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185|无共识的量子竞赛:群雄逐鹿与争议中的微软
摘要
- 量子竞赛当前最重要的投资事实不是赢家已经出现,而是硬件与算法仍没有共识。 英伟达在GTC集齐12家量子公司及微软、亚马逊的量子计算科学家后,看到的不是类似早期GPU的统一突破口,而是彼此截然不同的路线。D-Wave、IonQ投资人John将问题概括为:“没有统一的路径,无法达成共识,无法协同,无法产生经济效应,无法高效利用有限的专业人才。”泓君随后将量子日后的板块回落与这一问题联系起来。
- 微软的拓扑路线是“若成立则跨级、若证据不足则仍停在起点”的高赔率赌注。 Majorana零模把信息编码在全局纠缠结构中,理论上可天然抵抗局部噪声,一个逻辑比特可能抵得上谷歌十几个物理比特;但节目对比的是Willow已有100多个量子比特,微软只有“0.5个量子比特”。尤亦庄强调论文展示了潜在读出方法,却“还没有看到非常明确的证据”证明设备中真实存在受拓扑保护的Majorana零模。
- 亚马逊Ocelot用“猫态”把纠错部分下沉到物理结构,并给出了秒级寿命指标。 它把单个脆弱量子态变成类似多细胞生物的冗余结构,使生、死本征态寿命达到秒级,约为以往其他量子比特的1000倍。Ocelot目前做出5个量子比特,按其定义可直接视为有抗噪能力的逻辑比特。
- 五条主流路线并无单一总冠军,竞争本质是“多快好省”的错位权衡。 中性原子较易扩展至1000个且可常温控制;离子阱只有十几个、二十几个或约32个,速度可能慢100倍,却更精确;光子便宜、光速传播但易损失且难相互作用;超导最成熟、误码率较低,却依赖毫开尔文制冷;拓扑路线则把“好”点得最亮,但规模与速度仍待验证。
- AI与量子计算不是替代关系,而是彼此降低瓶颈的双向基础设施。 AI已可优化量子线路编译、从真实设备数据学习surface code纠错,并构造数字孪生;反向看,量子采样有望加速生成模型部署,量子神经网络被论证具有N对N²的记忆尺度,QAOA类搜索则被概括为把经典T时间降至√T。“向大自然学习,用大数据的方法来驱动纠错码的设计”,是当前已经发生的结合。
- 比通用容错计算更早兑现的价值,可能来自量子化学、药物与材料筛选,以及图优化、投资组合和路线规划。 经典设备模拟量子系统的上限大致从笔记本的20个、服务器的30个到大型服务器的40—50个量子比特;70、80乃至105个量子比特已进入经典计算难以覆盖的范围。尤亦庄判断这些量子模拟和优化任务“不需要一个完全具有纠错能力的量子计算机”,目前已经在发展。
- 大规模、比较有用的量子计算仍估计需要10到15年,但产业拐点可能以发布事件而非线性进度条出现。 尤亦庄设想,前一天人们还觉得100个量子比特“什么也干不了”,第二天Google就可能宣布系统造好,落地方式更像ChatGPT突然开放;最终节奏主要取决于头部公司何时完成工程化。至于超距传输、操纵时空乃至获得宇宙“root权限”,节目明确把它们放在“物理原理未禁止、工程上仍属科幻”的远期框架内。
精读
1. GTC暴露的不是路线繁荣,而是协同缺失
泓君以英伟达的历史类比开场:早期3D图形卡即使有像素缺失、Z-buffer精度不足,也能解决高画质、高帧率运行《雷神之锤》的明确痛点。黄仁勋原本希望量子计算也找到这种“门槛非常低”的突破口。
但这次GTC把12家知名量子企业与微软、亚马逊的科学家放在同一张桌上,呈现的是硬件、算法各走各路。它不像去年邀请Transformer 8位作者的那场历史性对话那样聚焦于同一技术背景,有限的专业人才也难以被高效利用。
D-Wave、IonQ投资人John的会后判断最尖锐:“没有统一的路径,无法达成共识,无法协同,无法产生经济效应,无法高效利用有限的专业人才。”泓君随后将量子日后相关股价集体走低与这一问题联系起来,并称这是行业最大的问题。
2. 微软押注用Majorana零模制造“天然量子硬盘”
尤亦庄解释,Station Q沿着拓扑量子计算方向长期研究,把量子信息编码在一对Majorana零模中。咖啡匙划过液面留下两个涡旋,是他的核心类比:涡旋记录的不是某个局部水分子的状态,而是整体流动的pattern。
当两个Majorana零模被分隔得足够远,它们不易重新湮灭;泡沫、涟漪、热涨落等局部扰动,也难以改变全局纠缠结构。信息因此像储存在背景流体中,量子比特从制备之初便可能成为抵抗噪声的“量子硬盘”。
这与人为设计纠错编码的路线不同:超导物理比特通常先尽量压低误码率,再用许多物理比特编码逻辑比特;拓扑方案若成功,则从底层直接获得受保护的逻辑信息,“本身就是赢在起点上”。
规模对比也解释了微软押注的赔率:节目中Willow已有100多个量子比特,而微软只有“0.5个量子比特”;但若微软真做出一个逻辑比特,它可能抵得上谷歌十几个物理比特。悲观估计下,一个逻辑比特甚至可能需要百万级物理比特,区间本身说明纠错成本尚无定论。
3. 微软的争议不在理论,而在证据能否排除假信号
尤亦庄把争议边界划得很清楚:拓扑量子计算及Majorana路线在理论上“可行并且非常值得期待”,真正的问题是实验体系复杂,同一种信号可能由多种机制产生,看到信号不等于证明零模存在,更不等于证明拓扑保护。
历史使学界格外谨慎:过去十几年不只微软,多个实验组都尝试实现Majorana零模;一些论文曾声称发现它,后来却被认定是假信号,甚至撤稿。因此,独立重复和交叉验证比单次发布更关键。
对微软论文,尤亦庄先保留专业边界:“我在这个方面并不是一个非常完全的专家。”他的阅读是,论文描述了一种可用于读出Majorana量子比特信息的实验方法,但结论依赖设备已经实现Majorana量子比特这一前提,数据中“还没有看到非常明确的证据”。
节目录制于3月12日,当时称微软据说会在3月17日公布更多数据。尤亦庄期待的不只是更多数据,还包括其他实验组复现,以及通过移动Majorana零模演示拓扑逻辑操作;经过一段时间审稿的论文,也未必代表实验室的最新进展。
4. Ocelot用“量子多细胞生物”换取秒级稳定性
亚马逊Ocelot采用“猫态”:普通量子比特像单细胞生物,一次环境干扰就可能致命;猫态则像由大量细胞共同维持生死状态的多细胞生物,少数部分受损后,整体仍能工作,再通过纠错“修复伤口、治疗疾病”。
其关键指标是,猫态至少在生、死两个本征态上的寿命达到秒量级,约为以往其他量子比特的1000倍。它不是让噪声消失,而是先把量子信息放进更有冗余度的结构,再处理其他类型的错误。
Ocelot目前做出5个量子比特;按亚马逊的定义,这些猫态比特因自带抗噪能力,可以直接称为逻辑比特。它与微软都试图在底层提高稳定性,但物理机制和扩展问题并不相同。
5. 中性原子赢在规模与灵活性,离子阱赢在精度
中性原子路线用激光像小镊子一样排列原子,再移动光束让指定原子靠近、纠缠、交换信息。相比焊死在超导芯片上的线路,它可以移动和重新安排比特;而所有同类原子“天生都长得一样”,也能减少刻蚀误差带来的差异和补偿需求。
这一路线较容易达到1000个量子比特,并可在常温环境用激光控制,代表公司包括Atom Computing、Pasqal和QuEra。瓶颈不是原子来源,而是激光控制精度和系统噪声;在“好”这一项上,节目判断超导当前仍略占优势。
离子阱则用电场把带电原子悬在空中,其稳定振荡像精确钟表,激光“指挥一个完美的舞蹈队”来执行计算。现阶段规模多为十几个、二十几个,泓君提到约32个;操作可能比前两类慢100倍,但误码率更低,也能常温运行并与芯片制程结合,IonQ、Quantinuum是代表。
离子阱扩容更可能依靠多阱、多device协作:一批离子运算后转移到等待区,再load新离子,而非无限放大单个阱。它还能用人为制造的物理比特“硬搭”拓扑态,再从高误码物理比特构造低误码逻辑比特;微软则希望自然电子自发形成拓扑态。
6. 光子不擅长碰撞,却可能成为量子互联网的接口
光子可用偏振或路径编码0和1,传播快、对环境干扰不敏感,也能常温、低成本运行。缺点恰是同一性质的反面:“两个手电筒的光就直接交叉穿过了”,光子很难彼此作用,而计算的实质正是信息载体通过相互作用交换信息。
光子路线因此大量依靠测量诱导量子纠缠;但测量结果具有概率性,光在光纤和器件中又会丢失,可能“算着算着,比特就没了”。如何设计测量、控制大量光子并应对损失,是九章、Xanadu、PsiQuantum等相关研究面对的核心问题。
尤亦庄认为光子的独特生态位可能是量子网络:北京的超导或中性原子计算机先把量子态转译成光子,经光纤传至上海,再转回当地设备。“光量子计算特别适合作为互联网中沟通不同量子计算机的连接口”,而非只与其他平台争夺通用计算。
7. 超导仍是巨头主航道,细分路线和模块化策略继续分叉
超导体中的电荷像波一样集体运动;把超导体制成线路,就像修出允许电流波动的河道,不同波动模式可编码0和1,再由外部电场控制及耦合。IBM、Google、Amazon和Rigetti都在这条相对成熟、资本投入较多的路线上布局。
超导内部仍有分派:transmon更依赖电容中不同电荷能级,可以粗略理解为“更靠电”,IBM和Google是代表;fluxonium利用超导环路中的磁通,“更靠磁”。Rigetti两边均有涉猎,体现初创公司更积极、更激进地探索高挑战方案。
Rigetti还强调模块化:未必要在单片上刻出1000个比特,可以连接多个小芯片,重点攻克芯片之间的连接和量子信息传递。这个策略降低单片制造压力,却把问题转移到互连、带宽和跨芯片传递量子信息上。
完整版图还包括更广义的拓扑计算——Majorana只是其中一种,任意子也是理论路径——以及英特尔等尝试的硅基电子自旋量子比特。后者可借助既有半导体制程优势,但节目判断仍属较早期、尚非主流。
8. “多快好省”比量子比特总数更接近真实竞争力
尤亦庄提出四项评价:多是量子比特数量,快是单位时间操作数,好是低误码和高精度,省是制造、维护成本。超导较成熟且当前误差较低,却依赖毫开尔文制冷;中性原子易做多、常温较省;离子阱慢但精确;拓扑若成立则把“好”点得最亮。
“10个32比特芯片”不等同于一个320比特芯片。若任务可拆成小芯片并行,模块化很合适;若算法要求大量比特持续协同,量子信息便要反复穿过带宽有限的总线,通信成本可能抵消扩容收益,因此连接主义没有脱离任务的统一答案。
尤亦庄给出经典模拟的直观标尺:苹果笔记本大致到20个量子比特,较强电脑或服务器约30个,世界级大型服务器通常也不超过40—50个。一个70、80乃至105个量子比特的芯片,本质上已超过经典计算机的计算能力范围,但“不可模拟”仍不自动等于“有商业用途”。
9. Willow证明了采样速度,却没有自动证明实用价值
Willow宣传的基准任务若交给经典计算机,耗时会超过宇宙时间尺度,而芯片只需十几秒或类似时间。尤亦庄概括说,它证明了速度,但不保证结果百分之百正确;在某些任务上,它已经展示出很快的速度。
泓君的反问值得保留:这只是为测试量子设备设计的数学任务,并没有解决生活或科研中的具体问题。量子优势首先出现在随机采样,不代表已经形成像经典与门、或门、非门那样通用的软件栈,更不代表能“想让量子计算机干啥就干啥”。
尤亦庄进一步提醒,今天的量子计算机连两个数相乘都很困难,但它也没必要在经典计算机最擅长的任务上竞争。量子计算需要找到自身原生任务,而不是把经典软件逐项搬过去。
随机采样看似“生成了一堆没啥用的随机数”,却是图像、语言等生成模型的基础。其设想是,假使有一天模型训练完成,可以把量子计算机作为高速生成器部署:早期ChatGPT会因流量宕机,未来量子采样或许能在很短时间同时回答“一亿个人的问题”;这是方向判断,不是已实现能力。
10. AI已经进入量子编译、纠错和数字孪生
同一个宏观量子算法可以对应许多门序列,AI可搜索操作最少、布局最优的线路,把算法编译到具体设备。更短的线路意味着更少累计噪声,因此软件优化会直接转化成有效硬件性能。
人工设计纠错方案通常依赖理想化模型,难以覆盖宇宙射线击中芯片后产生的一串相关错误。AI则可边观察设备、边采集数据,学习“这台量子计算机在当下状态”如何出错,再生成针对性纠错策略。
DeepMind与Google Quantum AI已经在surface code体系中验证这一思路:理想实验室数据训练出的算法已相当不错,用真实实验数据训练后还能更好。尤亦庄的总结是:“向大自然学习,用大数据的方法来驱动纠错码的设计”,可能比人类凭经验设计更有效。
AI还可学习设备行为,形成behave like a quantum computer的数字孪生,让团队先在较低成本的模拟器上试错。自然语言编程则像量子领域的Cursor或AI agent,但尤亦庄强调目标更高:它不仅代做底层步骤,还应理解连顶尖expert都未完全掌握的前沿量子现象。
11. 量子计算对AI的承诺集中在记忆、生成、搜索与表达力
泓君把人脑的随机性、关联性和“牵一发而动全身”类比为量子过程。尤亦庄只给出审慎可能性:UCSB的Matthew Fisher教授等人在量子意识方向研究,人脑生化过程或许受量子纠缠影响,“我们的思考可能有量子的成分在里面,犹未可知”,并未把类比当成结论。
更具体的方向是量子神经网络。节目援引郜勋、扈鸿业等人的理论结果:N个量子比特可承载经典系统N²个比特对应的信息尺度,可能用于扩展语言模型上下文记忆;目前有论文和数学证明,但“还没有公司”完成落地。
将这类数学优势变成量子大语言模型,需要硬件和软件共同成熟,尤亦庄给出的估计是10到15年。生成模型更直接受益于量子采样速度;IBM用量子芯片生成手写数字,被当作已有研究样本,而不是通用生成平台已经成熟的证明。
训练侧,QAOA等量子搜索可利用叠加态并行搜索神经网络参数,节目将理论加速概括为从经典T时间降至√T。IBM还研究量子线路作为核函数或特征函数:量子纠缠提供经典系统没有的关联,可能更有效提取经典数据中的隐藏关系;尤亦庄称,在分类任务上量子算法的表达能力更强。
12. 量子化学和组合优化可能先于通用容错计算落地
分子、药物和材料的底层行为本来就由量子力学支配;与其在经典计算机上艰难模拟,不如让量子设备直接充当量子模拟器。相关算法可寻找分子的基态构型,即最稳定结构,再快速筛选候选药物和材料,减少昂贵实验试错。
QuEra已经展示以原子布局处理图论中的组合优化问题,并在节目所述任务上显示出相对经典计算更高的效率。其潜在外延包括投资组合、量子金融,以及自动驾驶中的路线规划,但这些仍取决于实际问题映射和设备质量。
尤亦庄强调,科研用途本身就是应用:Google、IBM与高校合作,已经让经典计算机完全无法模拟的量子芯片帮助研究量子现象。量子化学、量子模拟和部分优化也“不需要一个完全具有纠错能力的量子计算机”,因此可能早于通用商用系统产生价值。
13. 超距传输需要先跨越20到30个零的规模鸿沟
尤亦庄用未来邮局解释量子超距传输:邮局A与B先建立大量纠缠对,A把包裹的量子态与本地比特共同测量,再把经典测量结果发给B;B据此操作本地纠缠比特,恢复包裹对应的量子态。
这不是把原物复制到B:经典测量结果仍需传到B,原包裹也会在A的测量中被破坏,因此看起来像“瞬间就把一个物品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外一个地方”,但原件不会保留。
一个普通包裹约含10^23个原子,精确描述其内部状态可能需要10^20至10^30量级、甚至更多量子比特和纠缠资源;现有设备只有百位数、千位数,相差“20到30个零”。节目明确说,传包裹乃至传人的设想目前仍处于科幻阶段。
更远的推演是,一些理论物理学家相信引力的实质与大规模量子纠缠有关;若人类能精确控制纠缠,或许能改变引力和时空结构,使超距传输与虫洞产生联系。尤亦庄反复限定:“只是在物理学原理上,没有禁止这些事情的发生。”
14. 商用可能突然到来,但大规模可用仍被估在10到15年
尤亦庄认为“应用”定义不能只限于消费市场:量子设备已经服务学术研究,也已进入经典计算机无法模拟的尺度。跨行业和日常使用却很难用10%、20%、100%的进度条预测,因为找到可行路线后,剩下的工程扩展可能集中爆发。
他的情景是,前一晚人们还觉得100个量子比特“什么也干不了”,第二天Google便announce系统已经造好;这更像ChatGPT开放前后的突变。落地时点很大程度取决于几家头部公司,小公司和科研界的重要角色则是降低知识壁垒、帮助其他行业理解如何使用。
尤亦庄对“大规模、比较有用”的量子计算给出10到15年估计,同时把当前量子模拟和优化排除在等待名单之外,因为它们可以在尚未完全容错的设备上发展。预测保持为估计,而非确定倒计时。
面对学界与工业界的分叉,尤亦庄说自己“随着年龄的增加,我就觉得都挺好的”:象牙塔满足好奇心和智力挑战,工业才能真正服务社会;工业又离不开基础科学的长期供给。终极愿景则是理解“宇宙本身这一台量子计算机”,取得与底层规律交互的“root权限”,但节目没有把这一愿景混同于商业路线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