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 与千寻高阳聊具身:一个像机器人的人,怎么做像人的机器人
摘要
- 高阳把具身智能定义为已经从科研发散转入工程收敛的产业,而非仍待“灵光乍现”的远期概念。 2023 年,他感到真正 groundbreaking 的研究空间正在缩小,创业因此是把成熟范式工程化;对路线仍显纷杂的外界,他的判断是:“现在要素是齐备的,只是说需要一些时间把它做到。”
- 行业关键的能力跃迁节点是 L2,而不是双足或单项炫技。 高阳定义的 L2 是机器人能在办公室等单一场景移动并完成约五至八件事,L3 则跃迁到该场景内人类任务的 70%—80%;他当时预计“明年 6 月”达到 L2,L3 还需额外一年半至两年,而可服务场景可能从 L1 到 L2 增加十倍乃至几十倍。
- 技术主线是端到端 VLA 加快慢系统,优先形态则是轮式底盘加双臂。 慢系统理解视觉、语言与意图,快系统以 50—100 Hz 处理触觉和低层视觉反馈;双足未来需要补齐,但高阳认为当前“主要矛盾是你的手上的操作能力”,轮式双臂已可能覆盖约 80% 的能够被机器人解决的场景。
- 数据规模将是具身模型扩展的关键约束。 高阳团队观察到数据量与 optimality gap 呈 log-linear 关系,粗略说“多采十倍的数据,性能就会多一个 9”;按其路线做到具身版“3.5”,需要约 100 亿条有效互联网视频、1 亿条遥操作数据和数千万条 RL 数据,预计历时四至五年。
- 叠衣服之所以成为行业共同 demo,是因为它同时测试可变形物状态理解和泛化,而非因为家务是最先落地的场景。 衣服的褶皱无法归入少数固定状态,机器人必须先理解“它是怎么乱的”,再决定如何展开和折叠;下一关则是按临时指令改变折法、在左袖下藏入信封等多任务组合,即从单项“智商测试”走向 L2。
- 中国的现实优势首先是硬件制造、维修和实验迭代速度,但最大价值仍在 AI 与脑身一体化。 清华高强度实验中的机器人可能每周寄回杭州,而千寻的 in-house 工程师通常一两天解决多数问题;美国团队即使采购 100 台机器人,也可能出现“修的速度很难赶得上做实验的速度”,但只做大脑又缺乏针对具体本体的“肌肉记忆”。
- 商业化应随能力等级逐级兑现,而不是要求原型期机器人立刻承担通用劳动力。 高阳的回应是“不能要求 GPT-1 在 GPT-1 的时候就有商业化能力”:当前 L1 可切入汽车总装等少数高量工业工位,也确有客户愿意为十几万元的机器人买单;公司真正应优先冲向“GPT-4.0”式能力,同时用有限商业化增强抗风险能力。
精读
1. 范式越收敛,创业窗口越清晰
高阳 2020 年 8 月从伯克利回国进入清华,真正决定创业的 moment 出现在 2023 年:他开始感觉“这个研究好像没有那么多可做了”,因为范式变化会把探索问题逐步变成工程问题。
他的参照是 GPT-4 已经把日常任务做得很好:除 AI safety 等方向外,面向日常任务的基本问题已很难找到新的探索空间。科研空间收窄并非技术失去价值,恰恰意味着社会可以开始享受技术红利。
王与桐追问:外界明明还看到大量非共识,为何科学家觉得已经收敛?高阳的回答是,学术话题可能已从约 500 个收至约 100 个;并非只剩一条路线,而是许多路径虽未被完全证伪,却被认为前景不大,真正有影响力的新工作更难出现。
王与桐评价韩峰涛那篇具身智能文章“写作水平也就那样”,但认为核心判断非常正确:手写程序限制了传统机器人,大模型则首次提供了通用任务的技术基础。高阳回应说,韩峰涛总结得比自己更细致,而一个传统产业创业者能如此 open-minded、愿意相信这件事,极其难得。
2. Figure 02 把快慢系统变成了工程差距
高阳最认可的近期美国案例是 Figure 02:两个全人形机器人面对一袋杂乱购物品,能识别牛奶应进冰箱、水果应进果篮,还会彼此对话、分工并调用生活常识。
Figure 明确讲过使用快慢系统,机器人的工业设计、柔顺性和动作丝滑度也给他留下深刻印象。国内虽普遍讨论快慢系统,高阳尚未听说哪家公司真正把它做好并集成进 VLA;差距主要是持续优化响应与动作的工程工作。
中国的反向优势是硬件制造、维修和实验迭代。清华的机器人因高动态实验基本每周寄回杭州,宇树可能维修约一周半后寄回;美国团队只能让中国厂商寄备件、自己修。Physical Intelligence 即使买了 100 套机器人,也可能出现维修速度难以赶上实验速度的情况。
3. 行业已经越过 L1,却还没有真正抵达 L2
千寻把 L0 定义为没有什么智能的工业机器人;L1 是在固定位置智能完成单一任务,例如工厂打螺丝;L2 则是在办公室等单一场景移动,并完成咖啡、收桌面等约五至八项任务。
真正的大跨越是 L3:在一个物理场景内覆盖人类能做事情的 70%—80%。L4 是在单一场景完成全部人类任务,类似 Waymo 所说在旧金山可以开到任何地方;L5 才是不受办公室、家庭、便利店或工厂限制。
高阳判断,千寻和全行业最好水平都已越过 L1、正在接近 L2。他当时预计“明年 6 月”可能抵达 L2,L3 还需额外一年半至两年;这是基于技术链条的推演,并非已经验证的行业时间表。
4. 轮式双臂先吃下 80%,双足留给最后 20%
具身智能不必等于人形:L1 用单机械臂即可;到 L2,多数任务可能需要双臂协作和移动装置,而最简单的组合就是“双臂加轮式底盘”。
高阳的主要矛盾判断很直接:只有移动能力、没有操作能力,机器人仍需人在两端装卸,价值极小;轮式底盘已经成熟却未大量进入办公室,正说明缺的不是 locomotion,而是手上的操作。
对“先做轮式、以后仍得补双足”的质疑,高阳表示同意之后补齐双足,但认为轮式双臂可能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承担最大出货量,先覆盖约 80% 场景;楼梯、操场和野外等剩余约 20% 才需要双足。
王与桐提出小孩学走路似乎比学手部操作更晚,高阳仍倾向于双足技术“比较简单”:其实验室已完成行走、燕式平衡和单腿踢起等动作,工业级稳定性还需工程投入,但“没有本质的卡点”。
5. 人形来自人类世界的尺寸约束
机器人未必需要一个拟人的脑袋,但需要把相机装在较高位置以观察场景。桌子通常约 75 厘米高,室内空间又是按人类尺寸设计;仿照人的形态,至少能保证既有场景在物理上可行。
王与桐设想一米二高、手臂像登山杖般伸出两米的机器人,高阳认为这也是可行的,只是多数场景没必要。人形并非纯粹从众,而是“世界是为人设计的”所导出的构型。
四足加双臂的“半人马”也可能形成品类,其稳定性远好于双足,但会占据更大空间。构型最终仍取决于场景,而不是所有通用智能都必须复制人的外观。
6. 通用化与专业化都服务于更低成本
流水线的专业分工与通用机器人并不矛盾:为每项任务设计专门方案要承担固定成本,而通用机器人可以复用硬件和 AI,只为不同任务增加能力,从而降低成本。
高阳并不认为通用机器人会替代所有专机,“我们也不会用它来生产塑料杯”,因为模具仍是最快方案;未来更可能是通用机器人与专用机械臂并存。
汽车总装线上安装大灯、座椅等环节至今仍需要人工完成,正是传统机械臂难以处理的候选任务。现阶段人可能更便宜,因此应先挑需求量大的工位;如果机器人能长期使用、覆盖一个人几年的成本,账才可能算得过来。
7. 端到端 VLA 是终局,分层只是当下捷径
高阳把端到端与 VLA 视为等价路线:输入视觉与语言,直接输出动作,而不是在中间先把信息转换成某种表示,再输出具体操作。理论上操作类问题都可覆盖,实际边界更多来自传感器能力。
分层现阶段更容易工程实现,但他认为最终“一定是端到端”。依据是自动驾驶十多年发展后的经验:手动做分层“不靠谱”,产业正在转向端到端。
这份判断并非追随当下潮流。高阳与许华哲约在 2016 年就做过端到端自动驾驶,使用的数据量可能约为同期英伟达工作的 100 倍;论文技术早已过时,但背后的“哲学思想”延续到了机器人研究。
8. 叠衣服测的是状态理解,不是手劲
千寻展示连续叠多件衣服,是因为可变形物没有杯子那样稳定、易描述的状态。机器人必须理解每次随机褶皱,再决定从哪里展开和折叠;难点“不是力度”,而是识别衣服究竟“怎么乱的”。
高阳用朋友家两三岁孩子叠不好衣服作类比,王与桐据此称它为具身智能的“智商测试”,并认为可能对应四五岁孩子的认知挑战。它同时包含困难操作和跨颜色、衣型、初始状态的泛化。
Hugging Face、Physical Intelligence 的 π0,以及李飞飞团队都展示或公开过叠衣、刀叉等操作。高阳强调,行业扎堆叠衣并非认定家务最先商业化,而是它属于单任务中最难的一类技术标尺。
9. 慢系统决定“做什么”,快系统守住“有没有抓稳”
千寻下一步是让机器人应对临时要求:换一种折法、叠到一半时把信藏进衣服,或准确放到左袖下面。这类组合指令才开始接近 L2。
快系统以约 50—100 Hz 接收触觉和低层视觉反馈,负责“抓到了没有”“没抓稳就立刻重抓”等短周期修正。
慢系统则寻找信封、判断左右、理解语言并形成意图。高阳的划分是:快系统让动作可靠,视觉和语言驱动的慢系统决定任务结构。
插针等精细操作未必更考验“大脑”;若任务逻辑简单,瓶颈可能只是触觉传感器精度。具身能力不能把所有困难都归因于模型规模。
10. 泛化是从几件事跃迁到一个场景的门槛
从 L2 的少数任务跃迁到 L3 的 70%—80%,不可能逐项采遍所有任务。高阳认为当前机器人的主要挑战就是泛化:“我见了一个新的物体,能不能知道该如何去处理它。”
典型测试是学过抓 A、B、C、D 后,能否抓住刚买来的陌生物体;叠衣本身也要求跨颜色、衣型和褶皱调整策略。泛化已经嵌在这个任务中。
11. 互联网视频给常识和动作先验,但只有约 1% 可用
千寻的数据链路是先用互联网图文和人类操作视频,再用真机遥操作数据做 SFT,最后用强化学习提高成功率,目标是“把所有我们能用上的数据都用起来”。
视频网站素材质量参差不齐,与人类操作强相关的内容大约只有 1%;第一人称视频最好。团队通过预测物体未来轨迹和手部轨迹,让模型学习物体“该怎么被操作”。
王与桐的追问很关键:人看很多视频也未必会做。高阳承认互联网视频只能让模型大致知道什么动作是对的;物体识别多已由视觉语言模型学到,真正的动作精度仍需真机训练。
12. SFT 教准头,RL 让模型自己干中学
模仿学习像看完安装视频后亲手装一次零件,让动作从“大概如此”变得精确;但如果始终由人握着机器人的手,它仍会有约 5%—10% 的情况失败。
高阳用做饭解释 RL:即便看母亲做了十年菜,第一次自己下盐、判断火候仍会失准。“为了把这个事儿做好,你必须得自己去干中学。”
强化学习常呈现阈值效应:机器人可能很久不会叠衣或插 USB,偶然第一次成功后,后续成功越来越容易。“突然某一次它会了,然后它未来就一直会。”
更有价值的是跨任务泛化:插入经验可能迁移到其他插接任务,拧螺丝、转门把手和拧灯泡也共享运动结构。第一次成功出现多快,取决于之前模仿学习和 SFT 是否做得足够好。
13. 数据路线尚未收敛,团队禀赋决定信仰
仿真、遥操作和视频学习仍是具身领域的真实非共识。高阳认为选择往往同时反映认知与团队积累:擅长仿真器的公司自然更相信仿真;王与桐还以特斯拉进行了大量遥操作为例。
千寻会把不同数据放在不同阶段;最大的量仍来自互联网图文和视频。高阳援引大模型经验:“所有的大模型最重要的一步就是预训练”,基模质量是后续能力的重要基础。
14. Data scaling law 给出了量级,也暴露了数据天花板
高阳团队在约十万至几十万量级的数据区间观察到:数据量取 log 后,与模型距最优表现的 optimality gap 呈线性关系。粗略表达就是数据增加十倍,性能可能从 99.9% 进到 99.99%。
按其技术路线做到具身版“3.5”,高阳估算需要约 100 亿条有效互联网视频、1 亿条遥操作数据,以及几千万条强化学习数据。
若可用率仅约 1%,100 亿条有效视频意味着从约 100 倍的原始素材中筛选;他的测算是,互联网现有可用视频总量本身也大约只有 100 亿条,几乎要“学完所有的”,预计需四至五年。
仿真数据不能按条数套用同一规律:仿真器可以无限运行,但 diversity 有限,真正要数的是能覆盖多少现实任务,包括透明玻璃杯、衣服,以及上软下硬的椅子。遥操作若 diversity 足够则仍符合 scaling law,只是成本更高。
15. 大脑与本体必须一起形成“肌肉记忆”
只做大脑可以研究 methodology,却很难真正解决问题。高阳认为人本身并没有很强的跨具身能力;一个从未针对具体本体训练的模型,没有挥拍或快速操作所需的“肌肉记忆”。
只做本体的问题在于价值主要位于大脑端:过去十至二十年,本体能力没有发生本质变化,市场突然变大的原因是 AI 大脑出现了变化。“最大的价值在大脑端”是高阳所见的大范围共识。
因此千寻从一开始选择大脑加本体。脑身结合能让模型针对具体本体的特点形成类似肌肉记忆,而不是要求同一个模型快速适应任意机器人。
16. 产业链终会像汽车,但眼下仍被迫垂直整合
高阳预计具身产业最终类似汽车:整机公司定义 spec、完成系统集成,大多数零部件外采或共同研发;触觉传感器、灵巧手和芯片都是本体中的困难零部件。
千寻希望开放合作,但不少零件目前“还没有做得特别好”,只能暂时自己做。随着产业链成熟,更多部件可以与合作伙伴共同完成;分工越精细,最终产品才可能越好。
17. 商业化应沿 L1 到 L2 逐级兑现
王与桐转述朱啸虎的质疑:行业高度共识,却没有明确客户,谁会花十几万元买机器人做这些活?高阳同意不能在 GPT-1 阶段就要求它具备成熟商业化能力:“不能要求 GPT-1 在它 GPT-1 的时候就有商业化的能力。”
他的优先级是先把技术推到“GPT-4.0”,同时按能力等级有限落地以增强公司抗风险能力。L1 已能在部分工业工位工作,也确有客户愿意支付十几万元,只是可选场景不多。
一旦到 L2,可商业化任务可能增加十倍甚至几十倍。路线何时真正收敛也取决于实绩:某家公司率先跑出 L2、甚至 L3,其他团队自然会收敛。
18. AI 是最短板,科学家创业的风险却在执行
高阳把 data scaling law 称为具身 ChatGPT 时刻的 theory foundation,而不是 ChatGPT 时刻本身;更接近 OpenAI 提出 scaling law、两三年后做出 GPT-4 的关系。机器人数据更难获得、产业链更长,因此等待时间可能更久。
在他的“木桶”里,硬件虽也不够完善,但 AI 仍是最短板:“如果能把 AI 补齐的话”,就相当于把木桶补齐。ChatGPT 时刻还要求本体、零部件和工程体系共同成熟。
科学家背景也不是免检证书。高阳直言自己也同意科学家创业未必靠谱:理解技术不等于会做工程化分工、团队管理和应用节奏,这些都需要经验;王与桐转述的投资人评价则是,他与韩峰涛的互补配置和推导过程显得务实。
对同时保留清华教职的决心质疑,高阳认为自己只是在做同一件事从科研到工程化落地的 transition,并未分心做两件事。他也拒绝靠长期少睡换产出:“方法论要比每天多投入一个小时、两个小时重要得多”,因为疲劳导致的一次错误决策,可能让和他一起工作的人多花两倍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