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孙立林的核心判断：没有一个技术可以颠覆Visa这样的网络，只有网络不断采用新技术来维系成员利益。 Visa背后是全球22,000多家银行的利益共同体，未来3-5年商业银行发行合规稳定币的浪潮，Visa、万事达仍将主导新兴游戏规则，Visa是这些银行发行稳定币时最大的利益代表——“以Visa为代表的全球支付清算网络来主导新兴的游戏规则”。
一个鲜为人知的细节：2020-2021年Circle曾寻求卖给Visa。 孙立林的个人观点是，若非Circle和投资人希望独立上市，且当时正值SPAC上市热潮，被Visa收购本是USDC拿下更大、甚至最大市场份额的最好选择——只有进入2.2万家银行的网络和资金池，才能得到最广泛使用。
Libra失败复盘的最狠一刀：“它当时选一揽子货币是极其错误的，应该选美元”——“Crypto就是美元”。 如果Zuckerberg当时坚定说Libra是美元在数字时代的有力补充，“它可能就赢了”。以太坊代表全球化精英理想，而Solana"就很像是美国版本的自主可控"，特朗普禁止CBDC、鼓励个人发行资产和货币，本质是回归"货币发行权私人可有"的古老美国传统。
可量化的成本迭代路径：传统Visa网络支付综合成本约1%，支付宝式钱包降到7‰以下，基于公链智能合约的清算交收可降到3‰以下；区块链的根本价值是把T+3/T+2/T+1的清算交收压缩为准T+0，“全球的流动性提升万倍以上”。
稳定币应用场景的扫兴答案：“没有什么创新的场景，而是过去所有的交易手段、交易工具都会被稳定币替代”。 当下最实的三块：B2B大宗贸易结算、跨境电商（约15-20%的量开始切换到稳定币）、C2C汇款——MoneyGram已与Stellar全面合作，参与中东汇款市场竞争；中东各国央行也在讨论借稳定币绕开SWIFT。竞争格局上，第一层由Visa/万事达垄断定价权，第二层可能由Ripple、Stellar为代表的美国新兴公链或生态成为主要玩家；PlatON自我定位为"新兴市场的Web3 Visa"，聚焦东南亚、中东、拉美等弱势货币、汇率波动大的市场做补位——但"即便是Ripple、Stellar，也要服从Visa和万事达定义的游戏规则"。

精读

1. Visa的起点：一个孤儿银行家与一位哲学家总裁

孙立林2007年入职中国银联战略部时翻译过Visa未公开出版的内部文档《理念的力量》。溯源要从BOA（美国银行）讲起：创始人Giannini是意大利裔孤儿，靠给北加州葡萄农放小额贷款起家，商业口号"和后来的马云没有任何区别——让天下没有难借的钱"，后赶上好莱坞崛起做成全美最大的信用卡发卡行，并把业务开放给各家银行，这就是Visa前身。
首任总裁Dee Hock是"真正意义上的思想家和哲学家"，他给出Visa成功的全部秘诀：“来自于并且仅来自于它的社区，也就是银行的网络”。POS机（Verifone）、签名机制、全球数据中心（以色列、加勒比海）都是那代人探索出来的——“你也可以说它是最早的互联网公司和数据服务公司”。

2. Visa早已入场：接入USDC，Circle曾求售

Visa在2022年推出Crypto Partnerships计划，2023年支持在Ethereum和Solana上发行的USDC接入其网络结算试点，还在与World Network等谈稳定币钱包合作。孙立林强调这不是被动防守：Visa不是一家独立公司，而是2万家银行的利益代表，“它所制定的游戏规则代表了全球商业银行基本的共同利益”。
最有信息量的爆料：2020-2021年Circle曾寻求卖给Visa，Circle和投资人希望独立上市，且当时正值SPAC上市热潮。孙的观点：对USDC拿下最大市场份额而言，“被Visa收购掉是它最好的选择”。

3. 四家银行的数学题：中心化清算与区块链是互补而非替代

为什么需要Visa？孙的推演：三家银行以内不需要Visa，到第四家，全联通要画六根线，中间有个Visa只要四根线——“三生万物”，2万家银行的场景由此可想。联网通用是公共利益：没有一家银行能覆盖所有用户和商户，但都希望自己的卡被POS机受理。
但反过来，当成员超过1000、2000家，如果都通过Visa转接，效率某种程度上也会下降——这就是区块链慢慢带来的价值：点对点对等网络给中心化网络"做一个有效的补充"。他预判：JP Morgan、Citi、BOA会各拉自己的联盟链，“先竞争，打来打去，打到一定程度大家又开始互联互通”，因为互相要收对方的钱、要处理外汇交收。

4. 技术颠覆不了网络：鲁棒性来自复杂度

主持人泓君的追问——区块链是与Visa并行的技术，Visa此刻是否危险？孙的回答斩钉截铁：“恰恰相反。没有一个技术可以颠覆一个这样的网络，而是网络会不断地采用新的技术来维系成员利益。“网络越复杂鲁棒性越强；对比之下中国银联的成员机构数"可能连它的1/10都没有”。
社区如何团结？孙的类比：Visa是西欧封建属性极强的"行业工会”——手续费向谁收、不同卡BIN收多少、发卡收单行怎么分、风险谁赔付，都是行会里"争吵博弈讨论出来的"。规则惯性强到支付宝出海做Alipay+、收购GCash和Paytm试图另建钱包网络，最终"效果并不好"，支付宝从不少收购公司里退出；今天Crypto机构发U卡，本质仍要向Visa/万事达要卡BIN入网。

5. Libra之死：不是阴谋论，是历史惯性——且选错了货币

孙用电信史类比：Intel、摩托罗拉的WiMAX联盟挑战电信运营商的GSM，最终消失，“在金融领域发生的事情是一样的”。Libra请来David Marcus（前PayPal CEO，当时PayPal贡献eBay超一半利润）是正确决定——两人走的是同一条路：“互联网时代走出来的钱不是真的钱……你用的是假的钱”，只有区块链能把money直接带上协议。但触碰利益太多，Visa、万事达在监管压力下退出；David Marcus前两个月还在X上发文详述当年压力。
但孙拒绝把失败归为政治阻力或阴谋论：“这就是个历史的惯性问题”——一个新机构不可能三五年说服所有机构，何况2018年Crypto沙盒还没证明技术稳定性和商业可行性。“即使把Visa拉做创始成员也不行。”
更根本的错误：“我认为它当时选一揽子货币是极其错误的，应该选美元。Crypto就是美元。“一揽子货币"就好比在英语、中文、拉丁文之外发明了一个世界语——不会有人用的”。特朗普的逻辑是：捍卫美元定价权和"美国天命”，创新项目就都能得到支持。“可以把今天以太坊遇到的挫折和Libra当年的失败，看成是全球化时代终结的一个证据”；题外话：“Solana就很像是美国版本的自主可控”，完全美国优先。

6. 拆解支付分润：谁在一杯5美元咖啡里赚钱

三个角色：发卡方（Issuer）、收单方（Acquirer，如Worldpay、Global Payments、拉卡拉）、转接清算方（Visa/万事达/银联）。在泓君举的一杯5美元咖啡例子里，Stripe每笔收0.3美元加2.9%的手续费，其中70%可能给到Visa或发卡行。Visa是发卡端定价，按卡BIN判断，“动辄1%、2%甚至3%"，运通高端卡更贵；中国银联是收单侧定价，服从发改委指导价（餐饮从1%调到7‰）。
分润排序：发卡方拿最多，收单第二，网络方最少——但网络方走量，交易量足够时收益率极高，“这是为什么Visa的市值足够高的原因”。
成本的代际测算（孙自称"不那么精确”）：传统Visa网络平均约1%，Alipay+代表的钱包降到7‰以下，基于公链智能合约的交收3‰以下——这是稳定币迭代金融基础设施价值的量化表达。

7. 开环打败闭环：Apple Pay既是最大增量贡献者也是最大对手

Apple Pay、Google Pay、微信、支付宝这类能独立构建账户、清算、收单、商城的生态巨头，“某种程度上才是一代一代对Visa秩序的最大挑战”。但它们是closed loop（闭环），Visa是open loop：不发卡、不直接拓展商户，季报年报反复强调"in most of cases不会直接和最终商户建立联系"。
历史结论：开环网络的利润率和可持续增长远远超过闭环——“它看起来什么都不拥有……但实际上它什么都有”。力量来源方面，泓君认为Visa效仿了共和制度：JP Morgan、BOA是"参议院"，其他两万多家银行也局部有贡献或影响力；Visa直到2008年上市前分成全球各大区，“Visa日本是可以反对Visa美国的政策的，Visa Europe根本不听美国的”——“就类似于封建军阀一样，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自治体”。

8. Crypto的五大源流：从Linux到美索不达米亚的泥球

孙梳理的谱系：①开源运动（Torvalds"今天还在管一线项目、还在发脾气骂人"、Stallman）；②Cyberpunk——Satoshi是集大成者而非第一人，白皮书里的共识、椭圆曲线、签名与电子货币设计都出自这一"不受政府制约的可匿名点对点电子货币"传统，“我们有很大的把握猜测Satoshi是一位密码学的PhD”；③分布式技术（PBFT等80年代已有的共识算法）；④密码学；⑤货币史。
密码学一支最深刻：姚期智提出MPC百万富翁问题时无人知道商用在哪，今天"绝大多数Crypto的托管和钱包管理都是基于MPC来构造的"。它带来交易信任的三层跃迁：Trusty（持牌可信）→ Trustworthy（值得信任）→ Trustless（无需信任）——不需要牌照、不需要商誉，只要在密码学和数学构造的生态里交易。
顺带的正名：Crypto不是"加密"（Encryption只是密码算法之一种，“甚至Satoshi构造的bitcoin里都没有用到Encryption”），Cryptography才是密码学；password应译"口令"。“这些误读某种意义上是东方和西方巨大的鸿沟……名正则言顺。”
货币史一支给出他最推崇的理论：“货币是一种记忆”——Token一词源于美索不达米亚用泥球包起来作签章之用；黄金是"地球40亿年地壳变动的记忆，是整个地球最重要的共识"；比特币价格突破10万美金，孙将其解释为它是"人为构造的计算网络里、无主状态下的一个公共记忆"。

9. 金融基础设施 vs 金融机构：不连通反而是稳定

概念区分：银行、保险、券商拥有自己的账户，是金融机构；Visa、万事达、DTCC、欧清、中国结算这类不拥有账户、只做清算交收与登记托管的是金融基础设施——它们"通常不会发行自己的账户体系、钱包或稳定币"。
反直觉的洞察：DTCC与Euroclear之间至今许多资产品类不完全连通，孙曾不解，后来才懂什么叫金融稳定性——“一个普遍联系的世界有可能是脆弱的，单点崩溃导致全网崩溃；而不完全连通、甚至部分孤立的世界有充分的冗余”。例证：2008年雷曼倒塌后，最终的清算交收是由欧清完成的——因为只有做Custody和Depository的机构才知道每笔钱和资产去了哪里，“这就是中央对手方非常强势的超然地位”。
由此对去中心化的反思：Trustless"可能是个乌托邦"，它可以部分改善持牌合规体系，“但两者之间不存在替代关系——就好比最后你丢了钱，你一定会找警察叔叔，不会完全相信算法把它找回来”。

10. 区块链的根本价值：从84400秒到1秒

回到中本聪白皮书，这项技术的根本价值是"极大地改善了清算交收的效率"：把T+3/T+2/T+1（日本结算账期高达一个月）变成准T+0。取舍在于放弃单点性能、换取清算交收一体化——传统模式是支付→夜间清算轧差→次日入账的串行流程，单点快但差错多（支付宝双十一"经常夜里就把交易冲垮了"）。“T+1从84400秒变成一秒钟的交收，全球流动性提升万倍以上”，DeFi等各种Fi"无非都是在这个上面的一个实验"，这12年的Crypto Native创造是"人类金融基础设施演进的一个系统性的沙盒"。
对泓君"用户体感上转账已经是实时的"的追问，孙用电信代际作答：现金是1G，银行卡2G，支付宝微信是2.5G，“以区块链为代表的数字货币才是真正的3G”。网银"秒到"只是后台数据库记了一笔账，“你所碰到的这个钱只是银行给你记了一个账”；而数字货币时代"这个钱是真的在你的钱包里，就好比钱包里有一张纸钞"。

11. 特朗普的两面：禁CBDC，回归私人发币的古老传统

泓君的务实反问——用户只关心钱能不能花出去，谁在乎账是谁记的？孙承认：“最后你的rights是由法律来保护的，而并不是技术”，与你有契约的银行有完全的赔偿义务；Cyberpunk追求的才是"Code is law"。
对特朗普的解读：一面给公链和数字货币"高度的正当性和合法性背书"并推动立法，一面家族发token"被社区认为是在割韭菜"。孙的框架：上任第一周就禁止CBDC、与全球背道而驰，正如美元由美联储这个私营机构而非政府发行——“他在回归一个非常古老的传统：货币发行权是私人可以拥有的”。“早期一定会有乱七八糟的事情，后面会好。“一位人民银行老行长曾告诉他：即便在中国，按法律个人也可以发货币——“泓君你可以发行一个泓君币，只要周围的人认就行”。

12. 场景与格局：没有新场景，只有全面替代；PlatON做新兴市场的补位

SWIFT本质是Financial Message Provider，只处理信息流不处理资金流；2018年孙给SWIFT中国区做区块链报告时了解到，其CEO曾设想自己发一个类似一揽子货币的token，“但不可能破坏自己的传统”。稳定币三大场景：B2B大宗贸易结算；B2C跨境电商——约15-20%的量开始切换到稳定币，“汇率困难国家"的商家有十足动力在收到法币第一时间换成稳定币保利润（“否则当天波动就10%，甚至20%、30%的利润就没有了”）；C2C汇款——MoneyGram 2023年起与Stellar全面合作，参与中东汇款市场竞争，中东各国央行反复开会讨论用稳定币绕开SWIFT、捍卫金融主权。孙的扫兴结论：“没有什么创新的场景……过去所有的交易手段、交易工具都会被稳定币替代，我对这一点是充满信心的。”
变革落点：如果一定选一个，“当然是对金融基础设施的机构变化更大”，前端金融机构享受的是可以发行稳定币和新数字资产的福利，最终用户则只感知到新资产、更高收益率、更便宜的汇款。
PlatON的定位口号是"Web3的Visa”——一个稳定币驱动的全球支付清算网络，但孙坦承差序格局：第一层Visa/万事达垄断定价权（不只手续费，还有"非常复杂的业务规则"与风险分配），第二层可能由Ripple、Stellar为代表的美国新兴公链或生态成为主要玩家，“我们对标的同业还是Ripple和Stellar”。主攻新加坡为代表的东南亚、迪拜/阿布扎比为代表的中东、拉美与非洲——弱势货币、央行监管与银行技术能力双双缺失的市场，“试图在全球秩序格局下形成一个补位……当然如果有机会和它们一起来定义新的创新，这就是机会了”。

市场概述2025年4月1日第135期 - 2025年3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