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失落的香港,能否凭借 AI 这张船票重新繁荣?
摘要
- 香港的问题不是“有没有 AI”,而是能否把 AI 接到仍有优势的应用场景上。 香港整体算力并不特别有优势,大模型虽有人想做,但嘉宾认为更可行的切口是金融、零售,尤其是文娱与 AIGC;Web3 曾借金融优势起跑,却随赛道降温受挫,AI 不能再只追风口,必须建立人才、科研、资本和商业化生态。
- 香港的失落来自旧功能被系统性替代,而非单纯的城市审美老化。 加入 WTO、取消外贸配额、内地供应链开放及阿里巴巴等互联网平台兴起,使深水港、贸易中介和“买办”的信息差价值转移到深圳、广州及产业带;结果是“港岛是二零二四年”,九龙的中产阶级与街区活力却像停在九十年代。
- 优才计划证明香港仍有获客能力,但高房价、生活成本与成长机会不足令“导流成功、留存失败”。 Scarlett 认为第一步已经完成,因为人们愿意申请香港身份;更难的是补齐住房、签证、税务、就业和产业服务,让人才真正落地,而不是把身份当作备用选项。
- 最具差异化的复兴路径,是把香港残存的文娱网络与 AI 原生创作结合。 Scarlett 的直问是:“为什么我们把这个二十年的时间都让给了韩国人?香港人应该是那个韩国人。”香港需要把散落全球的创作人才和国际新移民重新吸引回来;卫诗婕希望香港成为“柏林加硅谷的混合体,最好加上洛杉矶”。
- AI 对文娱的价值不只是降本增效,而是创造旧媒介无法表达的新作品。 刘德华的 AI MV、浸会大学的线上音乐会、BIUBIU 小斑马与大张伟合作且观看量超过 1 亿,以及 LISA 404 与吴克群讲述人机情感,都指向同一范式:不是把 AI 塞进旧工作流,而是用新的媒介重新想象影像、音乐和虚拟偶像。
- 媒体与劳动力市场都将被重组,但“AI 让所有人立刻失业”过度简化了真实变化。 美图 Gary 称每个创作者会因 AI“多了十个客户”,卫诗婕只认同一半:企业未必因 AI 直接裁员,却会重新拆解哪些任务归人、哪些归模型;客服、基础销售、翻译和初级代码工作更早承压,部分个体仍会“跌落在这个时代转型的缝隙当中”。
- AI 伴侣可能成立,真正悬而未决的是它能否承载全部情感,以及社会如何供养高度消费者化的人群。 午餐时 Scarlett 与另外两位 panelist 一致认为人会爱上 AI,因为偶像之爱本就常是没有反馈的自我投射;刘擎进一步设想未来或只有 1% 的人创造、99% 的人消费,届时福利体系、文化规范和“爱必须指向碳基生命”的前提都将被迫重写。
精读
1. 香港的旧繁荣随贸易中介价值一起消退
Scarlett 十二岁从无锡到香港,见证了港片、TVB 与流行音乐最辉煌的时期;节目介绍她后来曾任 Channel V 负责人。“周末要去看个电影,我们都会选港片的,没有人会选好莱坞。”如今新导演、新音乐人与新作品稀少,《九龙城寨》唤回青春记忆,却更像一次久违的回声。
她梳理的产业迁移是:1949 年后一批江浙沪工厂主赴港,制造业随后转往东莞、浙江,香港再从地产走向金融;而“金融向科技过渡的这个时代”,恰好也是香港逐渐失语的时期。
加入 WTO、取消外贸配额及互联网平台崛起,让原有的转口和贸易中介功能被替代,阿里巴巴又削弱贸易信息差。Diane 观察到服装企业过去会把展厅设在香港接待英文买家,如今这些功能已移往深圳、广州,那里离供应链上游更近。
2. 香港真正缺失的是向前流动的中产阶级
卫诗婕走过旺角、油麻地和深水埗,感到城市“时针秒针就停在那儿了”:老品牌仍占据街道和商场,咖啡店缺乏多样性与新意,市井气息仍在,却少了年轻力量与新商业不断冒出的 energy。
Scarlett 的诊断更尖锐:“你去港岛,人家是二零二四年,很明显”,但中产阶级停留在九十年代。富裕阶层继续向前,九龙则聚集大量东南亚劳动者和大陆新移民;香港最大的困境,是无法为中间层提供新的出口与工作机会。
Diane 认为,旺角、深水埗不应只是被改造成更 bling bling 的富人区,而应像柏林的青年社区、东京涩谷一样:不必高级,却能容纳艺术家、音乐人和亚文化,形成“涩谷有涩谷的 energy”。
卫诗婕的推回值得保留:香港并非缺生活气息,而是老店、老牌子和“蔡澜时代”的文化没有继续生成下一代内容。保留九十年代质感一方面是本地特色,另一方面若没有新企业与新青年进入,也会成为停滞的表征。
3. 优才计划带来了流量,却没有完成留存
Scarlett 跑过全国五十多个城市,看到内地招商体系能按梯队提供落户、住房、税务、工作和建厂服务;相比之下,香港过去奉行“小政府、大企业”,由企业而非政策驱动 economy,缺少创业项目落地后的整套承接能力。
Invest Hong Kong 已开始承担招商引资角色,Diane 也记得它在 2017、2018 年间到硅谷办活动;但她的保留是,企业被招来以后,人才 visa、住房、投资金额等配套仍没有内地产业园区成熟。
卫诗婕身边不少同龄人申请或完成优才计划,却因房价、压力和企业成长性不愿在港生活。Scarlett 用产品漏斗解释:“导流第一关是成功的,但是后面没有留住流量”——香港仍有品牌吸引力,真正要解决的是第二、第三步留存。
4. 香港的 AI 胜负手不在模型,而在产业连接
Diane 重点对比硅谷与香港:ChatGPT 3.5 发布后,曾在 2018、2019 年离开硅谷前往得州、佛州的人重新回流,国内投资人也再次出现在 GTC 等大会,因为斯坦福、仙童和 Silicon Valley 的科技基因从未离开;香港更强的基因则是娱乐。
Scarlett 判断,香港在算力上“不特别有优势”,因此不宜照搬内地的大模型热潮,更应深挖 AI 金融、AI 零售和文娱应用。问题不是贴上 AI 标签,而是新技术能否“跟原来的产业发生关系”。
Web3 曾因香港的金融基础获得政策推动,Animoca 等公司也受到关注;但 Web3、blockchain 与比特币相关赛道整体遇冷,Scarlett 认为这个赛道可能还需要时间,香港也应从中看到应用和生态建设的重要性。
5. 文娱与 AIGC 是香港最有辨识度的新牌
Scarlett 的核心主张,是重新利用梅艳芳、张国荣、刘德华、张学友、周星驰、王家卫时代积累的娱乐基因。她反问:“我们现在都看韩剧、韩国电影,为什么我们把这个二十年的时间都让给了韩国人?香港人应该是那个韩国人。”
Future and Remix 现场呈现的路径包括刘德华 AI MV、VR/AI 演唱会,以及浸会大学 Professor Poon 团队的线上音乐会。卫诗婕原本意外于香港艺人对 AI 的开放程度,但观察到刘德华及其周边明星都在寻找 AI 进入未来创作的方式。
卫诗婕给香港的理想配方是“柏林加硅谷的混合体,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加上洛杉矶”:柏林提供青年文化,硅谷提供技术发动机,洛杉矶提供娱乐工业,而香港自身的国际化可让不同移民与创作传统发生碰撞。
Diane 认为中国流行音乐常被外国朋友听成“八十年代的音乐”,原因不只是制作工具,也在于文化相对纯粹、缺少新血液。香港若能吸引全球创作者与新移民,AI 便可能推动本地文化再次混合、向前运动。
6. AI 原生创作的目标不是模仿真人
刘德华 AI MV 的关键不是只把 AI 当作传统 MV 的辅助工具,而是承认 AI 影像可能 creepy、带有恐怖谷效应,再以这种不完美作为新语言。Diane 概括这一范式变化:“不是把 AI 融入到你的工作流里面,而是你用 AI 整个去想未来的创作是什么样子的。”
Scarlett 将实践分成两个 camp:一类像邓丽君演唱会,用模型“复活”既有明星;另一类像洛天依、初音未来,创造全新 idol。她更看重新媒介本身的创作潜力,因为创作者应利用新的媒介做出油彩、摄影和真人实拍无法产生的效果。
其团队的 BIUBIU 小斑马与大张伟合作 MV,以虚拟 3D 环境、虚拟人物及积木伴舞构建完整世界,观看量超过 1 亿;LISA 404 与吴克群的 MV 则用人机情感故事把音乐视觉化。
Scarlett 从 Channel V 时代起就在解决“如何把音乐视觉化”。她以贝多芬旋律为例:真人实拍可能把音乐的想象层级拉低,AIGC generator 却能让抽象声音获得不受物理场景约束的视觉;现场创作者提到的 Dance Diffusion,也被视为提升精度与细节的工具。
7. 香港文娱基因的载体是人和默契,不是怀旧标签
卫诗婕的挑战是:大陆与韩国文娱工业已经高速发展,香港今天所谓的“文娱基因”是否仍是优势?Scarlett 没有把答案落在城市品牌上,而是落在人:梅艳芳曾被称为“梅廿八”,一个月围绕她开二十八组戏,背后是灯光、摄影、剧本、服装和化妆等庞大的协作网络。
这些工作人员及其徒弟后来散落世界各地,但 Scarlett 认为仍有机会将他们重新聚合。所谓基因,是徐克等导演与固定妆化师、wardrobe designer、camera man 长期合作后形成的默契:“可能王家卫导演说一句话,他全部都知道什么意思”,换一批新人解释一周也未必清楚。
她用王家卫与 Chris Doyle 的合作说明 chemistry 的不可替代性:《重庆森林》《花样年华》的质感来自特定摄影关系,换摄影师后便难以再拍出《花样年华》的质感。香港的机会不是复刻旧片,而是让旧网络、动画与设计能力同 AI 新媒介重新发生反应。
8. 大学应承担十年至二十年的技术风险
Scarlett 认为技术研发像医药,可能需要十几年、二十年,而一只 VC fund 大约八年就要 close,期限天然错配。可行机制是由大学和科研机构覆盖前沿探索,等技术具备商业落地条件后,再让 VC、PE 逐级进入。
Diane 借硅谷早期发展的叙事说明“巨大发动机”的必要性:NASA 和军工体系先承担长期研发,成果不再自用后才逐渐商业化。香港也需要政府把长周期研发放在学术体系,而应用层面再让 VC、PE 进入。
香港近年成立了不少实验室,学界也在 AI、传媒与信息研究上投入明显;Future and Remix 现场除 Yolanda 外,还有方可成及香港大学博士生、导师参与,显示相关研究并非空白。
卫诗婕追问,Web3 之后香港是否会全面拥抱 AI、是否仍需政府全面关注,并指出 AIGC 对香港的战略方向有“非常大的 implication”。
9. AI 正同时重建媒体生产与用户运营
浸会大学 Yolanda 在论坛上反复强调:“新闻的旧商业模式正在崩溃。”她举例称 Reddit 上的 News Tracer 可识别突发新闻,美国编辑部会利用其数据导向派选题;AI 因而不只改变生产方式,也会带来商业模式的革新。
讨论还覆盖以 AI 甄别信息源、发现选题、识别假消息和降噪。悖论是,生成式 AI 制造的信息爆炸与垃圾内容,又需要 AI 帮人过滤。
生动活泼演示了内部用于搜寻选题、后期制作的工作流,以及 Google 刚推出的 NotebookLM:输入不到一两百字并指定三个分析方向,它便能生成两个人极自然的英文对谈。Diane 的玩笑是“我们其实也可以失业了”,因为工具已经从辅助一步跃迁到一次完成两步。
Ultra 音乐节则把 LISA 404 做成 chatbot,回答历史、购票、黄牛票、厕所和寻找搭子等问题。Diane 认为,AI 不只可以处理 customer service,还能帮助主办方理解客户需求、做深度营销和运营;过去“没有用户数据”的活动生意,也由此获得新的运营入口。
10. AI 给创业者的机会来自数据、组织摩擦与细分需求
卫诗婕把问题类比为移动互联网时代:最终会是“新浪变成了抖音”,还是抖音从外部诞生?Diane 回应称,Google、Microsoft 等大厂拥有资金与资源,却不可能覆盖所有需求;内部政治与低效率,正是新公司在范式转换中悄悄生长的空间。
Diane 认为内容方与大厂某种程度上站在同一起跑线:生动活泼拥有自己的节目数据,而大厂可能缺少数据。她反问,为什么 OpenAI 或 Google 要花“几千万”购买内容行业的数据;同时也提到有大模型公司来谈未来与内容方合作。
Diane 相信未来会出现原子化的可能,更多个体可以驾驭技术,做出过去未曾构想过的价值;这些由人带来的价值,可能成为未来商业世界和商业模式里的最小单位。
11. 就业冲击不是二元命题,而是一次组织重排
一位创作者坦言,AI 让他不再需要原来的设计师,因此感到愧疚;美图 Gary 当场反驳,称接触到的设计师尚未因 AI 失业,并断言创作者系统里“每一个创作者都会因为 AI 这个技术而多了十个客户”。
卫诗婕对此“一半认同、一半保留”:不少企业并未因生成式 AI 直接裁员,降本增效也可能来自更大的战略调整;但 AI 客观上会拆解原有业务流,重新决定哪些能力由人负责、哪些由模型生成,组织形态的 reshape 已经发生。
Diane 判断创作者与设计师不会最先被裁,客服等基础岗位会先受影响,未来销售甚至可能“被砍一半”;卫诗婕提到,一些国家的翻译外包劳动力可能完全失业,Cursor 也能完成基础 code。计算器没有消灭数学,却改变了必须由人手算的工作,AI 可能重复这一过程。
卫诗婕援引硅谷猎头的比喻:“AI 技术就像工业革命来了之后一定会替代掉耕地的牛一样。”宏观看,社会终会迁往新分工;微观看,确实有人会跌落在转型缝隙中。问题不是否认损失,而是能否让这些人“更加无痛地经过这样的一个阶段”。
12. 人会爱上 AI,但社会未必准备好承接后果
情感圆桌开始前,Scarlett 与另外两位 panelist 及主持人一起午餐时,三位 panelist 不约而同认为人机之爱“肯定会发生”。Michael 以人爱车说明爱可指向非生命对象;陈秋帆认为机器人体感会愈发接近真人;Scarlett 则从粉丝与偶像关系出发,指出偶像从未回应,粉丝仍可追随数十年。
Scarlett 的问题是:“你觉得你对偶像的爱是爱吗?”如果答案为是,爱便包含强烈的自我投射。卫诗婕顺势将亲密关系比作镜子:过去介质被限定为异性,后来可扩展至同性,未来也可能从碳基生命变成硅基生命。
Character.AI 已在承担角色扮演与陪伴功能,但 Diane 听朋友说,长期聊天者未必愿意付费;反而类似乙女游戏的用户会持续充值、甚至购买楼体广告。由此留下的商业疑问不是虚拟关系能否满足情感,而是“能不能百分之百满足”,以及何种互动足以转化为支付。
刘擎提出更激进的社会设想:未来或只有 1% 的人承担创造,99% 成为消费者,情感也主要由 AI character 满足。届时福利体系能否支撑多数人,以及文化 norm 是否会被改写,远比“会不会爱上 AI”棘手;Scarlett 认为 AI 时代会打破人们对既有文化规范的依赖,迫使人重新接纳世界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