么是垃圾、垃圾桶在哪里,再执行抓取和投放;但它不知道“这个垃圾放在这里为什么不好”,也不会自然形成维护环境整洁的主动性。
人类行动背后可能存在价值驱动和世界观层级,而不只是感知到指令后复刻动作。熊友军提到,国际上已有学者探索是否应让机器人拥有某种价值观;他没有断言答案,却认为这类问题会把具身学习推向哲学层面。
他的取向是“两条腿走路”:能落地的 VLA、多模态和世界模型先产业化,同时继续“仰望天空”,寻找更接近自主认知的学习机制。接地气与探索新范式在他看来并不矛盾。
10. Sutton 式自主探索,提供了另一条少数据路线
熊友军提到 Richard Sutton 曾到创新中心交流,其强化学习思路不是持续由人类喂入大量示范,而是设置环境、规则和迭代方向,让机器人“探索、反馈、纠正、学习、提升”。
他把过程类比为 PDCA 的螺旋:机器人失败后根据反馈修正,再进入下一轮探索;关键资源从大量示范数据,部分转移到高质量环境、奖励机制和可持续试错能力。
熊友军保留了不确定性:“具体最后哪个能跑出来,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的探索。”但他相信,这类自主迭代有机会超越单纯模仿,也解释了为何团队把 Omni 自己学出的奇怪跑姿视为重要信号。
11. 从可预测的数学模型到学习系统,是熊友军经历过的范式断裂
2010 年以前,团队主要依赖数学模型做运动控制:工程师规划每一步,求解后逐条下发,动作可预测、可判断,却把机器人变成了“一个傀儡”。环境稍有变化,系统就“完全不能工作”。
当时完成一个简单任务也可能需要几千乃至上万行代码。熊友军记得行业一度困惑:机器人是不是已经走到技术尽头?后来深度学习、大模型、视觉和自然语言技术改变了整个解法空间。
他把本田错过这次转向类比为“诺基亚错过智能手机”:ASIMO 时代的机械、加工和可靠性做到极致,但仍建立在传统数学模型、有限视觉与有限算力之上,未能抓住 AI 范式变化。
12. P2 点燃了理想,但也展示了技术宣言与产品路线的距离
熊友军读博时研究焊接机器人,整日处理焊缝均匀度、美观和变化适应;约在 2002 年,他看到本田 P2 接待来访者并带人参观流水线,感到双方差距“还不是一点点”,也第一次直观地觉得“这就是未来”。
熊友军说,本田应该从 1986 年开始投入人形机器人研发,利用汽车产业的精密零部件、加工、可靠性与稳定性优势,成为一代研究者仰望的对象;但当时机器人背着巨大的工业计算机,自然语言、视觉和算力都不足。
卫诗婕指出,ASIMO 更像技术宣言,始终未大规模进入真实生产。熊友军没有否定其价值:今天很多人形机器人愿景仍未超出本田描绘的图景,但市场需求存在不等于技术已经成熟;NAO、Pepper 等后续产品也重复证明了这一点。
13. 优必选的早期壁垒,来自没有供应链时自己造出来
熊友军加入优必选,是因为团队提出让机器人走进家庭,与他对“人机共融”的终局想象高度一致。他形容那是“找到知音的感觉”,早期办公室只有几个人、几张桌子,创业者常在员工下班后彻夜讨论未来,再把“梦”讲给团队和投资人。
第一代 Walker 原型从两条腿开始,因为上半身会令控制复杂度陡增;关节原想从德国、韩国采购,却因产品易坏而被迫自研。ASIMO 和 Atlas 当时都高度封闭,团队无法通过购买成熟技术抄近路。
2012、2013 年间,手机供应链接的是 K 级乃至百万级订单,人形机器人一次只做 10 台、20 台,技术要求高又压成本。团队要等机床空档,还得请厂长、操作师傅吃饭喝酒,才可能让“小单”被认真加工。
14. 高光不是偶然爆红,而是二十年行业记忆的累积
宇树凭春晚转手帕、武术获得大众关注时,熊友军把它视为“行业的一个盛世”,没有追问为什么热点不属于自己的团队。他提醒,优必选早在 2016 年就有 541 台机器人登上春晚:1 台与主持人互动,540 台组成三个方阵跳舞。
回忆优必选的艰难阶段,他首先想到的反而是春晚、上市等高光时刻,称自己一直“很享受这个过程”。优必选从 2012 年 3 月注册到后来上市几起几伏,真正留下的认知只有两个字:“坚持”。
早年资本追逐互联网、移动互联网和房地产,机器人融资困难;他本科接近汽车方向,也随时可以转向后来吸纳大量资本的新能源汽车,但答案始终是“就是喜欢”。“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爱屋及乌”,失败也会被理解成考验和成长。
15. 团队的四个词,解释了为什么 90 分仍可能不合格
熊友军给团队设定的价值观是“正直、自驱、合作、极致”。正直是先做人再做事;自驱要求在无人监督时仍愿意为长期目标工作;合作来自机器人横跨机械、控制、算法、数据和应用的系统复杂性。
“极致”不是把单项做到 90 分或 95 分。他的原话是:“你不做到 120% 都不达标。”机器人产业链太长,如果每一环都只有 90%,误差层层相乘,最终会“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正直最难量化,他更多通过一个人如何看待梦想、低谷和长期投入来判断。上一轮人形机器人热潮中,大量公司在行业降温后转向更快赚钱的领域;高潮入场、低谷离开的人,很难成为他要找的“同路人”。
16. 遥操作不是落后技术,冒充自主才是越界
卫诗婕提到有团队因宣称自主、实际遥操而被取消资格。熊友军认为这违反比赛规则和团队价值观,必须由裁判约束;但他同时强调,遥操本身在高风险场景仍有正当价值。
例如配电柜或变电站出现红灯,错误操作可能造成严重后果,人类应决定是否扳动开关;一旦获准,机器人可以自主绕障、开门、走到设备前并完成动作。这已经不是玩具车式的前后左右控制,而是“人给高层决策,机器人负责具体执行”。
他把遥操区分为微动作级、行为级和任务级:前者近似傀儡,行为级可下达“拿起杯子”这样的局部指令,任务级则把人的判断与机器的自主执行结合。智能尚不足时,这种混合方式可能比追求形式上的全自主更安全。
17. 新玩家能买到单点成绩,买不到长期复利
对汽车、手机公司进入机器人行业,熊友军的第一反应是产业繁荣:商业公司“为利而来”,意味着它们相信这是万亿级蓝海,今天投入 1 亿元,未来可能追求 10 亿、20 亿乃至 100 亿元回报。
主持人以荣耀在 4 月马拉松中的夺冠和赛场“红白大战”为例,追问传统机器人公司是否会被资金雄厚的硬件厂商超越。熊友军认可荣耀的技术与投入,但认为结论只能是“真实做工作就能取得成绩”,不能推导为人形机器人的壁垒已经消失。
他的反驳针对资本市场的线性想象:砸 5 亿、10 亿元,确实可能在某个单点取得短期成果;但机器人不是一次性投入能完成的赛道。“板凳要坐十年冷”,底层技术、可靠性与系统整合需要长期累积,阶段性成功不等于可以次次成功。
18. 蓝海里没有真正的正面竞争,只有不同禀赋的兑现
熊友军判断,今天具身智能公司虽然很多,“大家本质上是没有竞争的”,因为尚未满足的市场足够大。只要能解决一个垂直领域的真实问题,就可能获得独立空间,这也是资本持续下注的原因。
判断一家公司,他先看“为什么而生”,再看后续资源配置是否真的围绕使命展开;然后看团队禀赋——懂工业和制造的可以深耕工厂,熟悉医疗、养老的可以做健康或外骨骼。愿景相似不重要,打法必须与能力匹配。
对跟风者,他的判断相当明确:没有独立定位,只在热度中复制别人,最终可能“淹没在具身智能的浪潮里”。坚持不是守着同一产品不变,而是把时间、精力和资源持续投入自己真正相信且擅长的方向。
19. 人形是不是终局,访谈保留了最重要的分歧
卫诗婕提出工业革命类比:过去设施围绕人力设计,蒸汽动力成熟后,整个生产系统转而围绕机器动力重构;同理,未来设施也可能围绕“人+机器人+AI”重新设计,因此今天的人形未必是最终形态。
熊友军同意环境会改变,却坚持自己的底层判断:未来是人机共融社会,机器人会成为朋友、伙伴甚至家人。要承担这种关系,它需要人类自然理解的外形、动作与交流方式,并能直接使用为人设计的工具和空间,而无需大规模改造环境。
他把人形称为潜在的“第三代人机交互中心”:不再像手机那样解锁、打开 App,也不依赖键盘、鼠标和 GUI,而是通过语言、手势甚至眼神理解意图。在他们做的测试、调研和对比中,暂时忘掉成本和技术复杂度后,大家会选择人形而不是机器狗。
卫诗婕明确说“我个人不是这一派”;熊友军则描绘“三体”画面:肉体的熊友军、机器人的熊友军和数字人熊友军并存,知识与经历或可借脑机接口迁移,甚至产生某种“永生”。两人的分歧没有被强行收束。
20. 工业落地是技术约束下的现实桥梁
Walker 最初锚定家庭,后来优先进入工厂。熊友军认为,这既是现阶段技术局限,也是商业回报要求下的综合选择:家庭涉及更高的安全、标准与开放环境难题,短期难以突破;结构化工业场景更可控、更容易变现。
工业部署也能反向创造数据:机器人进入真实一线后,可以采集大量数据,加快 Walker 系列的迭代。因此先工业、后家庭不是放弃长期愿景,而是为其建立商业回报、可靠性与数据基础。
对 WRC 展示的厂商,熊友军尚未看到明显“代差”。他举包裹分拣为例:人类最快约 2,000 多件/小时,FANUC 被提及约 1,500 多件,国内部分系统约 1,000 至 1,400 件;成绩取决于硬件、算法、大脑模型、数据和场景定制的综合能力。
软包、硬盒、塑料袋、不同颜色、尺寸和形状要求大量真实训练。VLA 已能在这种变化范围有限的场景形成一定泛化,但这仍不同于开放家庭环境中的任意物体、任意任务和人机互动。
21. 国家队的任务,是补基础设施而不是只赢一家公司
主持人提到北京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应于 2023 年 11 月成立;熊友军则说,从优必选 CTO 转向中心 CEO后,角色从商业公司的“小我”转向产业和国家的“大我”:不只追求单家公司商业化,而是扫描行业的痛点、难点和堵点。
创新中心把自己定位为基础设施搭建者:天工提供本体通用平台,慧思开物覆盖大小脑(访谈前文另称“慧思开悟”),并持续开放硬件设计、马拉松训练 pipeline、数百万条高质量数据和模型架构,以减少行业在底层重复建设上的浪费。
优必选、小米、亦庄方面及京城机电等早期股东的共同点,不只是期待财务回报,也认可平台的技术与产业价值。熊友军称开放原则“一视同仁”,美国、欧洲、日本、韩国的开发者同样可以下载,因此不认为平台已形成排他阵营。
相比优必选偏应用技术,创新中心需要投入更底层的共性卡点、工具与生态。比赛中大量高校、科研院所和二次开发者使用其平台参赛,熊友军把这种开发者密度视为平台价值,而非只看自有队伍奖牌。
22. 训练大脑的硬门槛,是千卡算力、数据质量与持续投入
卫诗婕转述行业判断:不依托政府或大厂、真正拥有千卡有效算力训练大脑的独立创业公司可能不超过 5 家。熊友军没有确认公司数量,但认同这条标准的方向——前期训练所需算力“非常非常高”。
创新中心早期自建算力中心,随着数据和模型增长很快不足;百度成为投资人后提供大量云端资源,团队也使用其他云服务。训练之外,未来大规模部署还会产生更大的推理需求,只是推理成本可随客户规模分摊。
年数据采集量已接近 20 万小时,熊友军称其在公开数据中属于很大体量,累计下载超过 2,000 万次。所谓高质量,不是把重复抓取堆成时长,而是覆盖多任务、多本体、多场景、长程逻辑、触觉反馈、失败过程和反例,并由团队训练、验证这些数据。
23. 大一统模型试图修复具身智能“最后一公里”的损耗
卫诗婕转述王兴兴的卡点:语言模型输入输出处于固定数字向量空间,信息损耗较小;机器人每次感知和动作都会引入偏差,触觉细微误差尤其难修正,任务越长,成功率越容易暴跌。熊友军明确认同。
创新中心探索的答案,是把语言、视觉、触觉等不同模态映射到统一表征空间,再由同一模型推理和决策。熊友军称团队已推出 RoboBrain Unify 统一大模型,并登顶 World Arena 权威榜单榜首;在语音和视觉榜单测评中也取得了不错结果。
这条路线试图结合 VLA 擅长操作和执行、世界模型擅长推理和预测等优势;代价是参数规模远高于单一模型,当前机器人端芯片难以承载,大多仍需云端运行。
熊友军设想,待模型成熟后可通过蒸馏、裁剪及架构变化缩小体量,再逐步部署到端侧。他把它定义为“值得探索的方向”,而非已经形成的行业共识。
24. 真正的“全栈”不可能由一家公司独占
面对大量公司自称全栈,熊友军认为必须给“全栈”加引号。机器人科技树包含关节、关键元器件、运动控制、MPC、WBC、更多大脑范式、操作系统、工具链和不同类型数据,没有公司能把全部层级做到最深。
创新中心所谓全栈,只指围绕天工本体平台和慧思开物大小脑平台,覆盖若干关键共性技术。赛事中同时取得竞技赛金牌数第一、场景赛金牌数第二,与国家平台需要扫描行业短板有关,并不意味着偏科公司没有价值。
熊友军反而为偏科辩护:“术业有专攻。”一家创业公司若在某个关键方向做到头部,就值得鼓掌;产业真正需要的是大量公司各自攻克擅长的技术,再通过开源和供应链组合,而非每家复制一套伪全栈。
25. 中美优势结构不同,中国要补的是原创“大脑”
熊友军把具身智能的全球竞争直接收敛到中美:双方至少处在同一起跑线,但优势结构不同。中国强在供应链、制造迭代和海量应用场景,美国强在 AI 原创、大脑模型、世界模型、空间智能与算力芯片。
中国在人形关节的行星减速、谐波减速、滚珠丝杠等方向已有大量探索,稳定性和可靠性持续提高,部分海外知名机器人公司的关键硬件供应链也在中国;电子皮肤、压力传感器和电池近两年进步尤其快。
电池仍是短板,但体积、容量和放电倍率已明显改善。熊友军甚至判断,“说不定下次马拉松比赛,你可以看到一块电池跑完全程”,以此说明供应链优化仍会直接改变产品边界。
国产算力已有替代方案,却需要重新适配底层架构和开发体系,当前未必是最经济选择;在海外芯片仍可获得时,企业未必主动承担转换成本。熊友军承认,国内在世界模型、空间智能等原创方向仍更多处于跟随状态,必须以长期投入补课。
26. 开源把公共投入变成开发者、反馈和人才复利
创新中心选择开源,并非只为宣传。第一层回报是培养使用者:今天下载代码和数据的人,未来可能成为客户或生态合作方;第二层回报是根据开源协议获得案例、修改、建议和 Bug 反馈,加快产品迭代。
熊友军称其数据集在国内下载量应该是最大的一家,并推测全球也可能处于第一,但对全球排名没有确证。他更看重“众人拾柴火焰高”:通过开放平台聚集开发者,减少共性技术重复投入,同时为中国培养具身智能人才。
相比美国常见的闭源路线,他认为中国开放文化可以形成另一种扩散优势。开源不是放弃商业化,而是把公共底座做大,让不同公司在应用、产品和服务层继续竞争。
27. 安全不是附属功能,而是机器人商业化的准入底线
机器人跑得越快、力量越大,摔倒、撞击、结构断裂的后果越严重。熊友军把安全拆成多个层面:本体不能伤害人和环境,数据和信息必须受保护,个人隐私不能泄露,系统还要防止黑客劫持。
他确认未来部分地区和场景一定会像无人机一样受到限制;机器人正式大规模销售前,也必须满足国家强制安全法规。创新中心正在工信部指导下参与标准制定,他称“今年年底”会有多项标准推出,未达标产品将不允许销售。
对“能否避免机器人被 hack 后变成杀手”,熊友军认为网络、通信和系统软件已有加密与防护方案,技术上并非无解;真正缺的是统一法律法规和行业强制执行,目前不少创业公司仍未充分投入。
28. 机器人最有生命力的时刻,不是夺冠而是被人需要
熊友军首先想到一个桌面机器人:他专注工作时,机器人突然站起来说,“熊总,外面有位客人到了,需要您去和他开个会。”自然的声音、语调和动作让他第一次感到,它像秘书,也像一个真正的人。
第二个画面发生在疫情隔离区,机器人为无助的人送去生活必需品;第三个画面来自养老院,机器人带老人做操,老人因新奇不断提问。熊友军称这些场景有一种“雪中送炭”的温暖,让技术真正产生社会价值。
卫诗婕从运动会感受到另一种情绪价值:机器人笨拙拳击、跑步、摔倒,让朋友们久违地围着电视大笑;当它们刷新纪录,又令人对“硅基生命”产生敬畏。笨拙与突破共同构成了观看乐趣。
熊友军的观看方式更像父亲看孩子学步:“充满期待的眼神和充满了爱。”测试中的 Omni、Archo 经常摔倒,胳膊有时会摔歪,胸前外壳也可能摔变形;他亲自提出给关键部位穿泡沫保护衣。别人看到的是笑点,他看到的是一个会摔倒、需要保护、也正在长大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