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览) 泡沫经济学的隐藏收益、Microsoft 与 OpenAI 达成交易、Taylor Sheridan、Sora 与 Nexperia 随笔
摘要
Substrate 是一场半导体豪赌,创始人 James Proud 曾称其成功概率只有 1%,但潜在回报已大到足以吸引融资。 公司称,粒子加速器驱动的 X 射线光刻可以将制造成本削减一半,取消部分多重图形化,并制造出分辨率可与头部晶圆厂媲美的层。Ben Thompson 仍明确表示不确定——「最好能看到更多证据」(“It’d be nice to see more evidence”)——但他强调 Proud 的姿态:尽管胜算极低,仍以「100% 的信念」(“100% conviction”)推进。
同时挑战 ASML 和 TSMC 听起来荒谬,但行业的系统性整合让这套策略在内部逻辑上成立。 Thompson 认为,光刻是整个制造流程围绕其优化的核心环节,因此一种彻底不同的工具,大概率不能直接塞进现有晶圆厂。Substrate 可以采购传统的刻蚀、涂胶和掺杂设备,但可能必须「从第一性原理」(“from first principles”)重建这些环节的协同方式。
ASML 与 TSMC 的共同演进,构筑了强大的在位者锁定。 如今光刻可能占制造成本的 30%-35%;Thompson 粗略估算,现有设备接近 2.5亿美元,下一代设备则接近 5亿美元,同时强调这些数字是他「从自己屁股里掏出来的」(“pulling these numbers out of my rear end”)。一座约 300亿美元、却没有填满产能并运转起来的晶圆厂,会让所有者陷入严重困境;这使 TSMC 「几乎成了 AI 泡沫的刹车」(“almost the brake on the AI bubble”),因为它承担着巨额前置设备风险。
今天 AI 泡沫最有力的辩护,不是 GPU 能否长期保值,而是许多看似不可能的项目正在协同发明。 Big Tech 的支出经由 NVIDIA 流向 TSMC 和 ASML,同时也让 Substrate 这样的局外人获得融资条件:「很多人同时在解决很多很难的问题」(“A lot of people working on a lot of hard problems all at the same time.”)。Thompson 预计会出现过剩和失败,但认为未来取决于「从废墟中浮现出来的东西」(“emerges from the rubble”),以及那些没有泡沫就根本不可能启动的尝试。
一款理论上可将图像生成效率提升 10,000 倍的热力学芯片,是本期节目中最能体现泡沫催生实验的案例。 它的设想是按照某种概率分布激发芯片,再利用系统的物理衰变计算概率输出。这个想法听起来「完全疯了」(“totally insane”),但 Thompson 认为,概率式 AI 与概率式硬件之间存在概念上的契合,或许能让计算方式更贴合概率输出,而不是继续依赖今天的二进制、确定性芯片。
半导体管制、意识形态式抱负与 AI 狂热,正在共同对抗产业停滞。 Thompson 表示,一家新的美国晶圆厂如果独自爬过学习曲线,本来会「破产 100 次」(“100 times over”);芯片管制反而促使中国承担不具经济性的开发成本,而没有管制的话,TSMC 可能「永远称王」(“rule the roost forever”)。要打破这种均衡,可能需要「宗教般的狂热」(“religious fervor”):Substrate 坚信美国必须胜出,而 AI 公司行事时仿佛在「创造上帝」(“inventing God”)。
精读
1. Substrate 的 X 射线豪赌,足以审视,但还不足以背书
Andrew Sharp 准确概括了 Substrate 的主张:让光线从粒子加速器穿过一台汽车大小的设备,打印出可与头部晶圆厂媲美的芯片层,并将半导体制造成本砍半。Thompson 对“它到底有没有戏”的回答刻意直接:「我不知道」(“I don’t know.”)。
X 射线光刻本身并不新鲜。EUV 已将光的波长压到 13纳米,但仍需要极其复杂的反射镜,有时还要进行多重图形化;每增加一道曝光,就会增加复杂度和成本。X 射线理论上可以更短,从而有望去掉重复曝光并降低成本。
真正决定成败的问题仍未解决:Substrate 是否已经实现稳定的 X 射线光源,辐射是否会干扰掺杂等其他制造步骤,以及 1980年代和 1990年代曾困扰这一方案的问题是否真的已经被攻克。一个 40年前的想法在今天变得可行,「完全有可能」(“totally plausible”),但还谈不上已经成立。
据报道,Proud 曾告诉投资人项目成功概率只有 1%,但他会以 100% 的信念推进;随着突破出现,他还表示这个概率有所上升。Sharp 认为,Proud 直面胜算、坦承不确定性,反而让自己显得更可信。
Thompson 承认有人批评他在采访 Proud 时技术追问不够,但他表示,真正关键的细节本来也不可能被披露:「只要其中确实有真东西,它显然就是一个价值极高的秘密」(“To the extent there’s something real, it is obviously a massively valuable secret.”)。
2. ASML 的胜出,靠的是优化整个系统,而不只是卖出更好的设备
Thompson 将 ASML 对 Canon 和 Nikon 的崛起,追溯到它与 TSMC 的合作,并将这段关系与 Nikon 对 Intel 的绑定作对比。「TSMC 的崛起就是 ASML 的崛起,反过来也一样」(“The rise of TSMC is the rise of ASML, and vice versa.”)。
从 200毫米晶圆转向 300毫米晶圆,最能说明两者的差异。Intel 凭借垄断利润可以容忍对吞吐量和良率关注不足,因为利润足以覆盖低效;ASML 和 TSMC 则共同重做了流程,让更大的晶圆能够以足够快的速度流转,真正兑现规模带来的产量提升。
Thompson 认为,光刻如今约占成本的 30%-35%,晶圆厂投资已在 200亿美元左右,下一代可能达到 300亿-500亿美元。他粗略估算,现有设备接近 2.5亿美元,下一代设备接近 5亿美元,同时提醒说这些数字是他「从自己屁股里掏出来的」(“pulling these numbers out of my rear end”)。一座 300亿美元、却没有填满产能并运行起来的晶圆厂,会让所有者陷入严重困境;这也是他称 TSMC 「几乎成了 AI 泡沫的刹车」(“almost the brake on the AI bubble”)的原因。
一场台湾地震——Thompson 认为发生在 2001年——成为另一个转折点:ASML 帮助 TSMC 在几周内恢复设备运行,而日本设备则需要数月。此后,ASML 完成了 EUV 艰难的商业化,成为唯一能够制造这类设备的供应商。
3. 替换光刻,可能意味着围绕新技术重建整座晶圆厂
Sharp 的反驳很直接:Proud 试图同时颠覆 ASML 和 TSMC,尽管过去 20年里挑战其中任何一家公司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这显然野心太大了」(“That seems very ambitious.”)。
Thompson 的回应立足于架构。光刻是制造流程中最昂贵、最复杂、对精度要求最高的环节,周围的每一步都已围绕它调校完成——这很像 Windows 与 Intel 的合作关系。Substrate 不必重新发明刻蚀或掺杂设备,但只要改变中心环节,就意味着要重新整合围绕它的一切。
在位者的强大,反而可能制造突破口。TSMC 和 Intel 对现有方法拥有巨量专业知识,却已经「押上了全部筹码」(“pot committed”);Thompson 认为,在满足当前需求的同时,TSMC 几乎不可能认真推进一套彻底替代方案。正因为它占据支配地位,全新的方法反而更有机会——「不会有回应」(“there’s not gonna be a response”)。
4. 泡沫经济学,会协调那些正常市场不会接受的发明
Thompson 过去主要将泡沫与浪费及声誉风险联系在一起。类似 Pets.com 的项目今天依然存在,但底层模式花了 20年、经历一场衰退,以及科技行业的「寒霜冰河期」(“cold frost ice age in tech”)才最终浮现。
传统上,生产性泡沫的回报是搁浅基础设施:破产的铁路建设者仍会留下铁轨,失败的电信公司会留下闲置光纤,电力投资则可能留下持续运行 50年或100年的电厂。GPU 缺乏这种寿命,因此今天的泡沫最终会留下什么持久遗产,反而更难回答。
Thompson 借鉴 Byrne Hobart 的 Boom,给出了新的框架:「协调式创造、协调式创新、协调式发明」(“coordinated creation, coordinated innovation, coordinated invention”)。科技公司的数百亿甚至上千亿美元流入 NVIDIA,再流向 TSMC 和 ASML;机会的规模则为大量相互依赖的实验提供资本,其中少数成功或许足以证明大量失败值得发生。
热力学芯片的案例正好说明了这一点:按照选定的概率分布激发芯片,让它衰减至中性能量,再利用这一物理过程进行计算。其理论结果——图像生成效率提升 10,000 倍——可能失败,但「在正常时期,没人会」(“in a normal period, no one”)为这种尝试提供资金。
5. 概率式技术周期,需要概率式分析
Thompson 预计这场狂热终将破裂:「总有一天我们会说,‘哇,那时候我们有点疯了’」(“At some point we’re gonna say, ‘Wow, we got a little crazy then.’”)。但他仍认为,泡沫资助的这些项目几乎肯定会从废墟中催生出有价值的技术。
这也改变了他自己的分析姿态。Stratechery 的第一个 10年提供的是相对确定的链条——聚合理论、稳定的 Big Tech 赛道、A 到 B 再到 C 的推演;而如今,他试图进行的是「建立在概率结果之上的确定性分析」(“deterministic analysis on top of probabilistic outcomes”)。Proud 能否成功无法得知;但有人正在尝试一件重要且有价值的事情,这一点要清晰得多。
地缘政治层面的同一机制,就是芯片管制:它促使中国承担普通经济学会拒绝的开发成本。Substrate 宣称自己是「一家意识形态公司」(“an ideological company”),认为美国应该获胜,这自然会招致外界要求其拿出技术证明;但 Thompson 认为,艰难的突破有时需要同样的「宗教般的狂热」(“religious fervor”),正如 AI 公司花钱时仿佛在「创造上帝」(“inventing Go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