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番外】阔别余秀华:他们老说我抗争命运,我唯一抗争的只有婚姻
53.【番外】阔别余秀华:他们老说我抗争命运,我唯一抗争的只有婚姻
摘要
- 卫诗婕以本期番外启动女性栏目,商业逻辑明确:女性构成社会一半的声音却更少被听见,其背后是消费、健康、教育、家庭等“未被充分满足的需求和市场”。 首期嘉宾余秀华——2014年底《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爆红的农村脑瘫女诗人——正是她定义的样本:“试图突破性别天花板的嘉宾,他们的经历、所克服的障碍、看待风险的方式,本身就是稀缺的高价值的商业案例。”
- 余秀华重新界定自己的抗争对象:她说自己原来抗争的就是婚姻,而不是命运。 痛苦不在家暴,而在与“完全不能够和你共情的人”同住,连“朋友都不是,连邻居都不是”;“全世界骂我都比不上我离婚的快乐”,而报道里“怕分他一半收入”的动机被她否认:“那是报道瞎写的……吹牛的话我说得可多了,但真实想法不是这个样子,这个婚我一定得离,哪怕以后没有收入。”
- 她这两年最大的心结解法是一次归因反转:“我得不到爱情不是我的错。” 她唯一的自卑只在感情,如今看透身体“会对你形成一种保护,有失必有得”,并以反讽式口吻总结:“我不停地反思,结果发现别人错了”——但坚持这不是自我保护,而是“一个人本来应该具备的自我认知”,与前男友那种“所有的错误都是别人的”是“两个不同的境界”。
- 她提出一个爱情观:爱情是上帝造人时设置的陷阱,为了延缓人类的毁灭。 从人性根本上讲,“没有爱情,都是交换”,真的爱情只能是“没有条件的灵魂契合”;她还认为爱情“不是一个事实,它是一个信仰”。若爱情没有障碍,人类会“无限地发展,高速发展,然后毁灭”。想通之后“就没有任何焦虑了”——爱情作为人生任务已“基本解决”,剩下的任务是“写一本好书,之后就可以上天堂”。她也承认这只是对两性关系“可能有些虚幻的看法”。
- 对创作与生活最尖锐的诊断:这一代人最关键的问题“是没有生活,而不是没有痛苦”。 针对陈年喜脱离矿井后进入创作痛苦期、疗愈似乎失去指向的叙事,她纠正诊断并拒绝痛苦崇拜——“如果以写出自己的痛苦为标准,我觉得很狭隘”;早年写诗是“需要抒发,而不是你需要痛苦”。她还转述一种解释:痛苦时思考更深,所以更容易产生作品;如今“很多人都窝在家里刷手机”,缺的是生活本身。
- 在性别议题上她与主持人正面交锋:东亚女性过度自我反省“不是性别的问题,是性格的问题”。 女性主义的概念“在我这里一个都不存在”,但她的主动性“肯定是天生的,百分之百”——喜欢的男孩子都是她主动的,前夫是例外;一次主动去找前夫还被母亲骂“不顾羞耻”,“那时候想不通为什么”,很多问题都是这几年才想通。
- 她对创作产能给出身体决定论:“生命力真的是跟着身体走的。” 很多男作家后期写不出来“就是他们不行”;被问导演四十岁黄金期,她回敬“过了五十五岁你看他还行不行”。自认的创作瓶颈同样具体:诗歌是“抓住一朵烟花就成了”,写小说“要把所有的烟花都抓起来”,而她“没有一个方法,没有一个体系,思维方式还是诗人的思考方式”。
精读
1. 开场定位:女性声音是被低估的商业样本
- 卫诗婕的栏目逻辑:商业世界更多由男性主导,“整个社会的一半声音是由女性构成,却更少被听见”,而女性的声音带来消费、健康、教育、家庭等领域“未被充分满足的需求和市场”——突破性别天花板者的经历与风险观“本身就是稀缺的高价值的商业案例”。
- 选择余秀华的理由:2014年底《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火遍全网,人们发现诗中“强烈、直白、原始的生命力”来自生在农村、患脑瘫的中年女性;2015年卫诗婕在《人物》杂志采访了纪录片《摇摇晃晃的人间》导演范俭,十年后两人在新世相与阿那亚举办的出版朋友节完成本次对谈。
2. 自我认知:爱自己与有没有智慧是两回事
- 余秀华毫不遮掩地自评:“我性格不好,心态也不好”,特别内耗,情绪“都是很小的事,一点就燃”,且不认为能控制:“情绪如果都能控制,那世界上就都挺和平的了。”
- 但她拒绝把自我接纳与自我评价捆绑:“我可以没有智慧,但是我还是很爱我自己……我喜欢我自己,欣赏我自己,和我觉得自己有没有智慧毫无关系。你不能说我喜欢一个非常有智慧的人,那是别人,那不是我。”
3. “得不到爱情不是我的错”:自卑只在一处,疗愈来自具体的人
- 她在包括外表在内的一切上都不自卑,“唯独面对一段感情的时候会自卑”;这两年想通了——身体的原因“会对你形成一种保护,有失必有得”。主持人补充,即使拥有美貌或获得爱情又如何,她以“对,又怎么样”表示认同。她还推翻了旧观念:“不是和这个男人睡了就是爱情,我觉得很不高级”——并承认自己曾经“一定是这么想的”。
- 转折被她讲成反讽段子:“人反思的结果就是要把错误推给别人……我不停地反思,结果发现别人错了,不是我错了,心里就很平静了。”主持人问是否自我保护,她纠正:这是“一个人本来应该具备的自我认知”,与“所有的错误都是别人的”那种皮厚是“两个不同的境界”。
- 疗愈的来源很具体:经纪人涛哥与摄影小哥的温柔——“很多采访我都说,他是我人生的一个分水岭”——加上儿子长大后的温存;此前三四十年被温柔对待的经验是“没有”。前男友则给了她启发和思考,促使她认识、识别“PUA人格”:“原来我没有坏人之分,我觉得全世界都是好人。”
4. 主动性百分之百天生:一场关于性别归因的交锋
- 卫诗婕的框架:东亚传统教育下的女孩“特别会自我反省,总要在自己身上找错误”,是社会和教育造成的性别问题;余秀华当场推回:“这不是性别的问题,是性格的问题,你把这个归咎到性别问题有点大”——只承认概率上“女性的自我反省可能比男性要多”。
- 她对自己的攻击性表达毫无理论自觉:“你们谈的这些概念,在我这里是一个都不存在的。”把两性关系的被动性变成主动性“肯定是天生的,百分之百”:喜欢的男孩子都是她主动的,前夫是例外;她还讲到一次主动去找前夫被母亲骂“不顾羞耻”,“那时候不懂,太年轻了”,很多问题都是这几年才想通。
5. 唯一的抗争是婚姻:离婚快乐,结婚时恨不得放鞭炮
- 婚姻痛苦的机制不是家暴,而是“和一个完全不能够共情的人生活在一起……连朋友都不是,连邻居都不是”;离婚念头从儿子出生就有——“去父留子”——但成名前实施不了,他不愿意离。前夫不离的原因,她说是“他也是个漂泊的人,他需要有一个家”,又因为没有钱而不离婚;“你给他钱,把问题搞定了”。
- 对报道中“赶紧离婚免得分他一半收入”的动机,她明确否认:“那是报道瞎写的……吹牛的话我说得可多了,但真实想法不是这个样子,这个婚我一定得离,哪怕以后没有收入。”
- 纪录片结尾前夫牵她的手,她“现在想起来觉得恶心”;但那天两人都开心。她还罕见承认婚姻最初有过好(主持人指出这是她所有采访里的第一次):“也不是一直不好,最初的好都是那个新鲜感”。主持人追问她诗句中“抗争都落空”的含义,她解释“抗争”指的是婚姻,而不是命运;对于主持人据此追问抗争是否没有落空,她没有直接作答,只说自己是“最明白的”。
6. 作家没有隐私,但有一段她看哭了
- 范俭曾惊讶于她对影片暴露隐私的接纳度,她不接受这个前提:“一个作家有什么隐私?有隐私的东西就不能写出来了。”她感谢影片记录下后来很快去世的母亲;当年说“片子里除了我一切都特别美”是因为“我觉得我太丑了”——如今“对自己的外貌没有焦虑,我自己把这个问题消化掉了”。
- 唯一受不了的片段:前夫和工友议论她手抖,“我看了还是很伤心,我还哭过……怎么结婚几十年还这么看不上我”。她认为前夫根本没有接纳过她,是“为了寻找一个婚姻而寻找一个婚姻”;“我真的不觉得是我的错,相反我觉得是他的错。”
7. 爱情是上帝设的陷阱——为了延缓人类的毁灭
- 与儿子的讨论中,儿子说她“又不漂亮,又残疾,也没有多少钱”还想获得爱情;她反问美貌是不是交换成本,推出结论:“从人性的根本上讲,没有爱情,都是交换。真的爱情,就是没有条件的灵魂契合。”爱情在她看来“不是一个事实,它是一个信仰”,想通之后“就没有任何焦虑了”。
- 更震撼的是她的宇宙论:“爱情是一个陷阱……上帝造人的时候设置的一个陷阱”——如果爱情没有障碍,人类会“无限地发展,高速发展,然后毁灭”,这个陷阱是“为了延缓人类的毁灭设置的一个关口”。她也保留了限定:“这是我对两性之间可能有些虚幻的看法,但是爱情本来就是虚幻的嘛。”
8. 对陈年喜命题的反驳:是没有生活,不是没有痛苦
- 卫诗婕转述采访陈年喜(GQ特稿时期)的经历:矿工时代写作是指向清晰的疗愈、灵感源源不断;被贵州景区聘为文职后进入创作痛苦期,似乎因为生活中没有之前那么多痛苦,疗愈失去了指向。余秀华当场纠正诊断:“他表达不准确——是没有生活,而不是没有痛苦。我们这一代人面临的最关键的问题是没有生活,很多人都窝在家里刷手机。”
- 她同时拒绝痛苦崇拜:“如果以写出自己痛苦为标准,我觉得很狭隘。”早年的诗“很不自觉,是你非常痛苦的时候需要抒发,而不是你需要痛苦”。对于“痛苦更容易产生作品”的说法,她转述的理由是:“你痛苦的时候思考更深了。”
- 母题已迁移:现在的写作把感情“联系到人生和对生死的思考”,是肉体欲望减少之后的书写——“我主要写的是思考,而不是感情。”爱情这个“以为这一辈子解决不了”的问题基本解决了,剩下的任务是“写一本好书,之后就可以上天堂”;连碌碌无为也是任务——“没有名利地过完这一生,不也是他的一个任务吗?”
9. 诗是抓一朵烟花,小说要抓所有烟花;生命力跟着身体走
- 创作状态:“我只有在创作的时候是最自恋的。”但她坦承达不到小说家“人物自己决定命运”的境界:“我真的达不到……诗歌是一个点,就像放烟花,你抓住一朵烟花就成了;你写小说,要把所有的烟花都抓起来”——这也是她当下的最大问题:“没有一个方法,没有一个体系,我的思维方式还是诗人的思考方式。”阅读上她这两年最喜欢纳博科夫,欣赏其短篇的细致与强势,也偏爱《悲惨世界》《百年孤独》这类史诗型大部头。
- 谈到早期两本诗集《摇摇晃晃的人间》《月光落在左手上》时,她说那两年写得最多、作品几乎没挑,当时荷尔蒙旺盛。她毫不羞耻:“我从来不觉得那个花痴的年代是有羞耻感的”,相反那是“非常有生命意义的一个时代”。
- 由此她断言:“生命力真的是跟着身体走的,很多男作家到后面都写不出来,就是他们不行。”主持人举导演四十岁左右的黄金期反驳,她回敬:“四十岁正是荷尔蒙旺盛的最好的年华,过了五十五岁你看他还行不行?”
- 她把“我所有的抗争都落空”中的“抗争”解释为婚姻,而非命运;“被社会污染得没有一处干净”也被她解释为“我是自己被自己污染”,即自我渲染爱情的渴望。她说自己没有在单位上班、甚至没上过大学,因此不需要经历那些体制规训;“污染的只有思想,没有身体这个说法”,没有独立思想的人“都不能称其为人”。骂人也是一种生命力,“现在都不想骂了,就是人衰老的一个表现”——精力从爱情转到创作,“那肯定是幸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