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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 5 次投资 Manus 肖弘聊起|对谈真格合伙人刘元:识人心得进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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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 5 次投资 Manus 肖弘聊起|对谈真格合伙人刘元:识人心得进化

摘要

  • 刘元九年里五次下注肖弘团队,押中的不是某个固定方向,而是一个不断提高取舍质量的创始人。 从燕云科技的100万元天使投资、千万级用户产品和约十几倍退出,到蝴蝶效应、Monica,再到 Manus,方向几度变化,但核心团队始终未散。刘元把最初的回报形容为“小天使进去,大天使出来”,真正放大的则是对人的认知复利。

  • 肖弘最有价值的信号,是能在顺境中主动砍掉接近完成的产品,把稀缺的团队注意力押向更高一层机会。 他先因 GPT-3 的翻译效果放弃近乎可交付的 Benchling 中国版“剪记”,转做 Monica;后来又因浏览器“不够不一样”而不上线,约两个月后推出 Manus。刘元的归纳是,这些转向“既不是无能也不是投机”,而是“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

  • Manus 的高光尚不能当作成功结论,它仍在争论 PMF,也可能被 OpenAI、字节、Anthropic 或 Google 的一次产品发布迅速杀死。 刘元一面把它视为少见的、day one 即以新形态获得国际用户和主流创业者共鸣的产品,一面不断提醒:“所有年轻的初创公司,都是随时可能夭折。”Cursor 和 Manus 的共同生存观是,公司的 default 不是继续存在,而是每天重新赢得“明天还能活下去的理由”。

  • 刘元从押赛道和光鲜履历,转向了自下而上的识人:人比方向难改变,也是早期公司最重要、最难替换的资产。 今天他更看重创始人是否长期热爱一个品类、能否在行业大势与零件供应商之间自由 zoom in、zoom out,以及是否真的具备实践能力。他很久不再问“市场有多大”,因为用户问题、产品形成和解决难点比宏观商业推导更能检验创业者。

  • 这套识人框架来自对旧错误的反转:顶级学校、投行咨询、大厂高管以及与投资人相同的 taste,都曾被错误地赋予过高权重。 2016年刘元个人投了26个项目、真格投了100多个;2018年前后又投了七八位字节高管,但后来不得不追问“究竟是人厉害,还是字节厉害”。他如今偏爱履历不显眼却有深度、领导力和实践能力的 underdog,并承认“共同爱好太不重要了,甚至越多越不好”。

  • 真格把 FOMO 制度化,因为天使投资最大的错误不是投错,而是根本没见到那个可能带来百倍、千倍回报的人。 团队每周用约四小时检查 GitHub 高星项目、Product Hunt 高票产品、论文、新融资和各类 Demo Day,追问“第一轮是谁投的、我们为什么没见到”,再用飞书落实跟进。刘元认为,判断之前先要有 coverage;“错过”才可能成为终身遗憾。

  • 刘元眼下最担心的不是标准不够高,而是标准提高后失去早期投资必要的容错率。 宇树科技、霸王茶姬、泡泡玛特都曾与真格发生不同程度的触点,却没有转化成投资,这意味着机构不仅有“假阳性”,也存在更致命的“假阴性”。后视镜容易让投资人同时要求创始人“既年轻又成熟、既瞩目又未被发现”,但十年前那些看似“瞎投”的高容错项目,恰恰可能孕育今天最好的回报。

精读

1. Manus 的高光必须与“随时夭折”同时成立

  • 再见徐小平时,刘元需要从零解释 Manus 是什么、由谁创办;他感觉徐老师的好奇已不再来自投资人视角,更像长辈关心学生和晚辈,也让这次汇报带上了“拿作品给老师看”的意味。

  • 刘元承认自己讲到 Manus 会“眉飞色舞”,却几乎每讲一段就主动降温:科技史上不乏“开一时风气之先”的产品,名噪一时后很快被遗忘,许多先行者最终只是“先烈”。

  • 即便只走到今天,Manus 仍足以让早期投资人骄傲:它在 day one 就进入新的技术前沿和业务形态,直接拓展国际用户,并在主流创业者、投资人中形成强烈回声。刘元形容,那像“终于用学来的剑法取得了一个名次”。

2. 第一笔100万元押中了一个濒临散场的学生团队

  • 刘元称自己第一次投肖弘团队是在2016年、投的是燕云科技;Koji回忆真格首笔投资发生在2015年。肖弘与几位华科同学靠校园产品赚过钱,钱快用完时已准备接受大厂 offer,最后去北京参加黑客松,本来只想赢奖金再多撑一会儿。

  • 刘元恰好担任评委,真正打动他的不是履历,而是台上已经做出的产品、产品表达和团队的动手速度。年轻团队所需资金不多,真格很快投下100万元,开启了他们第一次机构融资。

  • 不到一年资金再次见底,刘元把肖弘、慧姐和老大介绍给 Koji。三人在北京双井苹果社区聊了一下午,Koji因喜欢“一伴”而当日转去几十万元;他判断,如果这样的团队放弃做产品,“实在是太可惜了”。

  • 这几位核心成员后来一路从“一伴”、微伴助手走到 Monica 和 Manus。早期公司的财务压力被暂时解除,更重要的是,他们在接近放弃时获得了继续创业的鼓励。

3. 燕云科技的退出不大,却验证了团队的完整周期能力

  • 燕云科技没有走出典型的 A、B、C、D 轮融资曲线,融资过程甚至一直“挺惨”;但“一伴”和“微伴助手”都做到千万用户量级,对一个本科生团队而言,产品、用户增长甚至收入表现都很突出。

  • 公司约在2022年被收购,真格因本金很小,即使获得约十几倍回报,绝对金额仍有限。刘元的说法很形象:“投进去是个小天使,赚回来一个大天使”,属于“小钱进、小钱出”。

  • 对下一次投资更关键的是,肖弘已经带着原班人马完整经历创业、增长和退出。真格第二次下注时,买到的不再只是几个学生的执行力,而是一支经过磨合、又愿意共同重新出发的连续创业团队。

4. “为人类做好工具”把退出后的空档变成了下一次创业

  • 早在2018或2019年前后,刘元问肖弘人生和工作的 mission statement,得到的回答是“为人类做好工具”。此后刘元只要看到有意思的工具产品,就会发给他。

  • 2021年谈收购时,两人已经在讨论未来是否继续创业;到2022年,刘元更认真地与他讨论一个类似 Benchling 的方向。他把 Benchling 描述为“科学家用的飞书”,当时估值约为五六十亿美元。

  • 刘元的前提是,科研这类智力密集人群使用的工具反而普遍落后,而中国团队已有做复杂工具产品的能力。肖弘决定围绕科研 SaaS 再创业时,真格几乎“毫不犹豫”地完成第二次投资;上会时,团队已经拿出设计相当在线的 working demo。

5. 一封用 GPT-3 翻译的邮件,改写了产品路线

  • 真格把肖弘介绍给一位 Benchling 的早期联合创始人,希望他学习对方创业时值得借鉴的经验。由于对方中文不好,肖弘用 GPT-3 翻译邮件,意外发现模型的翻译能力已经很强,却缺少足够友好的用户界面。

  • 肖弘由此看见了为 GPT-3 的能力做出好用“壳”的创业机会。他在11月10日意识到这是自己看到的 AGI 领域最大的创业机会;11月20日立项 Monica,而 ChatGPT 在11月30日发布。

  • 这次转向不是原项目受挫:Benchling 中国版“剪记”已经接近交付、几乎可以上线,与大厂合作、融资和团队状态也都顺利。正因如此,刘元认为这次砍掉产品更能体现肖弘“看见高出一个层次的机会”后立即下注的能力。

  • 春节期间,肖弘甚至来不及开董事会,就先用自己的钱买下 ChatGPT for Google 插件。这个名字看起来同时属于 ChatGPT 和 Google,实际与两家公司都无关;刘元调侃,它最伟大的资产可能首先是名字。

6. 团队注意力比一个已经可用的产品更贵

  • 真格当时的直觉是,团队既然一周就能做出 demo、很快又把产品做到可用,何不先把“简记”上线试试。肖弘的取舍相反:团队注意力是稀缺资产,“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不能让一个较小机会拖住更高目标。

  • ChatGPT for Google 与 Monica 一起运营同步增长和商业化,但两者起初互不导量。后来 Monica 也没有直接给 Manus 导流,刘元甚至半开玩笑地催肖弘:“导点嘛,导点嘛。”

  • 刘元把这种克制视为 long-term thinking:让两个产品各自做有机增长,而不是依靠已有产品导流。

7. Monica 的真实增长,让真格把同一团队投到第四次

  • ChatGPT for Google 很快抓住窗口增长,Monica 也从约3000名用户涨到几十万、可能接近百万;刘元明确表示自己记不清精确用户数,但当时收入已经达到数百万美元量级。

  • Monica 的悬浮标开始频繁出现在其他 AI 创业者的演示电脑上;一些大厂内部用户群达到数千、接近万人。它已经成为快速抓住这一波 AI 应用机会、并小有名气的产品之一,也进入了 A16Z、GenAI 100 榜单。

  • 真格随后继续追加;到蝴蝶效应的第三笔、也是累计第四次投资时,红杉、腾讯和王慧文也已进入。刘元的理由并不复杂:“Monica 一直在增长”,产品虽有人觉得越来越拥挤,但团队和创始人的成熟度在快速提高。

8. 浏览器融资遇冷,暴露了市场对现有增长的折价

  • 肖弘并不满足于插件,计划再往上做一层:AI 时代的浏览器,以及新的信息搜索方式。刘元因此撮合他与纪超(Pick)合作;纪超18岁时做过猛犸浏览器,后来做搜索产品 Magic,经历过融资和公司出售。

  • 投资人的关注却几乎都落在“浏览器能不能成立”的争辩上。早期大家把 ChatGPT for Google 当作追逐热点的一级火箭;等 Monica 已有大规模用户和收入,市场仍几乎不给它独立商业价值。

  • 那轮融资最终虽有腾讯和红杉这样的名字,估值却只比真格此前主动追加的一轮高出不多,尽管用户已从约3000增长到几十万、可能接近百万。刘元回忆,创始人谈起那段融资时仍会觉得“挺丧”。

9. 一个没被投资人认出的浏览器,不应怪用户

  • 浏览器其实已接近完成。肖弘在武汉向刘元演示多个 feature,刘元听完仍要求“现在给我看看浏览器”;肖弘愕然回答,刚才所有演示本来就在他们的浏览器里,现场一度“空气凝固”。

  • 刘元由此判断,它的问题不是功能不够,而是整体“不够不一样”。Arc 至少能让用户立刻感知纵向标签与 Chrome 横向标签的区别;如果使用者根本没发现自己正在体验新浏览器,那就说明差异还没有进入产品表层。

  • 肖弘此前经常纠正刘元:“用户永远没有错。”因此,浏览器未达到内部上线标准,不能归因于用户没看懂,而只能归因于产品不够新、不够不同;团队最终没有上线这个方向。

10. Manus 延续了浏览器任务,却放弃了浏览器外形

  • 浏览器没有上线约两个月后,Manus 在3月发布。刘元认为,从信息搜索和收集的角度看,Manus 起到了浏览器的作用,但不必符合传统浏览器原教旨主义者所理解的形态。

  • 变化在于,团队不再坚持“古典时期浏览器”的外形。Manus 起到浏览器的作用,却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浏览器。

  • 刘元给出的归纳是,两次大转向都不是山穷水尽:砍“简记”源于看见更高层机会,浏览器不上线源于内部标准不够高。因此这些变化“既不是无能也不是投机”,而是 CEO 最重要的取舍能力。

11. 2024年的字节收购 offer,是一次关于人生上限的选择

  • 2024年初,Monica 收到字节的收购 offer,张一鸣也与肖弘见过面。肖弘对是否出售非常犹豫,先与 Koji 通了两次电话,随后两人在上海虹桥机场 T2 的港式茶餐厅聊了几乎整个下午。

  • Koji力劝不卖,逻辑“简单而粗暴”:卖掉可能就是个人天花板,保留 Monica 和整个公司则意味着未来可能性仍然无限;而 Monica 当时已有足够高的下限,即便不卖,也能提供很好的财务回报和职业基础。

  • 另一层判断是,并非所有创业者都适合被收购后成为大厂职业经理人。Koji认为肖弘更适合做一号位,只有在创业状态中才能充分发挥;对这类人而言,方向受阻固然痛苦,“无所事事的空虚”可能更痛苦。

  • 2024年12月、肖弘创业十周年时,十字路口曾录过一期尚未发布的节目。他当时已经明确说看到了 Manus 的机会,准备 all in。

12. 刘元对团队的信心增长,但拒绝把 Manus 写成成功案例

  • 被问到是否曾在心里质疑“what are you doing”,刘元回答“完全没有”。在 Manus 发布前的两年多里,他逢人就推荐 Monica,甚至建议真格实习生、毕业生先去这家公司看看。

  • 说服纪超加入尤其能说明判断强度:纪超18岁上过《福布斯》封面,做过一号位,从中经合、红杉融过资,也卖过公司;刘元原本等待他再次创业,却主动推动他加入另一位创始人的团队。

  • 但刘元立即给这份信心加上边界:Manus“远没有成功”,团队今天仍会争论 PMF。最多只能说,它暂时引起了一阵风潮,并初步定义了 agent 的一种交互方式;这只是“一点点 credit”,不是终局证明。

13. 中国 VC 很年轻,刘元的第一份工作却先让他看了几十年历史

  • 刘元2011年至2014年在 Greenspring Associates 工作,这是一家 VC 母基金:既作为 LP 投 VC 基金,也会从所投基金的项目中选择公司,参与或领投后续 B 轮。

  • 他是公司唯一的亚洲人,因而主动建立中国 VC 联系,并系统研究全球基金的历史。2017年,他还写过《一只顶级 VC 的自杀》,讨论如今已少有人提及的 Crosspoint。

  • 美国不少基金当时已做到第19期、第22期,历史可追溯至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中国今天仍活跃在 Midas List 和行业舞台上的许多投资人,却是本土风投拓荒期的第一代。刘元因此判断,中国 VC 即使经历多轮起伏,仍处于“非常年轻的幼年阶段”。

14. 2016年的繁荣,让投资人把浪潮误当成了发现能力

  • 刘元2014年回国加入真格时,移动互联网的天使机会大多已过,但字节、拼多多、B站等公司的价值正开始在 A、B 轮显现;随后又迎来“双创”、O2O、共享单车、共享充电宝、共享 KTV 和 KTV 小房间的风口。

  • 2016年,刘元个人投了26个项目,整个真格投出100多个。项目常在一两个月后就融下一轮,今天看“一只中国基金一年投二十多个项目”已足够活跃,当时却像行业常态。

  • 刘元后来意识到,等一个赛道成为“风口”,对天使投资往往已经太晚:浪潮之所以可见,是因为已有标志性公司率先成功,模仿者才蜂拥而至。真正该找的不是追浪者,而是“制造浪潮的人”。

  • 当时他虽没有追逐每个最热项目,也同样存在 FOMO。更危险的是,很多后来失败的公司在风头正盛时被错误标成正向样本,投资人由此提炼出的所谓规律,从数据源头就可能是反的。

15. 商业逻辑没有消失,但自上而下的推导被降了权

  • 2016年前后,刘元投了大量公众号和内容创业者,相信“工具转社区、社区转电商”,相信拥有女性、母婴或垂直读者的大号能自然长出品牌。新世相是其中较好的结果,但大量推导并未顺畅成立。

  • 那个年代的想象是:看到消费品,就像看到了下一个可口可乐;看到内容,就像看到了下一个 Netflix;看到年轻人社交产品,就像看到了 Facebook 的起点。向上的时代情绪和 GDP 双位数增长,进一步放大了这种乐观。

  • 刘元并未因此否定逻辑。他强调自己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相信“A不等于非A”这类基本框架;他不再相信的是被过度简化的“商业逻辑”,因为它试图用少数变量拟合混沌世界,可靠性可能与“预测后天的天气”相近。

16. “投人”不是玄学,而是早期资产结构的逻辑结论

  • 刘元的核心 assumption 是:“人是最难改变的,人比方向难改变。”他认为肖弘的性格、学习能力和智力,比蝴蝶效应公司的方向和产品力更难改变。

  • 初创公司没有成熟的大量资产,方向却随时可能变化;因此,人既是最重要的资产,也是最难改变的资产。从这个结构出发,“投人只能是重要的,它必须是重要的”。

  • 他仍相信人是渐变而非突变:未来卓越的人,过去应留下某些连续信号。真正发生变化的不是这个假设,而是哪些过去特征能够延续为创业能力。

  • 早期真格常把顶尖学校、海归、投行、咨询和大厂经历视为“人中龙凤”的证明。刘元后来反思,一个人的过去选择会折射未来选择,而去高盛、麦肯锡这类最稳妥光鲜机构,未必是张一鸣、王兴、比尔·盖茨或扎克伯格式创业者会做的选择。

17. 刘元的识人框架经历了海归、内容、大厂高管到年轻人的四次迁移

  • 刚加入真格时,团队本身也在学习天使投资。徐小平、安娜、方爱之和雨森等人都非传统金融投资人出身;依托新东方时代的人才网络,最自然的目标便是名校、全奖留学、海归和投行咨询背景者。

  • 第一批光鲜履历项目大多失败,反而有一家背景极普通的“异类”长期跑出:宇树科技的创始人靠执着、信念、重视客户、发现并解决问题,最终把公司做到几亿美元规模。那些拥有更多退路的人放弃了,他却没有别的人生可切换。

  • 2016年,刘元试图把内容变成自己的“神通”,密集接触公众号、微博大号、知乎大V和短视频创作者;同时也投 Momenta 等自动驾驶项目、FinTech,以及2016年投资的完美日记,处在“好像做什么都可以”的宽阔市场里。

  • 2018年前后,他又系统 mapping 字节、快手、B站、摩拜、饿了么等组织,仅字节高管就投了七八位。到2022年,他开始把更多时间转向年轻创业者和连续创业者,因为“公司厉害”与“高管本人厉害”很难拆分。

18. Underdog 的优势藏在简历看不见的能力里

  • 真格内部如今常把刘元视作擅长发现 underdog 的投资人,但他强调 underdog 不等于“草根”。它指的是优秀尚未被纸面共识完整定价:思想深度、动手能力、leadership 和信息处理能力,都可能藏在普通履历下面。

  • 刘元观察,霸王茶姬张俊杰、泡泡玛特王宁、宇树科技王兴兴,都不是传统 VC 最偏好的光鲜画像。一个案例可以被称为 outlier,多个市场焦点连续呈现相似特征,就可能已经形成 pattern。

  • 明星连续创业者通常成功概率更高,却往往估值高、竞争激烈、本人也不缺钱;项目从出生起承载的预期过高,后续每轮融资要满足的增长也更苛刻。“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项目未必 end up well,当然雷军等案例构成了重要反例。

19. 长期热爱与上下缩放能力,替代了“市场有多大”

  • 刘元对品类热爱的检验不是听动机故事,而是看时间投入:“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一个人长期研究、实践某件事,讲起来能滔滔不绝并掌握全部细节,才构成爱的证据。

  • 好创始人还要能同时 zoom in 和 zoom out:向上解释行业变化、竞争格局和上市公司毛利,向下说清每个零件、供应商和具体用户问题,在宏观机会与微观执行之间“可进可出”。

  • 他现在的提问也彻底自下而上:怎么想到这个问题、观察到了什么、为何选这种产品形态、还考虑过哪些方案、最难的环节是什么、最后怎么解决。问题指向的是 ideation 与实践过程,而不是包装好的商业故事。

  • “市场有多大”已经很久没被刘元当作核心问题。创业首先是理解用户、找到问题、做出解决方案并持续迭代;市场份额和竞争优势的俯视图,不能替代这些从地面长出来的事实。

20. 雨森、连续创业者与失败样本,共同打开了自下而上的开关

  • 雨森曾创业并负责产品,他在真格问的问题天然更偏“动手向”,对刘元影响很大。另一方面,一些背景优秀的创始人很快放弃,也迫使刘元回到原点:不能只问一个好听的创业动机,而要看产品究竟如何形成。

  • 刘元早期密集接触年轻连续创业者时,谈话重点是上一次创业。创始人复盘真实经历,不会从市场规模和份额开始,而会讲具体问题、选择与困难;大量这样的叙事逐渐 shape 了他的思维。

  • 这套方法并不新奇,甚至就是硅谷经典投资故事里反复出现的常识。刘元自嘲,做了十几年后才通过“知此事要躬行”,重新学会几十年前已经写在书里的东西。

  • 刘元也提到,自己早年听过扎克伯格乖张、离经叛道的例子;但行业实践中,投资人过去偏爱商务上滴水不漏、表达圆润的人,而创业者最该在意的是客户和用户,而不是让投资人舒服。

21. 与投资人相同的 taste,曾是刘元最隐蔽的误判

  • 做内容投资时,刘元很看重 taste;如果创业者与他读同样的书、喜欢同样的作家和导演,他会产生“心有灵犀”,不自觉地给对方额外加分。

  • 后来他认定,这并不是正向指标。创始人的时间极少,注意力都在创业上,不应被与投资人共享餐厅、酒、书等生活方式误导;共同爱好太不重要了,甚至可能越多越不好。

  • 更根本的校准是:刘元自己不是成功创业者,因此不能把自己当作创业者标尺。他应该学习已经观察到的成功创业者,而不是把“像我”误写成“有潜力”,并称这是一个回想起来“特别愚蠢”的错误。

22. VC 的职业光环消退后,剩下的是见识与“知道自己不知道”

  • 刘元从 LP 转做 GP 时,曾把同行视为“神一样的人”:他们是可以收母基金管理费的全明星,而自己像第一次上场的菜鸟。后来行业经历浪漫化与祛魅,他才逐渐看到,许多人只是和自己一样被时代推到那个位置。

  • 完美日记上市时,刘元把自己形容成“坐在后备箱里的人”,而非创业者所说的副驾驶。2013年,24岁的他能如数家珍全球前100家 VC 的 GP 背景和项目,只因这项工作门槛不高但从业者极少,信息不对称价值恰好很大。

  • 刘元认为最好的 VC 通常亲自参与过伟大公司的缔造,次一级也应长期、近距离目睹公司成长,从而形成可信的 playbook。Ronghui补充,缺乏经验并不可耻,前提是“知道自己不知道”,并有一套摸索答案的方法。

  • Ronghui指出,中国创业者已能与美国同行分庭抗礼——美国 App Store 前十甚至有六家中国公司——但刘元认为同层级中国基金与美国基金相比,无论基金管理还是个体投资能力,差距仍然“非常大”。

23. 真格把 FOMO 变成了一套每周运行的 coverage 系统

  • 刘元为 FOMO 辩护:天使轮投错,最多损失有限本金;错过却可能失去100倍、1000倍回报,成为终身遗憾。对一家以投人为核心的基金,正确判断之前的必要条件不是聪明,而是先见到创始人。

  • 真格每周用约四小时共同检查 GitHub 获星最多的项目、Product Hunt 获赞最多的产品、新论文和新近宣布融资的公司,再追问第一轮是谁投的、真格当时有没有见过、为什么没有找到。

  • 跟进事项会写进飞书表单;下周继续检查是否联系、是否聊上。十字路口或奇绩举办 Demo Day,也会逐个列出项目,核对谁聊过、谁没聊过,把每次遗漏转化成渠道上的查漏补缺。

  • 这套机制同时覆盖 inbound 与 outbound:既要让优秀创业者更愿意主动来找,也要从产品、代码、论文和活动中主动发现人。刘元并不觉得枯燥,因为十余年里每两年面对的人、主题、审美和信仰都在变化。

24. 正反馈随时可能反转,所谓路径依赖有时只是尚未验证的风格

  • 刘元提醒,Manus 今天带来的正反馈可能只是暂时的。假设半年后 OpenAI 发布一个创新产品并让 Manus 消失,那么此前关于“巨头难以靠创新打败创业公司”的总结,就会被事实整个翻转。

  • 黄峥曾被问“拼多多的终局是什么”,回答只有一句:“终局肯定是死。”刘元转述,Cursor 内部的精神是:公司每天醒来,default 是没有存在理由、明天就会死,团队必须重新争取生存资格。

  • Manus 同样面对 OpenAI、字节、Anthropic、Google 隔日做出竞品的可能。刘元说这不是抽象的危机意识,而是“literally 可以明天发生”的事情,因此高光绝不能解除公司的生存默认值。

  • 路径依赖也有两面:同一种方法连续投中两个项目,会被称为保持风格;第二个失败,则会被叫作路径依赖。刘元承认 Monica 之后自己格外偏爱华科团队,但相信持续追问“它可能怎样错”能减少盲从。

25. 技术周期会变,创业者的几个底层动作不会变

  • 刘元借用贝佐斯的思路:与其追逐不断变化的方向,不如寻找“多快好省”式的不变量。早期投资也需要一套能穿越消费、AI、医疗乃至不同技术周期的评价标准,只是这只“圣杯”是否已经找到仍不好说。

  • Ronghui进一步概括了他认为的不变量:冒险精神,愿意放弃 status quo、走出舒适区;对机会的敏感,能够比别人更早看见,并更清晰地感知机会的形状和大小。

  • Ronghui还强调实践能力:愿意 get hands dirty,又能快速把东西做出来,进入迭代;从零到一后,还要开始思考制度化与可复制性。这些能力从航海、铁路、制造业到 PC、移动和 AI 都可能成立。

  • 刘元睡眠并未因 Manus 变差,他的心态是“hope for the best, prepare for the worst”。地缘政治、封禁、大厂内部是否已有七人团队等未发生问题几乎无穷,他选择“问题出现我再告诉大家”,先处理今天能改变的事。

26. 假阴性比投错更致命,真格需要重新提高容错率

  • 真格过去很骄傲的一点是,错过好项目通常因为没有见到,而非见到后没看懂;宇树科技、霸王茶姬和泡泡玛特却打破了这种安慰。宇树曾有同事聊过,霸王茶姬由 FA 推荐过,徐小平也见过泡泡玛特。

  • 这些触点意味着机构不仅有“假阳性”——以为创始人好、投后发现不行——也有“假阴性”:人已经出现,却没有识别出闪光点。前者最多亏掉本金,后者可能让投资人错过定义时代的公司。

  • 刘元最担心 hindsight bias 把今天已成熟的创始人形象倒映到早年,进而要求候选人“既年轻又成熟、既瞩目又没被 VC 发现”。这些条件彼此矛盾,标准越完美,早期发现能力反而可能越弱。

  • 真格十年前容错率很高,同行可能觉得它在“瞎投”,但不少今天最好的项目恰恰来自那个阶段。刘元现在反复追问的是:哪些事该做却没做,哪些事正在做却没有必要,以及“我们此刻正在犯的错误可能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