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234|未来实拍电影还存在吗?与导演陆川聊聊AI给影视人的恐惧与自由
摘要
AI视频的产业拐点已经不是“能不能生成”,而是制作成本先坍缩、控制与权利体系被迫补课。 陆川把传统约六个月的动作视效预演压缩到48—72小时,并判断AI可把原本数百万元的后期特效降至十几万元;“七到八年以内就不会再有任何一个导演说什么AI,我觉得不行”。但Seedance 2.0引发的系统性侵权指控表明,降本越快,版权、授权和岗位重构越无法回避。
通用模型追求多数人的审美,反而可能把专业影视最需要的作者性磨成平均值。 陆川为明朝题材设计男主时,无论怎样写提示词,国内模型都生成相似的当红帅哥;他认为古偶等消费端数据不仅训练模型,也可能“稀释了原有的、比较优质的知识库”。真正的产业壁垒将是能统一人物、镜头、剪辑、调色并完成“industrial-grade delivery”的垂类电影模型。
AI作品不能凭技术身份获得电影溢价,最终仍要接受百年电影语言的同一套比较。 陆川反对把多个水平参差的模型和agent临时拼成工作流:这像把炮兵、空军、海军分散在不同国家,再勉强攒成一支军队。“重要的不是AI,重要的是电影”,它仍须与《教父》《罗生门》《现代启示录》等作品放在一起判断;AI本身“就是一支笔,就是一台摄影机,就是一张剪辑台”。
岗位替代更可能沿任务颗粒度发生:AI能做约九成事情,真人预算更应投向不可重复的表演。 陆川称“AI能做百分之九十的事儿”,重复性的cliché不必再让上百人顶着骄阳暴雨拍摄;投资人和创作者必须回答“这部电影为什么需要真人实拍”。他不担心真人实拍电影会被AI杀害,却认为真人剧组可能像骑马从交通工具变成贵族运动,成为昂贵而稀缺的创作方式。
声音揭示了人类表演目前最难复制的部分:不是标准发音,而是上下文、协作和有意义的瑕疵。 黄莺以停顿、重音和《剑来》中为主角让出情绪空间为例:同一句“今天天真蓝”会因前文改变点送,破音、喷麦和颤抖也可能制造临场冲击。她仍保留不确定性——“以后就不知道了”;缺少自身情感、已经僵化的表演更容易被AI替代。
声音权的同等保护已有规定,产业真正缺的是可执行的溯源、举证与混合克隆规则。 黄莺从2016年起就在合同中分别谈判是否允许AI训练,但近两年未经授权的专业级复制大量出现;被告若不承认,仅凭声纹未必能证明来源,若声音由双方各50%合成,权利边界更难划定。她的判断是:声音权与肖像权具有同等保护地位,但现有概念在执行层面仍然模糊。
AI同时扩大内容供给和个人创作自由,也降低了设备与资本门槛;判断力、审美和专业训练仍不可替代。 KiSA在2023年用Midjourney边生成边改剧本,约15小时完成过去几乎不可能拍出的《加班夜》;陆川则从担心作品被带进棺材,转为相信所有想法都能完成,“它会让我觉得无惧无畏”。但他仍建议热爱电影且能考上的年轻人去电影学院,因为线下共同劳动带来的感受“在线上永远学不到”。
精读
1. 生成质量越过炫技线,版权账和就业账同时到期
节目以字节跳动Seedance 2.0的二月发布切入:模型在多项基准测试登顶,一段布拉德·皮特与汤姆·克鲁斯在摩天大楼屋顶对打的视频超过700万播放,表情、口型和声线几乎足以以假乱真。
迪士尼、派拉蒙和美国电影协会随后谴责其存在系统性侵权,理由不只是保护作品,也包括支撑美国数百万娱乐行业岗位的版权秩序。泓君由此追问:降本增效是否会以创作者失业和艺术价值流失为代价?
陆川给出的时间判断相当明确:“七到八年以内就不会再有任何一个导演说什么AI,我觉得不行。”当数百万元的特效有机会降至十几万元,不采用AI反而需要新的经济理由。
2. AI瞄准IP开发里最昂贵的等待
KiSA在2015年前后进入编剧行业,并参与《法医秦明》创作。他把当时的工作概括为:左边是海量小说IP,右边是平台,编剧负责把内容搬运过去;一个S+剧集常开发数年,也调动大量资本。
影视公司每年面对成百上千份IP,几天内就要选出少数项目,但从文字到上线最快仍需两三年。平台与导演意见、演员档期、制片资源乃至角色修改都可能带来返工,“返工几乎就是一种常态”。
2023年,KiSA离开公司转做AI内容。那年8月,中文互联网上做AI短片的人可能不超过十个;他用Midjourney制作《加班夜》,因生成动作无法保证剪辑连贯,只能边做边改剧本,最终在一个周末、约15小时内完成。“那一刻我觉得我的表达是无穷无尽的。”
3. 六个月的视效预演被压进三天
陆川拆解传统动作戏:分镜通常要一两周,慢时可达一个半月;随后是motion board,再由七八人甚至十人的previs团队重新建模。进入视效公司后,几十人还要重建怪兽的骨骼、肌肉、皮肤、毛发、材质和灯光,一整套怪兽资产的设计就可能耗时一至四个月。
这些团队彼此独立,前一阶段的粗模型往往无法直接复用,传统视效流程通常约需六个月。视效片昂贵并非抽象的“技术成本”,而是大量专业人工、重复建模和跨团队确认共同堆出的成本。
AI工作流把创意拆成核心命令,再由Midjourney等工具生成关键帧;按陆川给出的速度,Midjourney“十六秒四张图”,一天可产出数百乃至数千张。结果未必严格服从导演,偶尔却“可能比你想的还要好”。
一场一至两分钟的动作戏,用关键帧继续生成动态画面,48—72小时、最多三天就能完成可视化预览。泓君将其概括为接近百倍的时间效率提升,但长片的一致性、可控性和最终品质并未因此自动解决。
4. 大众模型会生产平均审美,电影需要工业级交付
陆川为一部明朝题材动画电影设计男主时发现,无论提示词怎样变化,国内模型都倾向生成相似的当红帅哥。他了解到训练数据包含大量古偶剧,因此很难得到《浴血黑帮》式“不传统地帅、但有张力和个性”的人物。
他的批评指向目标函数:大众模型要对齐多数人的审美,而艺术创作需要作者性、独立性甚至批判性。若模型主要服务竖屏短剧和量贩内容,它的能力可能不是被作品提升,而是在迎合中“被矮化”。
面向普通用户,老照片动起来、孩子一至六岁的素材被自动剪成15—20秒视频,花哨好看已经足够;但电影、长剧和中剧背后有130年形成的工业标准,还须具备商业发行价值。因此陆川主张建立能完成“industrial-grade delivery”的电影垂类模型。
现有agent工作流像把炮兵放在以色列、步兵放在土耳其、空军放在西班牙、海军放在法国:模型能力和审美参差不齐,最后很难通过一次调色获得统一作品。陆川的质量底线是:“你不能因为是用AI做的,就叫电影。”
5. 声音的护城河藏在下意识与“不完美”里
黄莺2002年从数万人中仅录取4人的选拔中进入上海电影译制厂。翻译要做到“信、达、雅”,演员还须理解角色性格,并把英文、意大利语、日语不同的语言节奏重新嵌入中文口型;胶片、磁带和胶转磁流程又意味着几乎没有反复试错的空间。
她认为AI暂时缺少的是“下意识”:停顿可能表示思考、结巴、不愿回答或寻找借口;同一句“今天天真蓝”,若上文是“昨天天好灰”,与上文是“太阳好暖和”,重音和意图都不同,不能靠固定方式处理。
表演还要为合作者让位。黄莺在《剑来》中为剑灵说“开天”时没有把情绪推满,因为真正的满幅要留给主角陈平安;同一片段在影视里可能收着结束,单独搬到舞台上却要向上推到高潮,这背后既是艺术,也是观众心理。
激烈情绪中的破音、爆音、喷麦、鼻腔声、颤抖和失控肢体未必是错误,它们会让观众感觉“口水就喷在我自己的脸上”。黄莺提醒,过度要求删除这些痕迹是在趋向AI化,“但是人类本身就不是完美的”。
6. 声音权已有原则,举证与混合克隆仍无标尺
黄莺对替代问题保留了边界:“这些目前还不会,但是以后就不知道了。”若演员只知道每个字怎么念,却不知道自己表达什么,表演已经没有自己的情感、变成僵化模式,也就“很容易被AI替代”。
泓君提到,他前两天与郑大圣、杨浩宇等人交流时,对方更担心的不是AI本身,而是观众被短视频、短剧以及“小美”“小帅”式内容影响到接受生成品。“观众能够接受什么,市场就会生产什么”,需求侧审美可能比供给侧技术更早改写行业。
从2016年起,黄莺就在商业合同中讨论AI训练:有些公司接受不用于AI学习、训练和使用,另一些则一定需要用于训练和使用,双方会分别讨论,尺度也有所不同。她无法容忍的是未获本人授权、知情或签约便使用其声音。
2016—2018年此类现象尚少,近两年却出现专业配音老师被侵权、相关内容大量产出的现象。已有北京案例因甲方承认而胜诉;若对方否认,现有民用技术未必能明确证明“这个就是你的声音”,而“50%我的声音加50%你的声音”更使归属失焦。民法典规定声音权与肖像权具有同等保护地位,但执行仍缺技术与法律标尺。
7. 真人实拍更值得花在不可复生的瞬间
拍《南京!南京!》时,陆川为范伟饰演的翻译官临刑前该说什么想了一个多月,否掉上百种方案,直到最后一天出工途中突然想到一句话,自己先热泪盈眶,却仍不确定是否成立。
到现场后,他把台词低声告诉范伟,范伟立刻落泪,到旁边叼着烟缓了很久:“我太太怀孕了。我的太太又怀孕了。”隔了两天,平时不喝酒的范伟还特意让人从家里带来一瓶特别年份的五粮液,说要为这句台词陪导演喝一口,最后醉到被人抬走。
这成为陆川划定人机边界的最佳例证:AI能做的部分就交给AI,不要浪费投资人的钱;但创作者真正独有的想法,以及人与人碰撞出的表演瞬间,应继续由人完成。
年轻导演如今已用AI短片提报项目,更精准地展示自己想做什么。下一步不是从头到尾都实拍,而是把上百人的真人拍摄用于捕捉“人的那些不可复生的、不可重复的表演瞬间”;重复的cliché则交给AI。
8. 实拍可能像骑马一样奢侈,电影学院仍然重要
陆川把未来真人拍摄比作骑马:过去是日常交通,今天成为贵族运动。常态或许是超级导演面对电脑,由大量智能体协作;能组织几十人扛着摄影机去野外、搭建真实场景,反而成为“顶级、奢侈的创作体验”。
对坚持旧方式的人,他用拖拉机已经停在田头作比:问题不是怎样永远维持刀耕火种,而是学习成为driver、开动truck,还是“举着两根烧焦的火棍”阻挡拖拉机入田。时代落幕时“不会给你任何喘息之机”。
AI也让陆川不再那么担心过去的创作恐惧。他曾担心有些电影会因内容、财务或体力原因被带进棺材,如今即使没有资金和公开发行,也可以做出来留在电脑里给孩子看:“我不会把任何一部电影带进棺材里。”
但工具普及不等于学院失效。陆川说真正去电影学院,如同阳澄湖的螃蟹要到阳澄湖去涮一下,而不是“洗澡蟹”;他在中戏看学生冒汗为日本剧团搭台、刘烨和胡军在旁打球,那一下午让他明白:“你在线上永远学不到什么叫戏剧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