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 极壳孙宽:首个「消费级外骨骼」的诞生
摘要
极壳最关键的产品决策不是把外骨骼做便宜,而是先把品类心智从“医疗支具”改写为令人向往的户外增强装备。 孙宽认为,“谁穿谁身体有问题”的标签会同时劝退年轻人与不愿服老的老年人;户外代表探索、自由和真实世界,既有强需求,也能由摄影师、登山者等内容生产者向大众扩散。公司判断消费级外骨骼仍处极早期,真正的拐点不是一场营销爆款,而是产品出现在地铁、超市等日常场景并变得习以为常。
第一代产品的工程起点是一个极不友好的物理约束:人体每增加一千克负重,新陈代谢约增加2%-3%,因此外骨骼必须先抵消自己的存在。 极壳把助力能力放在第一优先级,再将产品重量压到约2千克、做成可折叠结构,首代续航做到17.5公里;动力系统提供数百瓦峰值功率,并追求在下山时通过动能回收补充能量。第二代 X Ultra 做到1.8千克、30公里续航,助力有效性较首代提升约20%-30%。孙宽的产品公式是“正面的影响和负面的影响中间的比值”,只有这个比值持续放大,外骨骼才可能从装备变成基础能力。
极壳用一个开机键代替模式按键,实质是主动拿掉算法团队的退路。 工程师希望保留按键,为不够成熟的 AI“兜底”,孙宽坚持“就不”,逼团队让设备自动识别走路、跑步、楼梯、坡道和自行车;今天仍可在 App 中选择模式,但每一次人工选择也会进入学习闭环。这个取舍类似电容屏之于 iPhone:不是证明技术存在,而是让普通人无需理解技术就能使用。
真正决定公司生死的不是首个单电机构型能否量产,而是孙宽是否愿意承认自己最有原创性的答案仍不够好。 众筹后灰度测试只得到四五十分:单电机虽然由 simulation 证明能量有效,却无法解决关节轴心错位、身材及背包兼容性等体验问题。公司最终重做双电机架构,成本接近翻倍、交付多延迟一年;“保守派总是对的,但乐观派可能能找到一些更长期的正确的方向”,代价是首代从成立到交付耗时40个月,回报是没有用一批差评把公司乃至品类一起耗死。
融资故事同时揭示了这个市场的风险与验证路径:账上只剩20万元、工资将断、联创抵押房产时,真正可见的信号只有众筹数据和用户反复说产品可能“life changing”。 极壳从2021年单人创业、长期被投资人质疑,走到两轮合计7000万美元融资、估值数亿美元、累计出货数万台;首批约四五千台直到2024年8月才开始交付,正式现货销售则在次年2月启动。资本认可来自产品进入现实,而非赛道先有风口,这也意味着今日融资热度不能替代持续验证。
极壳已经形成先发品牌心智,但远未证明大众市场:孙宽估算当年全行业收入仅数亿元人民币,其中约90%来自极壳。 一位早期用户称,在美国徒步路线遇到十个人约七个能认出这是 Hype;近万人的官方 Facebook 社群和约四千人的用户自建社群,则让沃尔玛日行7万步的推车员工、摄影师和曾得过哮喘的用户变成传播节点。竞争者一旦看到 PMF 必然进入,“唯一能赢的是跑得比别人更快”;极壳的防线不是首发本身,而是40个月积累的安全、人机工程、算法和量产细节。
下一阶段的核心约束是价格、组织和产品形态同时跨越鸿沟。 X Ultra 定价1999美元,当前均价约1000美元出头;孙宽判断大众拐点可能在现价的二分之一至三分之一,国内约3000-5000元,但强调现有产品并非靠超高毛利定价,降本要靠更多自研、工艺替换和向上游延伸。更长期的目标也不是永远卖一个“壳子”,而是“让人的身体可编程”:公司选择增强而非替代人,让物理身体跟上自由意志,这也是孙宽称创业让自己“活得更扎实”的驱动力之一。
精读
1. 极壳要做的不是替代人,而是让身体不再限制自由意志
Hypershell 的 Shell 来自《攻壳机动队》Ghost in the Shell。孙宽把 Shell 理解为灵魂和自由意志的容器:无论肉体还是义体,公司的任务都是做一层“更好的 shell”,让人的世界更大,而不是让身体成为意志的边界。
主持人问极壳为何不直接做人形机器人,孙宽承认人形“非常帅”,每次新视频都会看几十遍,但两条路线使命不同:人形机器人希望在各种场景替代人,极壳则增强人的行动力。“我们自己还留在原地”,并不是技术路线落后,而是主动选择站在人这一边。
这种选择也回应了他的长期忧虑:AI 和机器人可能取代大量工作,甚至让硅基物种取代更脆弱的碳基物种。他不想看到这个未来,希望技术帮助人“脱离碳基的一些枷锁”,仍由人进入现实、探索和创造。
2. 手机卖场、螺丝刀和一次误解共同塑造了孙宽
孙宽生于1991年,父母经营手机大卖场,家里很早便有许多手机和电脑。他用铁壳折四驱车、从门框锯材料做直升机;第一段程序甚至写在手机上,功能是手机丢失、被插入新 SIM 卡后,自动把位置和对方号码发到另一部手机。
这套童年训练的核心不是系统教育,而是从“做出东西”获得成就感。他成绩严重偏科,理工科几乎不需额外投入,英语等文科很差;父母忙于生意,对他的关注并不多,偶尔才来管他。
他特别记得一次英语试卷全对,却被母亲认定抄袭并打了两巴掌,从此更加抗拒英语。孙宽把它概括成“强化学习”:童年正负反馈会塑造一个人对自身能力的判断,后来他带团队时也格外看重热情与自主选择。
3. 大一造光固化3D打印机,让他相信“不可能”只是认知盲区
大学几年,孙宽几乎都在实验室,累计做过二三十个创新项目:控制水滴在空中组成图案、激光固化3D打印、各种机械与控制系统。学校后来给了他体育馆旁一间独立实验室,黑暗房间里激光不断扫描,同学误入时形容像“外星人的实验室”。
2010年前后,他在大一开发光固化3D打印机。那时没有可直接复用的开源方案,他要从3D模型到 G-code、激光振镜控制、树脂分层固化、底板剥离和机械结构全部重学;第一个生成软件接近一万行代码,整个系统约用半年完成。
这次经历留下两条信念:第一,“技术是魔法,没有什么东西是你想出来然后它做不出来的”;第二,自己确实擅长拆解复杂问题。后来愿意押注创新品类,是因为他相信“这些所谓不可能只是大家没有看到的可能而已”,真正改变世界的机会常藏在集体默认的否定里。
4. 水滴字幕的商业化尝试,让实验室能力第一次撞上商业化鸿沟
孙宽在校期间便尝试创业。他和科协伙伴把空中水滴组成图案的装置称作“水滴字幕”,设想安装在商店橱窗吸引客流,于是一家店一家店地推;但作为“极度的 I 人”,几个人常站在门外互相推托谁先进去问。
回头看,他认为从 DIY 原型到可靠产品、付费需求和完整销售闭环之间存在“巨大 gap”。当时那种“没有什么东西做不成”的信心,也夹杂着缺乏社会和商业经验的“青涩的愚蠢”;它迫使他承认,创造产品与建立生意是两套能力。
5. 轮岗和模块化 PC,让他提前跑完一次新品类周期
毕业后,孙宽因在创客社群分享项目,被一家正寻找类似商业方向的公司邀请。他尚未定义自己的职业,只知道喜欢创造和解决问题,于是老板让他跨部门轮岗两三年:写手机 App、做创新项目、机械结构、智能眼镜、自行车后视镜和服务器后端。
2015至2016年前后,他又负责数十人团队的3D打印机产品化项目,第一次面对明确交期、真实客户和机电系统的批量交付。这段经历把“我能做出来”升级成“怎样组织几十个人按时间做出来”。
随后他独立孵化一款 x86 Windows 模块化 PC:低功耗 Intel 芯片带来电视棒式硬件机会,而 Windows 开发者又缺少类似树莓派的平台。产品在 Kickstarter 不投一分钱广告也做到约四五百万元人民币营收,随后搭独立站、社群、展会与分销,年营收接近一亿元。
这个项目让他完整经历从 idea、品类验证、零售放量到竞品涌入、市场存量化的周期。但它仍不是他最想做的事;孙宽后来把这段经历称作“模拟了一下”创业,为极壳积累了消费硬件和全球众筹的第一套肌肉记忆。
6. 一次误诊把“人生很短”从道理变成了行动约束
模块化 PC 项目期间,一次误诊叠加高工作压力,让孙宽陷入持续放大的死亡焦虑。他回家休息了一段时间,意识到这次可能是假的,“下一次也许就是真的”,因此不愿再把有限时间投入一个并非内心首选的方向。
外骨骼的种子其实埋得更早:初中第一个硬件项目便是检测肌肉活动的肌电传感器,这是控制外骨骼的一种直接方式;他还反复记得童年梦里的红色斗篷——能飞去任何地方,核心感受不是力量,而是超脱物理限制的自由。
他给自己的筛选标准变成:如果做着一件事时突然离世,回头是否仍觉得“每一刻是扎实的、有意义感的”。外骨骼试图解决肉体的脆弱,也把童年的红斗篷、科幻想象与死亡恐惧收束成同一创业方向。
7. 两年 simulation 证明了外骨骼可行,也制造了后来必须推翻的答案
2018至2019年前后的外骨骼仍像工业设备:液压或气动系统、背后巨大硬盒、操作依赖开关和固定步态。更致命的是,每增加一千克负重,人体新陈代谢约上升2%-3%;十千克设备本身就可能增加20%-30%消耗,穿上反而更累。
孙宽认为这是机器人、运动科学和人体工程学交叉的系统问题,不能仅靠创客式试错,于是攻读外骨骼方向研究生。他主要做模拟分析:传统人体实验容易被传感器误差和人体黑箱掩盖,原型验证一次需半年至一年,而 simulation 可能在约五分钟内跑出一轮结果。
研究首先证明,外骨骼从能量角度存在很好的理论可行性;其次找到一个反共识最优构型:一套电机同时帮助双腿。孙宽称团队后来据此做出“全球第一个单电机的外骨骼”,其最大价值是同时降低重量、成本和复杂度,为消费化提供可能。
但这套研究也埋下重要教训:simulation 能找到能量最优,却不会自动告诉你舒适性、身材兼容性和关节轴心错位。孙宽后来推翻单电机量产方案,正说明理论最优只是产品答案的一部分。
8. 2021年的供需变化,让继续读书的机会成本突然变高
孙宽原本申请了英国的创新产品设计课程,想继续学习 design thinking:以同理心理解需求,再用快速原型验证方案。这套方法后来仍是极壳产品开发的核心,但他在2021年初决定提前离开学校创业。
供给侧信号来自机器人基础设施:2018、2019年以来,四足机器人论文开源、新驱动和控制技术逐渐成熟,外骨骼最关键的机器人模块终于可能做到极致轻量和更自然的控制。他担心错过这个窗口。
需求侧信号来自疫情隔离。长期被关在房间让他感到,人类幸福很大程度来自与真实世界连接;而老龄化、城市化和数字沉浸正让人越来越依靠眼睛和手指交互,平均年龄增长的同时,平均行动力可能下降。“增加人的行动力”因此不只是户外装备需求,也是对未来生活方式的回应。
9. 极壳从一个借来的工位起步,最初几乎没有资本共识
2021年创业时没有联合创始人和正式团队,孙宽只在朋友公司的共享办公室蹭一个工位,独自做了几个月快速原型。办公室从一个工位扩到几个工位,团队则是在验证过程中逐步形成。
当时全球外骨骼全年合计销量只有约两三千台,更像实验室或创客圈;此前国内也出现过若干工业、医疗外骨骼公司,但发展并不理想,反而强化了投资人对需求规模和技术突破的怀疑。
在奇绩创坛给出第一笔融资前,他同时拿到一份工作 offer,因连续负反馈而纠结一两周,直到截止前一天才拒绝工作。女朋友的一句话完成了决策:“即使你今天不选,等你稍微缓过气来,你一定还是会去创业。”
孙宽对奇绩选人逻辑的理解是:他们不先押方向,而是找能在所有人下意识 say no 的地方看到机会、同时又真正懂行业的人。奇绩未必是在先看清消费级外骨骼,而是愿意相信孙宽看见了别人尚未看见的东西。
10. 第一个联创只要求“prove it”,一场线上模拟当天完成说服
2022年上海隔离期间,融资款甚至无法去银行办理接收。孙宽给前同事、原公司的算法负责人打电话邀请加入;双方有运动控制、AI、图像识别和动作识别项目积累,对方给出一个问题:“prove it。”
两人各自在家隔离,孙宽在线手把手讲解模拟器,再共同跑了一次 simulation,证明一个极简单结构在能量上确实有效。对方当晚决定加入;2022年6月左右隔离逐渐解除后,几个人租下只有采访房间约三分之一大的办公室,开始把理论模型变成硬件。
11. 一两百种画像和广告点击测试,把入口锁定在户外而非养老
隔离期间,团队先头脑风暴约一两百种可能需要行动力增强的人群,再设计多种产品形态,用渲染图在 Facebook 等平台投放,比较点击率。户外爱好者、背包客、摄影师和登山人群表现出普适需求:走得更远、带更多镜头、抵达原本看不到的风景。
消防、专业作业、老人乃至背孩子出行的父母也有明显需求,但画像分散。极壳没有选看似痛点最强的老年赛道,因为传统外骨骼的第一心智是医疗支具,“医疗支具意味着谁穿谁身体有问题”。
主持人提出老年需求看上去更显著,孙宽用助听器举例:许多父母明明交流受影响,仍抗拒佩戴,因为接受产品就像承认自己老了。一个负面标签不仅挡住年轻人,也会成为老龄市场自身的上限。
户外心智则代表真实世界、探索欲和自由,是 positive、active、令人向往的叙事。即便老年用户购买,分享的也是“终于又爬上十年前能爬的山”,而不是自己需要助老设备;极壳由此先定义品类,再让技术向更多场景泛化。
12. 首代产品必须先“真有用”,再把所有控制和焦虑藏起来
孙宽为首代设定的第一条不是炫技,而是“真有用,最好真好用”。构型要符合生物力学,动力系统需在极端动作中提供数百瓦峰值功率;作为参照,专业运动员加速冲刺瞬间约可达到一千瓦,外骨骼只有接近真实运动量级才可能在登山或骑行中产生体感。
续航必须覆盖一天,最好还可在下山时动能回收。硬核徒步约需20公里,首代最终做到17.5公里,尚未完全达标但已踩到门槛;后来的 X Ultra 则达到30公里。
最重要的交互是 AI。旧设备需要用户用多个按键告诉机器何时开始、停止、切换地形,人感到的是“被强制动作”;极壳希望设备拥有像人的小脑,先理解运动意图,再提供助力。
工程师曾希望多留几个按键,以便算法不准时兜底,孙宽的回答是“就不”。只保留一个开机键,迫使团队把识别真正做可用;他类比 iPhone 和诺基亚,同为触屏,电容屏带来的顺滑体验才让用户持续使用和推荐。
13. 两千克、可折叠和不过度科幻,都是在降低产品的存在感
外骨骼是穿戴设备,孙宽要求它既不能像加满跑马灯的“高科技反派”,也不能像让人觉得身体有缺陷的医疗支具。设计必须顺着人体肌肉与自然曲线,和瑜伽服、运动服、户外装备共处,衬托使用者而非抢走主体。
团队通过解剖结构研究曲线与受力,也反复观察用户穿短衣、长衣及不同装备时的组合效果。专业用户有时反而希望设备更低调;设计问题因此不只是“长得酷”,而是穿上后用户如何看自己,以及觉得别人会如何看他。
产品还必须折叠后塞进背包,成为“随身携带的超能力”或“体能充电宝”:刚出门无需穿,累了再拿出来。早期工程原型即使采用单电机仍重四五千克,量产版靠碳纤维、钛合金、铝合金及电池效率的系统优化,把重量压到约两千克。
孙宽的总原则是“正面的影响和负面的影响中间的比值”。外骨骼核心功能只有助力及关节保护;续航、智能、便携并非附加卖点,而是在消除设备制造的新负担。内部至少做到七八十分,才达到可发货标准。
14. 账上只剩20万元时,众筹信号比财务安全更有说服力
首代上线前后是公司最危险的时刻:团队只有四个人,账上约20万元人民币,众筹投放持续花钱,最后一个月工资已可能发不出。用户却不断留言说,如果产品实现,可能对自己“life changing”,用户反馈和投放数据形成了团队的重要正反馈。
因为相信这些信号,联创抵押了自己的房产;孙宽没有房可抵押,只能继续投入。两人的家庭都选择支持,孙宽强调,家人允许创业者全身心投入,本身就是极难得的资本。
随后一轮融资化解燃眉之急,但从当时视角仍是“开盲盒”:没有人真正体验过消费级外骨骼。众筹证明的是用户愿意为一个想象付钱,尚未证明机器在真实山路上能兑现承诺。
15. 灰度测试迫使极壳放弃最原创的单电机方案
众筹带来数千订单后,团队把 Hypershell Go 的小批量原型带到真实户外灰度测试。用户会一步跨上很高的石头、背重装、做大幅和高灵活度动作;产品虽在代谢、重量、续航和助力上有效,实际评分却普遍只有四十多分。
根因来自构型:单电机通过支撑腿帮助摆动腿,能量上很有效,却使电机轴心与人体关节轴心错位,并带来背包、身材和动作兼容问题。尤其瘦小身材比肥胖身材更难固定,亚洲女性的兼容性因此更差;孙宽自己很瘦,后来被团队当作“半尺码”测试基准。
内部争论很尖锐:原方案已接近量产,继续可较快交付;新方案则要增加一整套电驱,成本接近翻倍。孙宽仍坚持改为双电机,因为用户不关心技术原创度,只关心是否舒服、是否愿意持续使用。
重做最终不是预想的半年小修,而是接近一年多的从头开发。孙宽后来承认保守派关于成本和周期的判断是对的:“保守派总是对的,但乐观派可能能找到一些更长期的正确的方向。”他宁愿承受 delay,也不愿用四五十分产品触发一次“狼来了”。
16. 消费化最难的不是电机,而是实验室从未认真研究的布料和人体接触点
外骨骼过去缺少消费行业标准。普通消费者可能不扣紧、走路时松脱,带动力的结构就可能弹起伤人;团队为此花两三个月开发算法,持续判断设备是否真正穿在身上。
孙宽认为最难设计的并非看似复杂的机器人部分,而是“和人接触的所有地方”。腰带、绑带和布料在几万次反复受载后,任何微小压迫都会变成摩擦、疼痛甚至出血;过去几乎没人研究怎样连续穿外骨骼七八小时仍舒适。
团队跨行业参考自行车坐垫:长期受力未必应压在肉最多的位置,反而适合落在柔性组织少、接近骨性连接点之处。腰窝等位置因此成为刚性腰带的关键支撑点,设计看似简单,背后却是反复的人体测试。
这一过程让“定义品类”有了第二层含义:不仅定义消费者为什么买,也要定义安全、穿戴、耐久和舒适性的 checklist。每一个实验室里“不成问题”的细节,到了数千名普通用户身上都可能成为系统风险。
17. 运动意图识别已经可用,但距离真正无感仍有很高上限
现有产品已经能在走路、跑步、上下楼梯、上下坡及骑自行车之间自适应;用户骑上车约两步,设备便可把普通自行车变成类似 e-bike 的体验。上线后多轮迭代使“意图识别不准确”的投诉不断下降,孙宽把当前状态定义为“基础可用”。
App 仍保留模式选择,不是推翻一键理念,而是承认识别还未完全准确。用户每次手动选择都相当于提供一次反馈,让系统重新学习;孙宽把它视为强化学习闭环的一部分,最终目标仍是减少人工干预。
软件以约两至三周一次的频率迭代。例如自行车模式从“不太跟腿”升级为 Plus 版本后,可在上坡或用户站立踩踏时自动加力。相较一至两年的硬件大版本,OTA 让已售设备持续获得新能力,也缩短了用户反馈到修复的周期。
18. 半年驻厂和两百万次冲击测试,是团队敢把机器穿到人身上的前提
双电机构型解决功能后,可靠性又成为新低谷。孙宽在合作工厂待了约半年,不只是催进度,而是亲自参与生产和失效分析;小批原型改为可量产工艺后,许多原本看不见的薄弱点才暴露出来。
外骨骼持续向人体施加较大力量,任何结构断裂都可能成为安全事故。极壳把极限工况冲击标准设到约两百万次,而孙宽给出的自行车行业参照约为十万至二十万次;验证中“几乎每一个零件都断过”,每次改进还可能等待两周才看到下一次失效。
团队为单个零件尝试十余种处理方式,接近半年后才敢出货。孙宽后来总结新品发布的尺度:“如果完全不让你羞耻,大概率是发晚了;但如果特别让你羞耻,那大概率这家公司就凉了。”可靠性验证就是两端之间不能跳过的时间。
19. 2024年8月交付后,真正的产品定义开始由用户接管
极壳在2024年8月发出第一批产品,随后约四个月持续爬产能,从每月几十台到几百台,陆续交付众筹及后续约四五千台订单。整个2024年下半年基本没有正式对外销售,直到节目所称“今年2月”才上线常规销售。
公司建立了接近一万人的 Facebook 社群。交付初期,孙宽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查看新用户反馈;内部成立应急处理小组,约每两天开一次跨模块站立会,判断问题应由软件、硬件还是配件解决。
最让他印象深刻的用户是一名沃尔玛推车员工,每天约走7万步,长期位居步数榜前列。外骨骼显著减轻其工作负担,他随后自发成为产品大使,见人便推荐和试穿,说明消费入口虽是户外,能力本身可以流向高强度劳动。
另一些用户十年未与家人重走熟悉路线,或曾得过哮喘、长期无法登山,穿上产品后重新登上雪山;摄影师则把上身斯坦尼康与下身外骨骼组合,到篮球赛场移动拍摄。这些“life changing”小作文让团队确认,产品已开始创造原计划之外的价值。
20. 异响、失助力和左右腿不对称,把负面反馈变成了产品路线图
首批产品也存在大量问题:异响、算法不够智能、续航不符个别场景预期,甚至走着走着突然失去助力,让用户因力量变化差点摔倒。孙宽没有淡化这些问题,称当时社群中的每一条负面反馈都会迅速进入应急群。
软件问题有时两天左右便可通过 OTA 修复;无法纯软件解决的,则补配件或进入下一代硬件。众筹用户由此不只是购买者,也成为极壳建立外骨骼真实世界数据和故障清单的共同开发者。
团队后来把部分用户的左右腿不对称数据显示出来,并允许分别调节;孙宽记得一段视频,那个人开店时走路正常,关店后开始瘸。调节后,有些用户的走路状态恢复正常。
这些例子改变了团队对扩张顺序的判断:工作人群与行动较弱者并不一定要等户外人群多年后才进入。Mobility 是相对通用的能力,市场边界可能由用户自发应用,比公司预先规划的画像更快地向外扩散。
21. 四十个月定义首代,换来了四个半月推出 X Ultra
从公司成立到首个产品开始交付,极壳用了约40个月。孙宽承认其间有可提前测试、及早发现的问题,也认为无历史可参考的新硬件必须“尊重时间”:弯路既拖慢交付,也建立了后来可复用的判断、标准和供应链能力。
当前产品线包括 X Go、X Pro、X Carbon 和 X Ultra;前三款属于首代不同型号,Ultra 是新一代产品。Ultra 从正式立项到量产上线仅四个半月,发布时间为节目所称“今年9月、10月”前后。
Ultra 重量降至1.8千克,续航达到30公里,孙宽称约为首代的三倍,助力有效性提升约20%-30%;在不更换电池的情况下,团队从每个模块“一点一点挤”出整体能效。前文首代续航给出17.5公里,和“三倍”的说法存在口径冲突。
四个半月并不代表技术也只积累四个半月。首代开发时产生的大量预研方案已成为“弹药库”,立项时再组合成产品;变化的本质,是团队从四五个人抓住核心的“草台班子”,进化到能做系统优化的组织。
22. 创始人的全栈经历,让极壳能沿超长硬件链路迅速补人
孙宽把消费硬件描述为超长链路:科研、需求洞察、产品定义、工程开发、供应链、量产、全球 marketing 和渠道,任何一环都可能限制结果。团队扩张的前提,是先用“猴版”跑通整条链路,再判断每个模块真正缺什么能力。
他早年写 App、后端,做机械、项目管理、众筹和渠道的轮岗经历,使自己对多数环节并不陌生;早期人少时又亲手做过每个模块,因此更清楚该招哪类人。孙宽直言,“我觉得是我自己比较全能”。
管理层后来补入两位联创:一位曾在 OPPO 负责市场、后在 Nothing 做事业部负责人,带来品牌和全球商业化经验;另一位曾在波士顿创业七年,持续追问“用户穿上后怎么看自己、别人怎么看他”,并推动用户研究、产品方法论和供应链升级。
23. “无限进步”允许第一版很粗糙,但不允许停止逼近极致
极壳价值观的第一层是热爱和驱动力。孙宽在分派专项前最后总会问:“抛开客观限制,你真的想做这个事情吗?”公司允许调岗,因为没有兴趣的人会逐渐躺平,也会把这种状态传染给周围人。
第二层是对好产出的追求。消费级外骨骼若不做到极致,不只是审美稍差,而是直接不可用;面试时,他会追问候选人过去最难、最有成就感的工作,看其是否持续主动提高标准。
第三层包括求真务实、理性客观和长期主义。孙宽招聘最后一轮仍亲自见人,首先问对极壳品类怎么看;若只是 randomly 找工作,他认为大厂或热门人形机器人公司可能是更优选择,极壳需要真正相信人体增强的人。
微信签名“无限进步”的底层词是“迭代”。孙宽小时候学完气缸原理,课后十分钟就用气缸搭出能做简单加法的计算器;他相信“跑一遍很重要”,第一版可以是猴版,只要持续迭代,下一版就可能十倍快或十倍好。
24. 一批漏贴 CE 标签的货,让孙宽从人才密度转向人才与流程并重
孙宽过去相信高人才密度、使命、文化和创造空间可以代替流程,尤其创新团队不应被车企式层层卡点束缚。但产品进入规模制造后,流程缺失会放大成批次问题,一次小错就可能损失数百万元。
典型教训是一批发往欧洲的产品标签贴错、漏贴 CE 认证标签,整批退回;昂贵的跨境物流放大了损失,孙宽还第一次到欧洲相关法庭陈述这是何种新品类。问题并不复杂,却成为管理缺口的“回旋镖”。
他的反思不是找人背锅,而是承认自己本就散漫、过去对流程强调不够。“流程其实是固化下来的方法论”:把不断试验后最高效的做法记录下来,并在高风险节点设置必要卡点,例如贴标后扫码复核。
公司随后建设数字化和信息化系统,并设立 AI 加信息化产品经理团队,寻找可由系统标准化的环节。孙宽仍鼓励试错,把早期亏损视作组织交的“学费”;但若失误源于不用心而非未知问题,他会非常不满——“温和是我的交互界面”,背后仍是高绩效、高激励和末位淘汰。
25. 从40人扩到200人后,协作成了比单点能力更稀缺的资源
节目所称年初,极壳约40人,随后迅速扩至200多人;孙宽一度直接管理近100人。大量优秀新人没有 leader,只能挂在创始人名下,而他没有足够精力设定清晰 scope、挑战和成长路径,迷茫与协作摩擦随之出现。
团队正调整目标机制、培养近二十位小组长,并谨慎引入空降管理者。孙宽认为,优秀人才有大量选择,“待得不开心十分钟”就能另找工作;因此管理不是让人服从,而是让能力在清晰目标下充分发挥。
极壳部分借鉴拓竹:高绩效、高激励与末位淘汰共同维持人才密度,让真正做事的人觉得公平。孙宽观察拓竹员工即使挑战巨大,精神状态仍很“饱”,并不轻易考虑外部机会。
主持人补充大疆员工所说的“舒适”并非压力小,而是周围都是做事的人、办公室政治少,评价取决于产出。孙宽认同这种“纯粹”:做出好东西就获得尊重,也是他偏爱“清爽、有少年感”候选人的原因。
26. 跨越鸿沟要靠内容逐层下沉,而不是直接把产品卖给所有人
极壳从硬核户外起步,既因为这群人需求强,也因为他们天然生产内容。登山者、摄影师分享征服山峰和陌生风景,内容会被泛户外和旅行者关注,再继续影响日常出行人群,形成从专业到大众的心智流动。
每一层破圈都要求三件事同时成立:该人群有足够强的痛点,当前技术能真正满足,使用者又愿意把体验传播给下一层。只做流量而产品能力尚未越过阈值,会提前消耗新品类信誉。
主持人提出人形机器人因春晚、Tesla Optimus 等关键事件迅速破圈,火箭把 Roadster 送入太空也是类似传播。孙宽承认外骨骼也需要事件,公司会与用户共创有爆款潜力的内容,但这种转折“可遇不可求”,无法当作可控增长公式。
他心中的真正拐点是:北京街头或地铁里有人自然穿着外骨骼,不再需要解释。朋友已在上海地铁看到一位“很机甲风的老爷爷”穿产品、提购物袋从超市出来;这种日常渗透比一次高声量营销更接近跨越鸿沟。
27. 1999美元的 Ultra 仍是早期采用者价格,3000至5000元才可能打开大众市场
X Ultra 定价1999美元,现有产品平均价格约1000美元出头。孙宽说团队做过价格测试,观察不同档位的接受度,但当前消费者大量带有 early adopter 属性,对新技术兴趣和包容度更高,不能据此推算 mainstream 市场。
他估算关键价格可能是现价的二分之一至三分之一:从一部 iPhone 的价格降到一部中端手机,国内约3000至5000元。这个水平可能成为需求弹性的拐点,但实现仍需时间和新的工程能力。
面对“毛利超级高、直接降价即可破圈”的说法,孙宽明确否认。产品大量使用用户看不见的碳纤维、钛合金等昂贵材料,销售团队天天催降本,他却认为现阶段已相当贴近成本;创新硬件还必须保留研发投入所需的可持续毛利。
降本路径包括扩大自研、改善工艺,并用可量产轻质材料替换部分碳纤维。后机身采用与 Apple Watch Ultra 一样的3N钛合金工艺,极壳还投资了一家相关生产厂商,以更深供应链绑定换取量产和成本改善,而不是简单压价。
28. 拓竹证明,复杂硬件跨越鸿沟需要“能用”的产品和可增长的内容飞轮
孙宽把3D打印机的早期用户描述为既是使用者又是开发者,更多是在“玩”。拓竹的第一个拐点,是把复杂设备做到 iPhone 级体验:把许多操作自动化,普通人只需一键打印,产品才从开发工具变成消费能力。
第二个拐点是内容社区。3D建模比打印机本身更难,拓竹把 MakerWorld 做成类似 App Store,让创作者上传模型、普通用户直接使用;好产品带来用户,用户吸引模型,模型又驱动更多使用与耗材,飞轮由此转动。
孙宽设想终局不是“更好用的打印机”,而是“玩具传送器”乃至物体的空间传送门:笔架、收纳盒、工具和儿童玩具可即时、低成本、个性化地产生。对孩子而言,家长送的不是一个玩具,而是创造力和“整个童年的回忆”。
29. 外骨骼更像汽车而非单一装备,底层 mobility 可能创造新的生活方式
主持人追问外骨骼能否拥有类似模型社区的生态,孙宽认为它更像车:提供的是 mobility 这一基础能力。若一双腿拥有“力量无穷、血条无限长”,旅行路线、运动、娱乐和日常活动都可以重新设计。
他用单反作类比:买相机前没有强理由出门,买后看到设备就想去拍照。外骨骼若成为稳定能力,也可能驱动新的山路、活动和社群;汽车普及后才出现公路旅行、沿途打卡和相应文化,能力越底层,衍生可能越多。
当前正负作用的比值只“刚刚超过平衡点”,因此更适合爬火山、逛一下午博物馆等身体挑战明显的场景,而不是下楼买咖啡。进一步日常化要求产品更小、更无感、更隐形,同时维持足够强的助力。
消费场景之外,极壳把设备捐给香港灾后救援。孙宽转述官方感谢内容称,救援人员需在约30层楼中每天上下几十次搜寻幸存者和小动物,外骨骼显著节省体能;这类极端任务展示了 mobility 在生命安全场景中的直接价值。
30. 先发形成了品牌心智,但孙宽认为当前几亿元市场还不值得打零和战争
传统医疗、工业外骨骼企业正转向消费市场,傲鲨等公司已推出消费产品,海尔也在节目所称当年发布过两款外骨骼;孙宽还提到水面下可能有更多大厂,极壳此前也收到过收购邀约。
极壳的优势首先是做得早。一个早期众筹用户称,在美国某条徒步路线遇到十个人,约七个人能认出这是 Hype;用户第一次接触消费外骨骼若来自 Hypershell,品牌便可能逐渐与品类画上等号。
产品体验又带来自发传播:除接近一万人的官方 Facebook 社群,还有约四千人的用户自建社群,与公司没有直接关系。孙宽认为,后来者即使迅速推出外观相近的产品,也未必走过40个月里那些安全、算法、软材料和量产细节的弯路。
但他估算当年全行业收入仍只有几亿元人民币,其中可能约90%在极壳,远未到成熟竞争格局。奇绩时期的一句话一直留在他脑中:“一旦你 PMF,整个市场都会看到,所有人都会进来,唯一能赢的是跑得比别人更快。”当前更大的敌人仍是品类体验不足,而非某个竞品。
31. 终局不是一件外骨骼,而是“可编程身体”与自由意志的重新分工
极壳实验室也在尝试上肢外骨骼等“非常奇怪”的原型,例如帮助摄影师托举斯坦尼康。硬件大版本可能保持一至两年迭代,但孙宽不确定未来五年或十年的主流形态是否仍是今天的 U 形壳体;确定的是,物理增强设备会逐渐进入每个人会考虑的生活场景。
他从第一性原理定义外骨骼:“让人的身体可编程。”设备是人与物理世界之间可输入、可输出的界面,既能增强力量,也能模拟体验;今天已可模拟在水里跑步的感觉,未来则可能像下载软件一样“下载一双更强的腿”。
主持人追问,意识上传、义体化和保留肉身哪条路径更重要。孙宽的回答不是坚持某种载体,而是“mind over body”:义体还是外部设备并非核心,关键是灵魂与意志是否自由,以及身体能否跟上人的想象力。至于自己是否愿意让意识永存,他坦言“今天回答不了”,只透露常与女朋友围绕“要不要上传”争论。
创业并未让他简单变得更快乐,却让他“活得更扎实”。过去他常在半夜惊醒,突然意识到有一天自我会消散;创业后这种情况很少发生,因为他正在竭尽所能创造自己想创造的价值。“这就是活对了的感受”,也是极壳长期主义比融资、估值和短期风口更深的一层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