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秘塔闵可锐1:回到故事开始,那些「神预言」
摘要
闵可锐的核心押注不是“做一个万能大模型”,而是让应用决定模型、数据与算力投向。 没有明确应用侧重的模型容易变成“好像什么都懂,但是什么都做到一个基本不太可用的阶段”;秘塔因此从法律翻译、纠错、生成到对话逐步推进,优先选择“机器虽然贵,但是人更贵”的专业场景。
在他看来,真正的范式变化是大规模预训练,而不是 Transformer 这一具体架构。 Transformer 解决了并行和规模化训练的工程问题,但即使没有它,GPT 可能也只会晚两年;GPT-3 的关键不是新架构,而是把约一亿参数曾被视为“不可落地”的工业常识,一步推到一千多亿参数。
模型能力最终要过单位经济账,通用搜索在当时远不如高价值专业工作可行。 闵可锐援引三六零的测算:约两百字生成成本四分钱,若覆盖全部搜索 query,每天约四千万元、一年上百亿元,而广告年收入约八十亿元;相比之下,律所法律翻译每字可超过一元,资深律师一小时可能收费五千元,“算力换人力”就有足够大的容错空间。
秘塔已经证明了一定规模的用户和收入,却也暴露出中国 AI 应用商业化的天花板。 当时写作猫注册用户超过七百万、付费率约 2%-5%,每天仍给免费用户八千字检查额度;法律翻译在有限的涉外律师群体中渗透约 30%-50%,但需求会随跨境并购和涉外业务同步下滑,“天花板有限”和竞争较少其实是一体两面。
AI 应用会先进入“所有人 PK 所有人”的战国时代,壁垒只能在动态迭代中长出来。 个人开发者用 OpenAI API 三天做出的产品,就可能直接挑战大厂积累多年的功能;创业公司的现实机会不是正面对打 GPT-4,而是占据巨头不愿为 0.1% 收入增长投入主力的边缘阵地,再把某一类写作或法律场景做深。
开源会大幅降低进入门槛,但不自动抹平规模、数据和反馈速度的差距。 从开源权重上 fine-tune,成本可能比从头训练低两个数量级;可若 OpenAI 一类玩家能以其他创业公司一百倍的投入,把一次反馈从三个月压到一天,最强闭源模型仍可能领先,而大量所谓开源发布只是基于少数底座修改的“饭圈模型”。
本期最具投资含义的判断,是中国 VC 可能按传统风口打法“集体 miss 掉”真正有雄心的大模型创业者。 闵可锐认为“大佬站台、院士领衔、融资几千万美元”未必能复制 OpenAI,关键是找到仍在一线写代码、懂得怎样花算力的人并给足资源;同时,缺少产品正循环的团队若发现自研效果还不如开源,可能在半年到一年内迅速退场,形成“速生速死”的洗牌。
精读
1. 这场 2023 年访谈记录了中国大模型热潮刚起跑的判断
访谈发生在 2023 年 3 月中旬:光年之外刚成立,月之暗面仍在组建,“六小龄童”的名号还没有兴起,DeepSeek 也还没有正式成立。
节目重听的价值,在于闵可锐当时已经提出几条后来反复出现的主线:预训练重于具体架构、密集的模型竞赛不可持续、应用会进入战国时代。
他给秘塔的定位非常明确:“我们肯定会以应用驱动。”没有清晰应用侧重,模型很容易停在“好像什么都懂”,却没有一项真正可用的状态。
2. 闵可锐的路径横跨算法竞赛、学术训练与两次创业
闵可锐从中学算法竞赛接触算法和数据处理,保送复旦计算机系,之后读牛津数学硕士,再到 UIC 攻读博士,最终肄业回国创业。
他把这条路径概括得很平实:自己做 AI 已近二十年,并非在 ChatGPT 出现后才转向大模型,而是长期围绕机器学习和 NLP 做产品。
2018 年秘塔成立时,他还写过《关于机器学习的前尘往事》;节目按语特别提到,文中已谈到 Dario 在百度工作时发现的 scaling loss 雏形。
3. 玻森与猎豹让他提前看见 AI 产品的价值和大厂的局限
闵可锐约在 2013 年创立玻森数据,做了四到五年,最后一款产品把 AI 落到金融领域;蚂蚁认为这是少见的“真正在做产品做 AI”并能卖给金融机构的团队。
2017 年收购谈判期间,他因不愿被蚂蚁体系绑定而提前离开,随后在猎豹负责 AI 团队,参与推荐系统、猎户星空及与喜马拉雅合作的智能音箱。
智能音箱很快从上千元打到几十元,甚至沦为半卖半送的赠品。那段价格战,也让他直接看到:技术可用不等于产品能建立可持续利润。
他只在猎豹待约一年,原因是已经看见新一代 AI 技术的更大机会;这个判断并不依赖某一篇 Transformer 论文,而来自预训练开始真正 work。
4. 大规模预训练的机会早于 Transformer 本身
曼琪问 Transformer 是否直接触发创业,闵可锐否认了这种简化叙事:机会来自“深度学习加大规模的预训练”,Transformer 只是随后非常有效的工程实现。
在 BERT 前,ELMo 等工作已经尝试用 RNN 做预训练,并在多类任务上取得不错效果;问题在于 RNN 的时序依赖使大规模并行训练很难。
Transformer 的价值是让并行和规模化更容易,而不是凭空创造预训练思想。闵可锐的判断是:“哪怕没有 Transformer,GPT 这件事可能会晚个两年,但最多也就是晚个两年。”
他的区分很关键:预训练改变了机器学习解决问题的方式,网络架构则是实现这个方向的技术选择,不值得形成“信仰”。
5. 预训练把每项任务从零标注改成了知识迁移
旧范式下,做情感分析就要单独找一万条评论,逐条标注正面、中性或负面;每个新任务对模型而言都近似从零开始。
预训练先让模型从海量文本中学习语言。闵可锐不愿简单称它为“无标注”:人写下一段话本身就在输出判断,因此更接近 self-supervised。
BERT 通过挖空再还原学习语言,GPT 则根据前缀预测下一个词;之后只需少量微调数据,原来一万条做到 70 分的任务,可能一千条就做到 85 分。
更重要的不是节省九成标注,而是获得原来覆盖不到的迁移能力:“这句话我没见过,也许你会”,因为类似结构可能已在互联网文本中出现十次。
6. 规则系统和知识图谱的问题不是不聪明,而是无法一致地扩张
旧系统常是“有多少人工,有多少智能”:表面上的一次判断,背后可能对应一条人工规则;没见过那句话,就不可能处理。
即使写出一万条规则,也难保证 consistent——今天和明天的规则、A 和 B 写的规则都会冲突,而冲突本身又需要新规则解决。
闵可锐以 Google 投入知识图谱为例:要让符号化数据实时更新、持续有效并覆盖所有行业,即使投入大量资金和人员,也“基本上是不可能”的规模化任务。
7. 法律翻译是“高价值、逻辑明确、机器可替代”的第一个切口
秘塔 2018 年选择法律翻译,并不是因为人觉得它简单;恰恰相反,法律翻译要求同时懂法律、语言、专业术语和实务经验。
闵可锐的判断是:任务可以复杂,甚至包含多步 reasoning,但只要“有逻辑、有规则可循”,就可能被数据驱动的方法做到很高水平。
这形成了秘塔最初的场景筛选法:用户有明确付费意愿、人工成本高、AI 能逐步替代,而公司的资源足够覆盖所需训练和产品化成本。
他承认当时 AGI 看起来仍很远,所以选择“有多少资源办多少事儿”;通用模型方向则像是把一千个常见任务一次集成进一个模型。
8. ChatGPT 之前,应用层技术几乎都能被逆向工程
闵可锐用一句很强的判断概括早期工业界:“在 ChatGPT 之前,这个行业没有秘密。”只要看到 Google 或微软应用的效果,他就敢估算几个月、几百万元能否复现。
秘塔为翻译设计的一些算法和工程 trick,约一年后会出现在 Google 的 publication 中;团队没有发论文,只因为觉得产品效果比发表更重要。
真正改变这种确定感的是 GPT-4 一类工业化生产的大模型:第一次让他感到,知道效果也未必能靠有限资源逆向工程出来。
9. GPT-3 的突破是把规模推到工业界不敢考虑的位置
2020 年前后,工业界还把 BERT base 的一亿参数视为太大,研究重点是量化、压缩,并把模型缩到三百万或五百万参数。
GPT-3 没有使用多少新架构,除 attention 的一些细节外,基本仍是 2017 年版本;它真正做的,是把规模推到一千多亿参数。
当时闵可锐也只觉得这项实验“挺好玩”,并不认为能落成产品:它比工业界嫌贵的一亿参数模型又贵约一千倍,看上去更像科学探索。
ChatGPT 和 GPT-4 后来把这种规模能力以产品形式呈现出来,构成了真正的工业门槛。
10. BERT 与 GPT 之争在他看来像争红笔还是蓝笔
原始 Transformer 同时包含 encoder 与 decoder;BERT 抽出 encoder 做预训练,GPT 则使用 decoder 根据前 n 个词预测第 n+1 个词。
闵可锐的比喻是:“就像一个红色圆珠笔、一个蓝色圆珠笔,你一定要说谁好,这重要吗?”任务需要什么,就采用什么架构。
曼琪提出,GPT 经历 3.5、4 的迭代后确实呈现更强通用性;闵可锐的反驳是,市场从未做过同规模、公平的大规模比较。
用一千亿参数的 decoder-only 对比一百亿参数的其他模型,再宣称前者更强,无法证明架构优越;T5 等 encoder-decoder 模型在同规模下也曾与 GPT 互有胜负。
11. decoder-only 的胜出可能首先是机器成本问题
闵可锐认为 OpenAI 采用 decoder-only,一个基本原因是架构更简单、更容易优化,也更容易把 GPU 吞吐量跑满。
encoder-decoder 涉及两条计算链:有时 A 等 B,有时 B 等 A,资源调度显著更复杂;decoder-only 可能因此获得 20%-30% 的吞吐优势。
因而这条路线的扩张未必来自“预测下一个 token”的哲学信仰,也可能只是工程和机器成本让它最容易先放大。
曼琪引用 Ilya 的侦探小说比喻:能预测结尾的凶手就包含推理。闵可锐回应,从理论计算机角度,sequence-to-sequence 能模拟任何可计算函数,本就是“比较 trivial 的结论”。
12. 多模态正在把不同领域收束成同一种计算问题
过去做语音、NLP 和图像的人各有一套 feature 与信号处理技能;深度学习的发展则越来越依赖统一架构和计算,越来越少依赖 domain knowledge。
闵可锐以特斯拉自动驾驶为例:摄像头、传感器等原始信号都可输入统一模型,再输出物体位置等 prediction,本质上仍能写成 sequence-to-sequence。
图像序列过长的问题也能靠工程化方法压缩:把 32×32 个 pixel 拼成一个大 pixel,可把百万长度序列降到约一千,再使用标准 Transformer。
Vision Transformer 的核心思路一句话就能讲清,但完成实验并证明有效仍有价值;他只是拒绝把这种工作神话成不可思议的天才突破。
13. 真正的天才工作往往需要一学期知识才能看懂
闵可锐心目中的重大突破,是把研究四十多年的网络流、最大流问题,从普遍认为需要 n² 或 n³ 的复杂度推进到准线性复杂度,并用几十页论证证明。
这种论文的理解成本可能是二十节 lecture notes;即使工具都准备好,最后一步仍是 non-trivial,读懂后才会感到技巧“真的非常强”。
相比之下,媒体更容易传播研究者的传奇经历。曼琪认为普通人只能与故事共情;闵可锐同意,但提醒:没有故事性的强者即使解决重大问题,也可能无人知晓。
14. 深度学习模糊了学科边界,也放大了不可解释性的风险
NLP 的突破并不能简单归为“视觉研究者跨界”:深度学习对视觉研究者同样是新范式,Transformer 也从翻译扩展到图像、音频和视频。
2000 年代机器学习研究大量集中于 graphical model;偏理论学者长期质疑深度学习,重要理由就是可解释性显著弱于前代方法。
闵可锐总结这种变化:以前是“你不可解释,而且我也不认为你 work 得有多好”;现在则是“你不太可解释,而且你竟然 work 得非常好”。
能力超出预期后,监管要求自然更高。模型若犯错,可能不是一个小错,而是因其已介入更强决策而造成严重后果。
15. 产品线从翻译、纠错走到生成与对话,但并非一个模型包办
秘塔 2019 年推出法律翻译,写作猫先做类似 Grammarly 的检查和纠错,2022 年 11 月加入生成,2023 年 2 月再加入对话。
团队奉行“什么好用用什么”:成本、在线用户量和推理能力都会决定模型组合,并不坚持所有功能必须由同一个大模型完成。
写作猫不只把 A 改成 B,还尽量解释为什么错,试图像“一位专业老师一直坐在旁边”,实时检查每一行文字。
闵可锐认为新入局者常高估大模型:有人“脑子一热一定要 all in”,也有人知道成本不成立,却先借概念推动股价。
16. 搜索的成本账不成立,专业服务却容得下昂贵推理
闵可锐援引三六零电话会的算法:约两百字生成四分钱,若把 GPT 能力覆盖到全部搜索 query,每天成本约四千万元,一年上百亿元。
与三六零约八十亿元广告年收入相比,这意味着至少在当时成本下,直接把生成式模型 scale 到所有搜索并不 work,除非出现新商业模式。
Jasper 的重要贡献是找到“机器虽然贵,但是人更贵”的切入点,让每次推理成本仍显著低于被替代的人力。
17. 法律翻译和新闻翻译的差别不在效果,而在支付意愿
好律所的人工法律翻译每字收费可超过一元;一位资深律师与客户谈一小时,可能收费五千元。几十或几百美元的机器订阅因此仍显便宜。
秘塔相信自己也能把新闻翻译做得比 Google 更好,却没有选择它:“谁会愿意为了一个翻译得更好一些的新闻来付给我们钱呢?”
高价值工作允许用算力换人力,低价值内容即使质量提高也很难收钱;这是秘塔应用选择中比模型 benchmark 更硬的一条约束。
18. 写作猫用免费额度换规模,付费率不是孤立的优化目标
当时写作猫注册用户已超过七百万,付费比例约 2%-5%;团队认为这个水平合理,也没有急于把付费率做高。
产品每天给免费用户八千字检查额度,允许低频用户持续受益。若把免费权益降为零,付费率当然会上升,但大量不转化用户也会离开。
新增用户中有“百分之几十”至少用完了生成式功能的免费额度,说明生成和对话仍是大量中国用户第一次真正体验的新交互。
闵可锐把目标用户限定得很实际:每月只写五百字的人可能永远免费;融媒体、公务员等高频写作者才会因降低错误率、节省校对时间而付费。
19. 法律翻译渗透率不低,但需求被涉外业务的周期锁住
法律翻译主要按 B 端标准产品出售,客户是律所、律师工作室及合伙人团队;在有限的中国涉外律师群体中,秘塔估计渗透率约 30%-50%。
律师绝不会“没事打开这个产品来玩”,使用频率完全取决于是否接到跨境并购等涉外案件;2022 年相关业务减少,使用也明显下探。
产品还卖给英国、美国律所的亚太办公室,但中美贸易摩擦后,美国律所对中国软件的 IT 审查更严,新供应商进入周期可能以年计算。
这个市场“天花板非常有限”,却因此不容易吸引新玩家长期投入;对想付费获取高质量服务的律所而言,也没有太多其他选择。
20. 中国订阅更难,但重 B 端未必是一条更容易的路
闵可锐认为,相比海外,中国用户的付费习惯可能更弱,单个客户带来的收入也可能有明显差异;Jasper 能快速做到一亿美元 ARR,同样产品在中国很难复制这个速度。
一亿元人民币订阅尚有机会,一亿美元级别则很少见;但这不意味着转向 To B 就能自动解决问题,“在中国做哪怕 To B 也不容易”。
法律翻译无法让律师突然多接三倍订单,只能提升已有工作的效率。因此秘塔从一开始就知道,专业小场景不足以独立支撑无限增长。
21. 标准化轻 B 端保留技术优势,定制化则容易把公司拖入双输
秘塔偏好拿一套标准产品卖给企业,只承担较高商务成本;闵可锐警惕的是,客户把标准产品改成定制服务的倾向。
他用“甲方改十稿又回第一稿”解释其中机制:客户往往要求经历修改过程,而不只是直接得到结果。
重 B 端销售链条过长,技术只是其中一环。精兵强将谈半年拿到二十万元或五十万元项目,收入可能远不足以覆盖人力。
最终形成“相互伤害”:客户觉得五十万元足以让自己提各种意见,供应商觉得亏钱却需要客户 logo,以便向下一轮资本讲故事。
22. 下一个市场必须放大一个数量级,而不是复制几个小项目
闵可锐不愿复制多个年收入一百万元的专业工具,因为两个同量级项目对公司的战略意义有限。
他希望下一机会至少比现有场景 scale 一个数量级,最好两个数量级;这也是写作猫选择更广泛写作人群的原因。
但更大市场也意味着更强竞争。面对“差异化是什么”的追问,他拒绝给静态答案,只说:“走着瞧。”
23. 创业公司的壁垒要从巨头忽略的边缘阵地里长出来
“走着瞧”不是没有判断,而是承认技术、交互和用户反馈都在快速变化;团队必须持续发现哪些问题值得优化,并比别人做得更好。
用户用过 GPT-4 后,只会问你的效果为何不如 GPT-4,并不关心双方成本差异。最通用的“全面战争”因此不利于资源有限的创业公司。
机会在巨头收入的 0.1% 以内:一亿元人民币对创业公司足够重要,却未必值得巨头调动主力;创业公司可以先把这个阵地占住。
写作也不是单一市场。公务员写作、电商文案、邮件营销和 SEO 所需知识、交互及工作流完全不同,未必能靠一个通用模型直接解决。
24. 应用层会先成为个人开发者、创业公司与大厂的混战
闵可锐把当时的应用生态称为“战国时代”:junior、兼职开发者拿 OpenAI API,三天上线的功能就可能挑战大厂多年积累。
个人开发者的试错成本极低,“大不了这事儿不成”;一旦看见别人只是套 API,也能迅速复制并降价竞争。
因此当时尚未到商业模式收敛期。订阅、按次付费只是收费形式,真正的问题是产品提供了什么不可被新入局者立即复制的价值。
他不相信存在一个“绝妙商业模式”,可以无视开源、模型价格和竞争格局的变化永远成立;一天一个样的世界,只能靠反馈动态调整。
25. AI native 首先改变交互,但不是清晰的从零到一
闵可锐理解的 AI native 很字面:重大技术突破会伴随用户交互变化;大厂迁移时则会受旧交互和既有用户习惯的包袱影响。
长期产品一旦改交互,总会得罪已适应旧版本的用户;大厂创新的负担,就像强行收回旧手机再塞给用户一部尚不成熟的新手机。
曼琪把 AI native 定义为“以前做不到、现在才能做到”;闵可锐不同意这种二元切分,认为 AI 更多处在“做不好到做得更好”的灰度 spectrum。
多轮对话在限定范围内二十年前也能用专家系统模拟,只是范围窄、成本高、转化差。闵可锐强调的变化是能力从特定场景向更通用方向扩展,以及效果和成本的改善。
26. 医疗 AI 的最大阻力可能是权力、数据与监管,而不是模型能力
闵可锐对 IBM Watson 的失败不愿下技术结论,但猜测医疗的强监管、高错误成本和组织壁垒,比单点模型效果更关键。
名医对医院未必高度依附,罕见病例数据又可能关系论文和晋升;医生往往要先发表,才愿意把“private data”放进公共系统。
科室之间也存在竞争。行政命令很难消除数据分享顾虑,而一个号称更智能的系统最终还会碰到:“现在做决策的人可是我,你在教我做事?”
曼琪把这称为社会工程;闵可锐进一步指出,如果将来系统告诉医生“不用你干了”,医生为什么要主动配合训练它?
27. 自研、fine-tune 与 prompting 是控制力和投入的连续谱
闵可锐把三条路线排成一条控制链:从头训练投入最大、控制力最高;基于开源模型 fine-tune 居中;prompting 最便宜,也最依赖别人的既有能力。
如果底座没有某项能力,提示词无法凭空创造。“它有这个能力,你能通过提示词把它展现出来;不能做,就先不做。”
秘塔希望找到第三档做不到、第二档做不好的高价值问题,再回到数据、架构和预训练源头解决,而不是先花钱训练、再寻找用途。
团队从 2018 年起就从头训练模型,最初也没有合适开源底座;翻译和写作猫使用不同模型,平均约两三个月迭代一个新版本。
28. 参数规模是成本,不是能力本身
秘塔早期主要用自购消费级游戏显卡训练,累计几十张,单卡通常不到两万元;解决特定领域问题时,大参数反而可能是负担。
到 2022 年底、ChatGPT 前后,团队判断写作生成需要更大模型,才开始更多使用云端 GPU;但投入仍能由自身收入覆盖,并不需要为租十几张卡单独融资。
闵可锐强调,低算力做出效果并没有一句话可解释的“绝妙诀窍”,而是数据、架构、训练稳定性和工程优化的累积。
公司模型团队不到十人,成员很多从 Day One 一起工作,并非全是最豪华履历;关键是“我是会用钱的人,所以就够了”,重大投入仍由他判断。
29. 真正的算力瓶颈不仅是卡,而是整座机房的供电和互联
2022 年,单张 A100 云租金每月可低于一万元;到访谈时续租价格变化不大,但新需求更难拿到,采购单卡已到十万元左右。
秘塔认为 50 张乃至 100 张以内仍能从阿里、金山或更小供应商等多渠道解决;真正困难的是四位数卡量。
四位数训练还要求 IB 网络把卡高速互联。许多中国机房按十年前标准建设,游戏卡服务器占机柜十分之一空间,却可能耗尽整个机柜电力。
新版 H 系列卡甚至可能一台就逼近机柜供电上限;各地政府建设的超算中心又常因软硬件脱节而闲置,反映瓶颈是从需求定义到基建的整条链。
30. 开源会繁荣,但热闹发布不等于真正的大底座增多
闵可锐认为当时真正的大型开源语言模型并不多,主要是 OPT、BLOOM、LLaMA 等少数底座;大量发布只是换数据再 fine-tune 的“饭圈模型”。
同为一千多亿参数,OPT 的性能仍明显落后于 GPT-3 论文报告的结果,因此 Meta 才继续训练 LLaMA;参数相同并不代表训练质量相同。
模型的 loss 只下降一点,整体平均分可能变化很小,但某些长尾能力可能从近似随机跃升为显著可用。如何投算力、判断收敛,本身都是 know-how。
中国也发布过几百亿或千亿规模的模型,但闵可锐试用后的评价是训练不足;“把它跑起来”与真正把模型训练好不是同一件事。
31. 开源把迭代成本降两个数量级,闭源却可能靠反馈速度继续领先
传统软件开源的功能定义清晰,用户发现 bug 就能提交 patch;语言模型连“正在优化什么”都难定义,一个任务提高时另一个任务可能下降。
模型开源的核心是权重,而非只有代码。完整开源若同时提供训练代码、inference 代码和参数,开发者可直接使用,再用一万条医疗数据等做 fine-tune。
一个两三百亿参数模型用单机从头训练可能需要至少一年,fine-tune 却可能三天完成;闵可锐估计,这让创新成本降低约两个数量级。
但若存在类似 OpenAI 的玩家,能用其他创业公司一百倍的投入,一天完成别人三个月或六个月才能看到的反馈,最强闭源模型仍更可能领先。
32. 热潮抬高了标杆,也可能重排资本、组织和最终赢家
秘塔在 ChatGPT 发布前一两周上线 AI 写作,本来可能拥有半年教育市场的窗口;ChatGPT 却在两三个月内把全民基准从“比 Siri 聪明”抬到 ChatGPT、GPT-4。
当时写作猫注册用户超过七百万、团队几十人、公司可基本自给自足;收入不到 2,000 万元,闵可锐说总成本为几千万元,但未单独给出人力成本。财务投资人反而担心它正面遭遇上千亿元市值的大厂。
闵可锐由此判断,中国 VC 可能“集体 miss 掉”真正的大模型创业者:传统资金偏好大佬站台和资深院士,OpenAI 的关键人物却年轻、仍在一线写代码,并真正知道钱该花在哪里。
曼琪举 MiniMax、杨植麟等反例,认为资本并非只投传统成功者;闵可锐仍强调,舆论热度远高于实际出手,且创始人是否继续留在一线,比履历标签更重要。
模型创业公司还容易卡在中间:向上比不过 GPT-4 的投入,向下又未必擅长应用和用户战场。未来 6-12 个月,各家都会 claim 达到 GPT-3.5,但他预计“百分之九十的用户还是在 ChatGPT”。
节目以教育为例讨论行业改造:二三十美元一个月的机器人可以 24 小时一对一答题、陪练口语;谁赚到钱尚不确定,但产品可能深刻改变原有工作方式。
热潮中的密集投入未必持续。若主营收入下滑、自研几亿元后还不如新开源模型,团队可能在半年到一年内退出,市场甚至会重新出现大量二手 A100。
秘塔仍选择把法律做深到“超过这个领域 99% 的人”,并扩展到翻译之外;法律法规每天更新,实时性、法系差异、内网部署与用户隐私都会形成长期能力。
公司会利用用户主动反馈的“这个不准”“忽略”“添加”等行为,但不碰用户隐私数据;反馈还需提纯,因为一人的判断可能与另外九人冲突。
融资对秘塔是锦上添花,目标约一千万美元,可显著加速现有路线;闵可锐拒绝为了显得有野心而讲“二十个行业全栈落地”,他的结论仍是:“把手上的事儿给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