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221|聊聊CES与中国品牌出海:我们真的需要人形机器人吗?
摘要
CES的人形机器人热潮已经进入“量产承诺”阶段,但傅盛把有效商业化的分界线放在客户付钱和现场提效,而不是出厂数量。 38家人形机器人参展商中21家来自中国;Boston Dynamics称Atlas将在2026年生产并交付首批客户、2028年形成年产3万台能力。傅盛以特斯拉供应链曾传出“次年10万台”、后来2025年初曾说6000台、几千台,换负责人后又先砍一半为鉴,直言:“生产出来如果不去用的话,那它长得再好看它也没用。”
近中期更清晰的机器人机会不是完整人形,而是轮式底盘、机械臂和明确任务的组合。 傅盛估算,人形机器人“至少一半的钱是在腿上的”;工厂通常轮式设备可以通达,只要半价方案能实现95%—98%以上效率,客户就不会为双腿买单。极智嘉的底盘已能搬200公斤,Sunday用轮子加双臂处理酒杯和洗碗任务,都指向同一条ROI路径:“这是用了一个大炮去打蚊子,我用灭蚊器不是更好吗?”
物理世界真正卡住商业化的是最后1%的可靠性,而不是前99%的展示效果。 抓取杯盘即使达到99%成功率,长期运行也意味着频繁打碎物品;机器人还是在3D空间发生真实接触,后果比二维自动驾驶更难约束。傅盛转述马斯克的判断:“难的不是那99%,而是最后那1%。”
机器人Demo更多反映团队为固定任务投入了多少优化,不能直接证明泛化能力。 Sharpa折风车包含30步,若每步成功率只有99%,整项任务成功率约70%,更像是在解决一个科研难题;但纸张已被固定铺好,一只机械臂约5万美元,距离成本、寿命与故障率约束下的产品仍有落差。傅盛提醒,展台呈现的是厂商“调优过的最好水平”,进入真实场景还要打巨大折扣。
机器人降本不会复制芯片的摩尔定律,关节、减速器和可靠性构成更坚硬的成本底。 傅盛投资并收购的UFACTORY把机械臂从UR过去约1万—2万美元降至约3,000—5,000美元,已盈利并称在海外占比达70%—80%;但七轴臂需要七个减速器,机械自由度越多,成本、能耗和故障点同步增加。宇树做到约10万元已属大幅降本,傅盛判断后续价格不会按市场想象持续陡降。
美国是机器人最值得争取的付费市场,却不是可以快速复制的市场。 高人力成本为送餐、叠纸巾、拍摄、割草和泳池清洁等垂直任务创造需求,但电梯改造、合规、渠道适配和“最后一米”流程都可能按年推进;日本改一部电梯可能先收约10万元、此后每月再收4,000—5,000元。中国品牌的优势已从低价转向产品、供应链和高频迭代,真正的风险则是没有本地渠道、商业网络和共生生态。
通用机器人仍是一项重要的长期技术方向,但三位嘉宾把技术愿景与当前商业化路径区分开。 泓君以2020年的GPT-3和情境学习为参照,认为即使今天没有惊艳结果,也应有人啃泛化这块“硬骨头”;傅盛则明确表示自己现在不会去做,但真心期待“机器人的GPT时刻”。一旦通用模型能够泛化不同硬件,人形会受益,半价的轮式加双臂方案同样会“大行其道”。
精读
1. CES的机器人热度由中国参展商和量产叙事共同推高
泓君观察到,CES近三年最显著的变化是中国参展者和中国企业快速增加;今年AI贯穿硬件与汽车,机器人展区则成为人流最密集的区域之一。
她给出的官方口径是:约4,000家参展商中,中国企业占22%,为全球参展商占比第二高的国家;聚焦人形机器人,38家参展商里有21家来自中国。所谓中、美、韩竞争,韩国的一大支点是已被现代集团收购的Boston Dynamics。
泓君介绍,Boston Dynamics位于West Hall的机器人展区排队要等40多分钟;徐皞看过其Demo,却没觉得有什么特殊之处。傅盛也提醒,连续几年参展会发现许多所谓新概念,前一年其实已经讲过。
2. “量产”只有客户买单或真实提效才有意义
Boston Dynamics宣布Atlas产品版将在2026年生产并向首批客户交付,2028年扩大部署并形成每年3万台产能;相比之下,节目提到智元、宇树的计划约为5,000台至1万台。
傅盛回忆,2021—2022年特斯拉刚做人形机器人时,供应链曾传出次年要下10万台;他当时判断特斯拉低估了难度。到2025年初,特斯拉曾说6000台、几千台,后来换负责人又据称先砍掉一半。
他的判据很直接:大公司当然能硬生产几千台,但“要么就是客户买单,要么就是真的在实际场景当中,它真能发挥出效率”,否则三万台只是产能数字。泓君还质疑Boston Dynamics“客户试点项目将于2027年启动”的谨慎措辞:“为什么不是2026?为什么不是今年?”
3. 双腿吞掉至少一半成本,却很少改变工厂效率
在Boston Dynamics的仓库搬运Demo上,徐皞先说没有特别之处,后补充机器人确实更灵活、更versatile,但不确定是否构成本质区别;工厂和仓库早已有大量轮式搬运设备,人形方案必须证明增量效率,而不是只证明可以移动。
傅盛以极智嘉为例:其底盘升降方案可搬200公斤,也可以在底盘上加双臂。搬货需要手臂,但工厂通常已让轮子通达,腿只为少数楼梯场景服务,“这是用了一个大炮去打蚊子,我用灭蚊器不是更好吗?”
他估算,人形机器人至少一半成本在腿上;若轮式设备以一半价格实现95%—98%以上效率,还能做成100公斤载重、自带货仓的形态,采购者不会为拟人外观支付溢价。
面对泓君“为何顶级厂商都做人形”的追问,傅盛反过来说:“可能是因为它做了人形机器人,就显得比较顶尖。”他认为热潮由马斯克重新点燃,此前本田做了30年两足机器人仍停产,Boston Dynamics也曾被谷歌出售、由软银买下。
4. 能干活的机器人会从特殊形态“生长”出来
傅盛2017年曾做过带双臂的机器人:工程师让它在生日当天引路、划火柴、点蜡烛,效果是团队偷偷加班做出的专项表演,不能泛化;双臂还显著增加耗电、重量和成本。
Sunday展示的是轮式底盘加双臂的家务任务方案,可以从桌上拿酒杯、放进洗碗机。一个熟悉Figure的人参观后“大受震撼”,因为稳定底盘让团队不用把精力耗在腿上,可以集中攻克真正干活的手。
傅盛强调,robot源于Robota,重点是劳动而不是外形;扫地、割草、仓储运输、轮式底盘再加机械臂,才是产品逐步扩张的路径。“所有好的产品和技术都是生长出来的”,不是凌空造出一个完美通用形态。
5. 物理世界的最后1%把99%成功率变成不可用
傅盛用杯盘说明可靠性门槛:抓取即便有99%准确率,机器人每天处理多件物品,长期下来仍会不断打碎东西;家庭或商业客户不会因为平均表现不错,就接受持续发生的小事故。
他转述马斯克的判断:“难的不是那99%,而是最后那1%。”真正落地意味着与物理空间接触,corner case不再只是软件回答错误,而可能造成人身、设备或财产后果。
自动驾驶多年仍未真正成为L4,已经说明尾部风险有多难;它主要处理二维平面,人形机器人却要在3D空间判断、抓取、施力和接触。傅盛认为行业进步巨大,但商业“及格线高高在上”,何时跨过去“没人知道”。
6. 漂亮Demo证明专项优化,不证明真正泛化
泓君问过多位技术人员,能否通过机器人比赛冠军判断公司技术最好,答案都是不能:比赛要求与场景固定,结果更多证明团队为该任务花了多少优化时间,而非应对变化的能力。
Sharpa的折纸Demo包含约30步,被视为超长程任务;若每步成功率只有99%,整项任务成功率约70%。它还展示发扑克牌玩Blackjack、持相机拍照和接乒乓球;发牌是精细运动任务,接球考验反应、延迟与瞬间决策,徐皞对拍照场景没太多感受,泓君则觉得它有些搞笑。
傅盛认可折纸比接乒乓球难得多,却保留关键质疑:纸张已被铺在固定位置,任务经过大量优化;几年前ALOHA炒鸡蛋的复现,在限定范围内模型准确率也只有约80%,继续往上推非常困难。
成本进一步改变结论:Sharpa的一只机械臂约5万美元,尚未计入寿命和故障率。傅盛把它与2017年“机器人界登月级”的划火柴类比——堆料可以产生震撼,但不等于可复制产品。
7. 关节、减速器和寿命构成机器人的硬成本底盘
傅盛因机械臂太贵而投资、后来收购UFACTORY,推动六轴、七轴臂降本。UR过去一条臂约1万—2万美元,UFACTORY现有产品约在3,000—5,000美元区间,并称Google、斯坦福等客户采用,海外份额达70%—80%,公司已经盈利。
与芯片不同,电机、谐波减速器和机械关节只能一点点改进。七轴臂需要七个减速器,过去单个就要几千元甚至上万元;相关结构专利即使早已过期,行业仍围绕同一结构打磨,因为兼顾承载、急停、减速和精度的新结构并未大量出现。
Figure采用谐波减速器,优点是负载高,代价是动作偏慢;部分国产机器人采用行星减速器,在不需要重载的表演场景可以采用其他方案。自由度越多,关节数量、外观成本和故障点也越多,“好看”本身需要额外付费。
宇树能把价格做到约10万元,傅盛已认为“降得非常非常厉害”,但不相信价格还能无限下探。更大的商业问题是手臂不耐磨、可用寿命短、保修标准缺失,而真实客户至少要求设备一两年不出大问题。
8. 机器人产业仍缺统一软硬件层、专用芯片和中间层
泓君把产业拆成软件、硬件和连接两者的开发平台,傅盛的回答是“完全没有”:厂商各自在做硬件或软件,却缺少统一的软硬件接口、开发平台,以及能够直接让机器人使用的统一大模型。
市场已有自动驾驶芯片、游戏芯片、大模型训练与推理芯片,却没有成熟的机器人芯片;机器人只能从其他产业挑选部件。国产中端芯片已很好用,但芯片并非主要成本,真正昂贵的仍是机械结构和整机制造。
泓君把这概括为鸡生蛋、蛋生鸡:没有产业规模,供应商不愿为耐磨、质量和量产规格投入;零部件不成熟,整机又难形成规模。她认为当前热潮带有善意的“忽悠”成分——先让更多人投入,产业链才可能被养出来。
9. 送餐机器人的两三年打磨揭示落地的真实尺度
特定场景并不自动等于容易。国内送餐机器人终端价已做到约1万元,仍不好卖;即便理论上能打平服务员成本,只要性价比不够显著,餐厅也不愿培训员工并改变原有流程。
傅盛举出的部署案例并不炫技:意大利一家深水潜水池的后厨离餐厅很远,两台机器人只负责来回运输。如此简单的动作,也用了至少两三年才解决撞桌子、撞脚、碰到伸出的孩子和定位丢失等问题。
为控制整机价格,团队只能使用约500元的单线激光雷达;遇到密集桌椅、玻璃、纯黑物体或KTV喷雾就可能迷路。工程解法是在天花板每隔3—5米贴肉眼不可见、需要红外识别的反光标记,并为此专门设计贴标杆。
这类产品不是靠单一AI突破,而是不断增加向下传感器、调整硬件配置、补齐corner case。傅盛的总结是:“魔鬼都在细节里。”一个看似不exciting的导航系统,做到可交付也要两三年。
10. 美国愿意付费,但基础设施与“最后一米”按年改造
酒店送餐卡在电梯:国内可花约2,000元请维修人员加一块板,通过Wi-Fi让机器人呼梯;日本电梯厂商可能先收约10万元,再每月收4,000—5,000元。合规和基础设施费用会吞掉海外高人力成本带来的优势。
傅盛认为美国仍是里程碑式市场,叠纸巾等单动作机器人尤其有机会;送餐机器人业务一半以上利润也来自海外。但欧洲较难,日本的软件人才与二次开发效率不足,韩国表现尚可却容量有限。
低价导航的能力还能外溢到割草、泳池清洁等产品:中国团队把芯片控制在1,000元以内,2,000元已属高端,而自动驾驶车载芯片至少上万元、激光雷达还要数千元。竞争力来自少传感器、便宜算力与工程算法的组合。
UFACTORY的一家连锁拍摄客户用机械臂完成环绕拍照,双方磨了两年。配送更难的往往不是移动,而是店员没有与机器人交接的流程;这个“最后一米”不是按天或月,而是按年改变。
11. 中国出海已从低价升级为模式领先,本地关系决定耐久度
CES展位的位置、面积和装修让泓君感到中国品牌已明显升级;Insta360赞助全场黄色袋子,不少展台由外国销售人员接待,聊完后才发现是中国公司。傅盛认为最大变化就是:“你都看不出来这是出海公司。”
傅盛把出海经历概括为三个阶段,但节目中具体展开了前两段:第一段是在App等信息透明行业用人海战术,硅谷五六个人做工具时,中国公司可投入100人;第二段输出云实施等“吃苦耐劳”的服务、行业应用、研发与运营能力,迭代和供应链模式逐步领先。他没有给第三段明确命名,转而强调当前出海要理解并尊重当地市场、渠道和新增长模式。
“同样一年54周,我迭代54次,你就迭代两次”,吃苦耐劳最终转化为经验、效率和模式优势。但品牌不能“生拔”,美国的Costco、Target,日本与欧洲各自的渠道和用户习惯,都要求一把手长期扎根。
傅盛把一次产品下架视为近乎毁灭性的教训:公司增长很快,却没在硅谷建立人脉和生态。徐皞也提醒,“田忌赛马”式不按常理出牌只能奏效一次;傅盛因此拒绝通过压货冲销售额,并为卖不出的库存退款,“宁可慢一点”。
12. 商业化与泛化是两条路,最终仍要等待机器人的“GPT时刻”
泓君回忆,自己在2020年看到GPT-3虽远不如今天,却首次让她看到情境学习和泛化;她因此支持马斯克继续啃人形机器人这块“硬骨头”。徐皞认同这份收束,并期待机器人出现类似的泛化时刻。
傅盛认为马斯克最初把难度想简单了,如今也承认机器人比汽车难得多;作为从业者,他现在“肯定不会去做”,但并不否认长期方向。
泓君和徐皞都认为两条路需要并存:一条处理技术、工程与科学问题,追求任何场景可用的通用机器人;另一条先在垂直场景商业化、养活团队。OpenAI在2018—2019年花上百万、几百万美元训练模型看似不可思议,也说明长期试验需要独立于当期ROI的耐心。
傅盛期待Scale AI这类专门做机器人大脑的公司,甚至一个机器人的Manus,能把不同硬件泛化起来。若“机器人的GPT时刻”到来,人形会大行其道,轮式加手臂也会因便宜一半而受益;自动驾驶作为一种机器人,则已在另一条路径上快速进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