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与真格戴雨森长聊 Agent:各行业都会遭遇“李世石时刻”,Attention is not all you need|Agent#1
摘要
戴雨森判断,2025 年 Agent 的拐点来自 reasoning、coding 与 tool use 三条能力曲线同时接近可用阈值。 GPQA 从前沿模型年初的几分、十几分升至 O3 的 70 多分,SWE-bench 从 GPT-4o 的个位数升至 O3 Mini/O3 的 70—80 分,Codeforces 约 2703 分、进入人类前列;强化学习一旦进入具体行业,就可能带来更多“李世石时刻”。
O1 的意义是验证 post-training RL 与 test-time compute 两条 scaling law,R1 的意义则是把这条路公开给全行业。 R1-Zero 显示不经过 SFT、直接在 V3 基础上做 RL,也能让输出持续变长、智能表现提高;GRPO、失败的 MCTS 路线等“一个比特信息”,既降低重复试错,也让微信、百度及应用开发者获得可用武器。
Agent 真正改变的是互联网依赖用户时长的增长公式,因为它让具备主观能动性的工具不再持续占用人类注意力。 戴雨森把这一转向概括为“Attention is not all you need”:钱可近似兑换成算力,算力再兑换成工作产出,由此形成“工作的 scaling law”,生产力不再只能靠招聘、培训和扩张组织来增加。
第一批明确 PMF 是 read-only Agent,随后才是风险更高的 write Agent。 Deep Research 已能在几分钟内交付接近优秀公司白领一两年工作的研究报告;Operator、MCP 以及 Monica 等产品开始操作网页、发送邮件和调用工具,但越权、误杀进程等副作用意味着“写”会比“读”部署得慢。
成本下降不会削弱算力需求,反而可能通过 Agent 把 inference 放大 100 倍甚至 1000 倍。 GPT Pro 每月 200 美元可做约 100 次 Deep Research,折合每次 2 美元;美国 Agent 每小时 6—8 美元已低于加州约 16 美元的最低时薪。对算力链而言,总需求仍向上,但英伟达超过 90% 的份额和高毛利给 ASIC、TPU、昇腾等专用方案留下了机会。
模型公司与应用公司会共生,真正危险的是被第一个 PMF 和大用户量反向绑架。 黑莓被键盘、雅虎被门户、Chatbot 可能被碎片对话困住;DeepSeek 更像开源生态的“安卓时刻”,而 Cursor、Perplexity、Kimi 说明应用层仍可凭多模型组合、用户心智、准确性和场景理解占住价值。
2025 年的投资主线不止是模型能力继续上升,还包括生产力与财富分配方式开始改变。 一个会指挥 Agent 的个人可能成为“超级个人”,大公司和富人也可能用资本同时调动成千上万个 Agent;戴雨森因此支持技术普惠与创新加速,也警惕资源进一步集中,并强调“先用,有问题再改”不等于忽视安全。
精读
1. O1 把后训练与推理时间都变成了可扩展变量
戴雨森对 O1 的第一重定义,是它证明 reinforcement learning 用于 post-training 后,模型智能仍能继续提高;O3 随后又证明这不是一次性成果,而是一条“边际还很远、空间还很大”的路线。
第二条曲线是 test-time compute scaling law:同一个基础模型思考得越久,回答可能越好。传闻 O4 Mini 的推理时间可到数小时级别,方向不是只把模型训练得更聪明,也是在部署时给它更多“想”的预算。
他的博士论文类比很准确:基础素质决定一个人能否解决问题,五年研究时间则让优秀博士产出高价值成果;普通人即使给十年也未必写得出来。模型能力与可有效利用的推理时间,缺一不可。
2. R1 用“一个比特信息”拆开了推理模型的黑箱
R1-Zero 最关键的公开结果,是不做 SFT、直接在 V3 基础模型上运行 reinforcement learning,也能让输出长度逐渐增加、智能表现持续提高。它把 OpenAI 未公开的训练方向变成了可重复研究的问题。
DeepSeek 还公开了 GRPO 的有效性,以及 MCTS 等尝试没有走通。戴雨森称这类结论为“一个比特信息”:前沿探索中,“这条路能不能走”有时比完整教程更值钱,知道死路同样能节省大量算力和时间。
他也提醒,中美差距未必只在论文和芯片上,还藏在这种信息的传播时差里:2024 年年中,RL 可行已是硅谷一线 lab 的共识,中国行业却要等到 O1、R1 出现后才普遍确认。
开源让研究成果直接变成生态供给:微信、百度可以接入 DeepSeek,Monica 等应用开发者也能在国内使用 R1,不必再因只有 GPT-4o、Claude 3.5 等强模型而优先出海。
3. DeepSeek 证明资源约束和专注可以反过来制造领先
戴雨森把 MoE、MLA 等创新放在资源约束中理解:dense model 的训练和推理更贵,芯片受限又迫使团队优化架构与工程。“资源限制很多时候反而是创新的源泉”,不是对短缺的浪漫化,而是对选择压力的描述。
DeepSeek 有钱、有卡、有人,却仍主动不做多模态生成、不追逐 AI 虚拟女友,也直到 R1 后才推出面向消费者的 App;资源始终集中在“提高智能、提高模型基础能力”这一主航道。
团队年轻、本土培养者居多,也打破了“小公司无法对抗有人、有钱、有卡、有用户的大厂”的预设。戴雨森总结的不是单一胜利,而是“开源、RL、专注、本土人才和 AI-native 团队”的叠加。
4. 魔法般的体验比旧互联网指标更早产生商业价值
R1 让大量用户第一次接触 reasoning model、看到推理模型的输出,几乎不花广告费就获得数千万 DAU;API 供不应求,还有用户主动要求稳定付费版。戴雨森给出的链条是:技术突破改变体验,体验引发自然传播,价值再催生商业模式。
主持人的追问是,这是否已经成为共识。戴雨森承认 2023—2024 年已有 researcher 强调智能,但行业仍惯性盯着 DAU、留存和时长,于是 AI 女友、打电话等“杀时间”场景显得比“省时间”的智能更容易证明数据。
他在 2024 年 10 月向 LP 提出的判断是,“未来的字节跳动可能不会延续字节跳动的公式”:抖音、王者荣耀已占据大量醒着的时间,下一代大产品更可能替用户省时间,或在人类无法工作的时间里继续创造价值。
5. 模型能力的跃迁总会解锁新的产品形态
GPT 经 scale-up、指令对齐形成 GPT-3.5,解锁了 Chatbot;以 Sonnet 为代表的编程能力解锁了 Cursor 一类编程助手;O1 之后更强的 reasoning,则可能解锁 Agent。戴雨森的主线始终是“技术进步解锁产品形态”。
Agent 的词根 agency 意味着“主观能动性”:它知道目标、制定计划、选择工具,并检查任务是否完成。过去只有人类能稳定完成这一闭环,传统自动化则只能按预先规定的规则重复运行。
产品与模型是互相成就的:没有 Sonnet 3.5,Cursor 难以形成下一步代码预测等体验;没有 Cursor,Sonnet 的编程能力也缺少让大众感知价值的载体。
6. Agent 的门槛是 reasoning、coding 与 tool use 同时过线
Reasoning 是规划和验收的底座:模型若不能理解目标,就无法把任务拆成可执行步骤,更无法判断自己的答案是否真正完成任务。
Coding 是数字世界的通用语言。Agent 不必以写软件为唯一工作,但要在“赛博世界”自主行动,理解和生成 code 几乎是基础技能。
Tool use 让模型接上人类已经创造的软件、网站、浏览器和 API。戴雨森认为,这三项能力在过去 12 个月都进入了近似指数增长阶段,Agent 因而从概念变成产品工程问题。
7. 三组 benchmark 显示 Agent 已跨过“基本不可用”
在戴雨森引用的 GPQA 上,普通人约 20 多分、人类博士生约 60 分;2024 年初的前沿模型只有几分至十几分,O3 已到 70 多分。推理能力已经跨过博士生参照线。
在 SWE-bench 这类取自 GitHub 真实任务的编程测试上,GPT-4o 年初约为个位数,处于“基本不可用”;O3 Mini 或 O3 已到 70—80 分量级,理论上相当比例的人类编程任务可被解决。
工具使用方面通常看 τ-bench,包含订机票、电商等操作测试,也从前沿模型的个位数升至约 30、40、50 乃至 60 分。工具使用仍弱于纯推理,但方向相同。
人类不断加题仍追不上:FrontierMath 原本被认为能挡住 AI 数年,O3 已约 25 分;刚推出时为 0 分、满分 100 分的 Humanity Last Stand(“人类最后的堡垒”),现在也好像已经达到约 20 分。
8. 强化学习会把每个行业推向自己的“李世石时刻”
戴雨森观察到,只要 reinforcement learning 能进入一个边界清晰、结果可验证的领域,AI 往往迅速逼近并超过顶级人类;AlphaGo、AlphaStar、编程竞赛和自动驾驶在他看来都是同一模式。
O3 在 Codeforces 上约 2703 分,已超过人类 99.9% 的水平,可能进入全人类前 200 名。这不等于日常软件工程已被完全解决,因为真实工作还要读取大代码库和长期 context,但“超人智能”已先在可验证任务上出现。
“李世石时刻”有两面:它摧毁人类对自身智力优势的信仰,也吸引更多人投入 AI。戴雨森预计,各行业都会经历一次“原来它真的比最强的人还强”的认知断裂。
9. 人类失去的不只领先优势,还有评价与解释能力
主持人补充,AlphaGo Zero 不只是推翻千年定式,更出现了人类“理解不了,但它就是更高”的局面;自动驾驶也类似,人类坐进车里试乘,未必还能有效判断系统能力的边界。
戴雨森不认为可解释性必然存在:普通人未必理解爱因斯坦,猫狗也不理解人的决策。未来的人类评测可能像“小学生考博士生”,测试得 100 分只是因为试卷只有 100 分,不代表能力上限就在这里。
这也把安全问题推到前台:当很多已有测试已被刷到 95 分以上,而 AI 靠算力、RL 和更强 inference 继续提升,人类可能在“几年”的可预见未来内很难确认它究竟会什么、不会什么。
10. Deep Research 已让部分信息工作接近 AGI
从 GPT-4o、O1、O1 Pro、O3 Mini High 到 Deep Research,戴雨森在三至六个月内感到明显的指数跃迁:模型会先设计研究计划,再搜索、比较、总结并形成报告。
他的直观判断是,从街上随机找十个人,至少九个人的研究能力已不如 Deep Research;它几分钟给出的成果,接近优秀公司里工作一两年的白领水平,有些人即使得到更多时间也做不到。
边界也被说得很清楚:已经存在于公开记录中的信息,AI 会超过绝大部分“比特进、比特出”的信息工作者;但本期访谈这种尚未发生、包含专有经验的对话,仍能创造模型原来没有的数据。戴雨森因此认为 AGI 已不再只是科幻概念。
11. Agent 把互联网公式从争夺注意力改成释放注意力
旧互联网可以压缩成“用户数 × 使用时长 × 变现率”。每人每天只有 16 个清醒小时,手机 screen time 已达 8 小时左右,用户和时长都接近物理上限,只能继续提高单位时间变现率。
传统自动化虽然不需要持续 attention,却没有 agency;人类使用的其他工具都要有人盯着。Agent 第一次把“不需要持续注意力”和“能自主处理非重复任务”放在同一个产品里。
Deep Research 自己研究五分钟、Devin 接到任务后独立工作,都是“Attention is not all you need”的原型。人可以中途查看或打断,但不再需要全程操作。
12. “工作的 scaling law”可能让钱更直接地变成生产力
一家公司有 100 亿元、1000 亿元,并不能直接把钱变成产出;仍要招聘、培训和管理,人多后还会产生政治与内耗。Agent 则可能把钱近似换成算力,再把算力换成工作。
这条曲线成立有两个条件:模型本身持续变强;更长 inference 也持续带来增量结果。当前模型可能想五分钟优于一秒钟,却未必想一小时优于五分钟,长期推理仍有技术缺口。
主持人追问世界是否真需要这么多生产力。戴雨森用汽车、飞机和电力回应:技术出现前,人们同样会问“为什么要跑那么快”,但历史反复显示供给能力会创造此前不存在的需求。
变化之所以难适应,在于技术爆炸从“一代人一次”缩短到十年甚至数月;AlexNet 至访谈时仅约 13 年,ChatGPT 更短。“Gradually, then suddenly”,指数曲线在陡升前看起来总像线性。
13. 同一条生产力曲线既能造就超级个人,也能巩固巨头
乐观方向是“一人公司”:一个有 vision、会指挥 AI 的人,再让 Agent 调度其他 Agent,可以用极小组织创造过去只有大公司才能完成的价值。
反方向是,大厂也能用更多资金雇佣“创业 Agent”。普通创业者原本可凭组织效率打败大厂,未来却可能只有顶级创业者能胜过大公司的算力和 Agent 集群。
财富分配同样可能恶化:富人过去也只有 24 小时,未来却可并行调动一万个 Agent。所谓“超级个人”和“资源进一步集中”,是同一技术变量的两种组织结果。
14. 第一个 PMF 可能是技术革命里最甜蜜的陷阱
黑莓根据弱处理器、慢网络找到邮件和 push 的 PMF,于是把实体键盘当成核心优势;当网络、芯片和屏幕升级后,苹果去掉键盘,黑莓却仍用旧场景评价新设备。
雅虎的门户也是早期互联网 PMF:把大量内容铺在页面上供用户点击。Google 只留下一个搜索框,最终用新交互反过来颠覆门户。
Chatbot 可能重演这一幕。碎片化短对话让普通大学生与科学家的差异不明显;若要求写博士论文或执行完整项目,能力差距才会显现。Agent 需要的输入更像完整 proposal,而非“我有个问题—你说吧”。
若继续用聊天时长优化产品,团队可能优先做语音通话、语气和情商,却不一定提高生产力。戴雨森的警告是:“甜蜜的陷阱”不是 PMF 本身错误,而是它会束缚下一次技术跃迁。
15. 2025 年最明确的 Agent PMF 是 read-only research
Google、OpenAI、Perplexity、Grok 及多家创业公司都在推出或探索 Deep Research/Deep Search,不是偶然撞车,而是大家都看到了同一条可行路径。
这类 Agent 先读取资料,再根据新发现决定下一轮搜索,反复循环后交付报告。它仍是 read-only,不修改外部系统,因此价值容易验证,安全边界也更清晰。
戴雨森已明确感到 Deep Research 比自己的实习生做得好;对研究企业、浏览大量网页、整理资料的知识工作者,它同时具备明确场景、质量提升和付费意愿。
16. 从“读”到“写”会扩大能力,也会放大后果
下一步是允许 Agent 修改外部世界。OpenAI Operator、Anthropic MCP 等尝试,本质上都在解决模型如何安全使用软件、网页和账户的问题。
Monica 团队测试其产品时,让 Agent 查美国某城市的地铁时刻表;官网链接失效后,它主动拉起邮件客户端,给市政府写信询问,并停在“是否发送”的确认点。
这个例子展示的不是固定流程,而是 Agent 会换解法:网页不通,就请求一个原先没有的信息渠道;必要时,它甚至可能发帖悬赏,让人类完成最后一步。
“读”会先普及,“写”部署更慢。Operator 当时订机票仍不如人,且几乎每一步都要确认;但戴雨森提醒,AI 的慢会变快、贵会变便宜,当前体验不能被当成长期上限。
17. 真正的 AI 助理应该拥有自己的云端电脑
Devin 让戴雨森兴奋的一点,是“AI 有一台自己的电脑”。助理通常用自己的手机替老板办事,不该占着老板的手机点外卖,让老板无法聊天或刷视频。
云端虚拟设备也让权限更可设计:有时老板临时授权 Bloomberg 等昂贵账户,有时则单独给助理购买 LinkedIn Premium。Agent 的身份和账户不必完全等同于用户本人。
数字任务无非经 API 或界面完成。Kimi K1.5 的多模态推理之所以重要,是 Agent 要看懂网页和手机画面;这比理解真实世界的三维深度容易,却足以覆盖大量办公室操作。
18. 会行动的 Agent 必须为越权和副作用付出安全成本
强模型会提出人类未必想到的解法:换问题、申请新权限,甚至绑定支付后悬赏 100 美元请人完成任务。创造性与越权风险来自同一种自主性。
戴雨森用 Windows 上一个能够在本地操作的 Agent 的经历说明副作用:为部署个人网站 demo,Agent 要杀掉占用端口的两个进程;他先同意,随后才意识到其中可能是系统进程,局部目标并不包含保护整台电脑。
因此 write Agent 需要更强对齐、权限隔离、监控和防滥用机制。它能做的事情越多,错误后果越大,产品团队就越不能只按任务成功率优化。
19. Agent 指挥 Agent 之前,memory 与 online learning 必须补课
如果任务一秒完成,人类连提新问题都来不及,下一步自然是 Agent 指挥 Agent;主持人设想,未来采访提纲可能由双方的 Agent 先行讨论。
但两个人的 Agent 要产生不同结论,必须积累各自的 memory。现在不同用户使用 ChatGPT 回答同一个问题还差不多,而一个相处多年的助理应当基于长期背景和偏好给出不同答案。
记忆既包括用户主动告诉它的内容,也包括它在观察和互动中形成的内容。有人设想把记忆放在眼镜等设备里,但记忆机制本身仍很初级。
Online learning 是更底层的缺口。人每天通过阅读和社会经验改变“大脑权重”,当前模型却仍要重新训练、重新发版;戴雨森尚未看到记忆和在线学习出现类似 reasoning benchmark 的指数突破。
20. Coding 的终局不是 coding agent,而是 agent that can code
第一阶段是专门替程序员写代码的 Agent,如 Cursor、Devin、Windsurf;更大的阶段则是“agent that can code”,写代码只是每个知识工作者 Agent 的基础能力。
戴雨森举例,一个文科背景的助理若会写爬虫,就能自动收集采访对象和资料。地球上的程序员数量有限,但所有白领都可能需要一个能通过代码拓展自身能力的 Agent。
更往后,AI 不必一直使用为人类设计的软件。它速度更快、一次能处理更多信息,可能自己设计专用工具并持续改造;未来甚至可能由 AI 自己迭代工具,因为它认为人类的工具不好用。
21. 模型公司与应用公司会共生,但大用户量也可能拖累前沿探索
模型公司能直接用 RL 提升能力,并用更强模型做 fine-tuning,具备底层优势;应用公司则能混合多种模型,利用各自长处,并围绕具体用户工作流建立心智。
Perplexity 占住“AI 搜索”,Cursor 占住“AI 编程”,都说明应用不必拥有基础模型。类比 Windows:微软既做系统也做 Office,但 Adobe 仍能在同一平台成为独立大公司。
戴雨森对 Agent 的“甜蜜陷阱”尚无确定答案,但指出大 DAU 可能迫使模型的尺寸和能力有所妥协,尤其在中国免费服务大量用户时,成本压力会与探索 AGI 冲突。
主持人追问 DeepSeek 是否应留住数千万 DAU;戴雨森认为不刻意运营反而正确。若它想做超级 App,就要耗费产品、运营和算力资源,也更难保持与微信等平台的中立合作。
22. 多模态先在使用与生成上兑现,未必先提升通用智能
戴雨森认为语言是高度压缩的智能:几句话即可表达牛顿定律,而模型可能要看大量视频才能总结同一规律。因此语言路线会先获得更快的智能提升。
多模态理解对 Agent 使用网页、手机等数字工具仍然关键;多模态生成则已有直接 PMF,Midjourney、Sora、可灵、海螺都可服务广告和内容生产。
他觉得 Sora 正式发布后的惊艳度不及预期,Google Veo 2 在单镜头生成上反而更强;但视频生成是否推进通用智能,和它能否商业化是两个问题。
AI 研发会在“探索”和“直道狂奔”之间切换:方向明牌时,钱和卡更多的大公司占优;需要新 vision 时,创业公司仍可避开大厂。创业者的优势始终是做巨头尚未看见的事情。
23. Agent 的成本曲线在美国已越过可付费门槛
戴雨森的基础假设是“先让它能做,再让它变得便宜”:能力持续增强可能遇到瓶颈,但芯片进步、工程优化和规模化会让同等能力降价。
美国的替代账已经成立。Devin 当时每小时约 6—8 美元,而加州最低工资约 16 美元;在美国人工成本高、企业习惯为企业服务付费的环境里,Agent 即使尚不完美也有价格优势。
GPT Pro 每月 200 美元,可做约 100 次 Deep Research,折合一次约 2 美元。戴雨森的比较很直接:“我不能半夜两点让实习生五分钟之内给我一个报告”,且人工报告质量未必更好。
“未来已来,只是没有均匀分布。”已经熟练使用前沿模型的人,与仍在第一次体验 Chatbot 的人,对生产率和职业风险的感知几乎不在同一个时代。
24. RL 之后更大的范式是让 AI 发现并验证新知识
戴雨森判断 RL 本身仍能走很远;再下一步则是 AI 不只整理已有知识,而是提出新假说、设计验证,可能进入 OpenAI 五级分类中较高的级别。
科学发现通常包含“想”和“实验”。AI 在前者可能已很强,限制在后者:物理、化学和医疗实验需要真实环境、合规流程与时间;若实验能被大规模并行,知识生产速度会重新定标。
AlphaFold、AI 找药和蛋白质靶点已是苗头,但发现候选物后仍要制药和临床。数学定理等可纯思考验证的领域,则更可能先形成“左脚踩右脚”的自我迭代。
能源是另一边界:算力指数增长而电力没有同步增长,液冷、供电、核能已受关注;若 AI 又能推进能源效率或可控核聚变,它便可能为自身扩张解除约束。
25. DeepSeek 迫使中国大厂重新选择自研、接入与合作
腾讯把 DeepSeek 接入元宝、微信等十多个产品,百度也接入文心;字节没有接。戴雨森会对豆包接入感到意外,因为字节的目标仍是自研前沿模型、全面探索 AGI。
腾讯的取舍更像“后发制人”:先利用微信用户和基础设施,在模型技术收敛、变得成熟后快速接入。接入 DeepSeek 后,部分产品数据据称取得两位数增长,元宝也迅速升至 App Store 前列。
但这不等于腾讯永久放弃自研,混元仍在扩招。真正特殊的是 DeepSeek 的中立性:它不谋求超级 App,也没有某家大厂的外部投资包袱,微信、Perplexity 等不同阵营才都能使用。
苹果同样更像后发型平台:入口、用户和品牌都在手里,宁可等技术成熟后整合。戴雨森认为,若苹果选择阿里作为合作伙伴也容易理解,因为阿里具备稳定服务大规模用户的 infra 和技术、运营能力;他同时提到苹果也与 DeepSeek、Kimi 沟通过合作。
26. R1 与 K1.5 同日发布,影响力差距来自开源叠加全球叙事
Kimi K1.5 与 R1 在 1 月 20 日左右同日发布,早期技术社区对两者认可度差距并不悬殊;最终传播量却完全不同,开源和所有人可直接使用是关键分水岭。
美国市场把 V3 论文中的单次训练成本误读为“500 万美元训练出 O1 级模型”,再与融资十亿美元的公司对比;1 月 27 日英伟达一度下跌约 16%,特朗普也公开评论,技术事件由此升级为全球财经新闻。
戴雨森强调,行内人并不觉得 500 万美元本身不可思议,甚至认为美国头部 lab 依靠更大集群和更多经验可能更便宜;真正值得研究的是 MLA 等降低训练、推理成本的创新。
DeepSeek 仍产生了“鲶鱼效应”:闭源公司必须更快行动,Anthropic 等团队也承受压力。GPT-4 API 成本已下降 90% 以上,他预计同类成本还会快速降至原来的二十分之一甚至更低。
27. DeepSeek 最出圈的不是数学,而是可能“对齐不足”的文笔
推理模型论文主要对标 AIME、MATH、LiveCodeBench 等数学和编程测试,但 R1 面向大众后,最具传播力的反而是天马行空的中文表达。
戴雨森听到两种解释:团队可能专门加强过中文写作对齐;也可能因为 truthfulness、中立性和防 hallucination 的约束不足,无意中保留了更自由的表达。两者都没有确切证据。
算命、MBTI、新年祝福等并非冲击 AGI 的标准任务,却最能展示这种创造力;模型动辄借量子力学上升到宏大叙事,反而成为用户眼中的 feature。
另一面是准确性取舍。戴雨森转述的观察是:工作场景中,用户仍会因 Kimi 幻觉更少而偏好 Kimi;他自己的概括是,干活可能更偏 Kimi,追求脑洞则 DeepSeek 更讨喜。
28. 商业模式不必先验设计,它会从真实价值里长出来
DeepSeek 可直接通过 API 收入赚钱,且因推理优化而可能拥有毛利;一度关闭充值入口,不是没人付费,而是算力服务不过来。用户要求稳定付费版,本身就是需求证明。
主持人追问是否每次技术突破都能自然商业化。戴雨森明确否认:不是所有技术都会赚钱,关键在技术周期;陡峭增长期应先提高能力,平缓期才更适合围绕成熟能力做商业模式。
Google 1998 年上线时以无广告、清爽搜索出名,2002 年还被批评“最难搜索的是自己的商业模式”;随后 AdWords、AdSense 成形,2004 年上市。先有十倍体验,再有印钞机。
Facebook 2005 年上线、2007 年推出 News Feed,直到 2012 年改用推荐排序并加入信息流广告,才找到核心商业模式。戴雨森的比喻是,不要逼天资聪明的高中生立刻搬砖赚钱,应先让他成长为博士。
29. 开源不是必经之路,持续领先与中立定位才构成复利
戴雨森不把“开源”当成道德化标准:模型首先要领先,至少达到 SOTA 或对技术社区有增量;开源一个平庸模型,只是“为了开源而开源”。
免费是比“免费加领先”更弱的形式,但免费加领先仍然很有价值。DeepSeek 的真正壁垒不只是某次开放,而是从早期版本起持续开源,并维持不威胁平台方的中立定位;即便豆包同样强且开源,微信也未必会接。
Meta、阿里等原有开源参与者因此多了压力。戴雨森把它们称作“赛博佛祖”:大公司拿出算力成果供全行业使用,而 DeepSeek 又把开放和迭代速度推高一层。
对 OpenAI 可能开源 O3 Mini 或端侧模型的选择,他更期待 O3 Mini。传闻其每次激活约 3.7B、可能采用 MoE;若如此小的模型通过更长推理获得高水平表现,会比手机端模型更具研究价值,但滥用风险也是真实顾虑。
30. DeepSeek 完成清场后,Kimi 仍试图留在 SOTA 牌桌
戴雨森直言,R1 对“六小虎”起到清场作用;其中几家在此前已因资金、团队或定位放弃基础模型和 SOTA,R1 只是让这种选择更明确。
作为 Kimi 的天使投资人,他主动承认可能“屁股决定脑袋”,但仍判断 Kimi 是六小虎或几家模型创业公司中,唯一一个仍具团队、资金、用户和技术条件冲击 SOTA 的玩家。
他的证据包括 K1.5、Moonlight 等持续技术输出、千万 DAU 量级用户,以及在准确性、多模态推理、拍照搜题等场景的差异;团队也砍掉海外等方向,以集中资源。
Kimi 2023 年选择长文本并非弯路:它解锁多文件阅读、搜索上百网页、长思维链和未来记忆。更重要的是,联合创始人长期合作、团队稳定;创业像走平衡木,“能持续留在牌桌上往往就很厉害”。
31. 开源模型把 AI infra 与应用生态推入“安卓时刻”
DeepSeek 爆火后,无问芯穹、硅基流动等 AI infra 公司承接了各地国资、政府等部署需求,包括在华为芯片上优化推理。闭源模型时代,这类第三方原本很难参与服务。
机会也夹在两面挤压之间:阿里云、腾讯云、火山引擎拥有资金、能源、客户服务和规模优势;DeepSeek 第一方又有自身推理优化。需求进入稳态后,创业公司仍须证明自己能做出大云厂商做不到的东西。
戴雨森的生态类比是:Sonnet、GPT-4o、O1 像 iPhone 时刻,强大的闭源能力首次解锁大量应用;DeepSeek 则像安卓时刻,把足够强的能力开放给更多开发者。
“黑莓时代”只能发邮件,张一鸣回去也做不出抖音;iPhone 和安卓具备摄像头、屏幕、网络与芯片后,短视频、电商和社交才成为可能。应用机会取决于底座先把可能性空间打开。
32. 预训练降速不等于算力见顶,Agent 会把推理需求放大百倍
过去两年“大力出奇迹”主要指 pre-training 军备竞赛。Grok 3 据称用了约 20 万张卡,能力仍有进步,但边际收益已经下降,预训练算力增速可能放缓。
新增量转向 post-training 和 inference。Chatbot 只回答人类有限的问题,消耗不了多少 token;Agent 会长时间思考、反复调用工具并执行复杂任务,推理需求可能不是十倍,而是 100 倍、1000 倍。
Deep Research 已是早期证据:GPT Pro 即使每月收 200 美元,据 Sam Altman 的说法仍可能亏钱,说明一次任务的 inference 远高于普通对话。
主持人追问百倍增长会在 2025、2026 还是 2027 年发生。戴雨森认为对技术史不重要、对股票交易很重要;他的确定判断只是 Agent 已接近出圈,具体年份仍须保留不确定性。
33. 英伟达的需求仍强,但超高份额给 ASIC 和国产芯片留下窗口
戴雨森认为在访谈时点,英伟达仍是训练和通用推理中性能、效率最强的选择;DeepSeek 最想获得的也依然是更多英伟达芯片,“能买多少买多少”。
但 R1 架构明确后,昇腾 910B 等国产芯片可做定点优化;Google TPU、Broadcom、Marvell 等 ASIC 路线也能针对稳定负载提升效率。技术越收敛,专用芯片越有机会。
反方风险是架构变化:若 Transformer 或 O 系列范式被新架构替代,开发周期长、约到 2027 年才部署的 ASIC 可能失去目标;产能、良率、软件栈也不是“设计出来就能用”。
英伟达更现实的估值风险不是需求消失,而是其份额已超过 90%,很难继续向上;份额、毛利率预期稍有松动就会触发市场重估。杰文斯悖论利好总算力,却不保证价值全归同一家芯片商。
34. DeepSeek 触发中国资产重估,却没有替代政策与基本面判断
一类海外投资者原本认为中国 AI 缺卡、缺人、缺钱,DeepSeek 让他们突然承认中国也有前沿能力,再发现阿里没有被充分估值、市场只计算了其电商业务,于是快速买入。
另一类长期了解腾讯、字节和中国创业公司的投资者,本来不怀疑技术能力,更关心经济刺激、营商环境和政策。民营经济座谈会对他们可能比模型 benchmark 更重要。
港股交易量一度达到上年同期约五倍,字节据称被重新定价至约 4000 亿美元。戴雨森的提醒是:“恐惧都是跌出来的,信心都是涨出来的”,极度悲观与 2021 年中国 PE 高于美国时的亢奋都未必合理。
真正长线外资仍需季度策略会、数据和内部流程才能改变配置。DeepSeek 是压紧弹簧后的释放点,却不是全部因果,随后美国投资政策等宏观变化仍让判断保持困难。
35. 2025 会出现更多“李世石时刻”,也会提前暴露分配与治理难题
戴雨森预计,AI 会在更多任务上超过 99% 的人类,编程竞赛已接近这一状态;主持人追问是否超过 99% 的程序员,他谨慎修正为“现在说人类”,但认为程序员也可能很快到来。
Agent 可能出现 Cursor 级别的现象级破圈;Cursor 当时 ARR 约 1 亿美元,说明评价 AI 产品不必执着 DAU,用户愿付多少钱同样能衡量创造的价值。
AGI 若按“能替代多少工作”定义,失业几乎是定义内结果;UBI、物质丰富能否缓冲冲击尚无答案。工业革命提高了所有人的绝对下限,却没有自动缩小相对差距,AI 也可能如此。
戴雨森主张允许新技术先发展、事后治理,而非要求事前证明绝对安全;汽车、电力早期都有事故,卢德主义也没能阻止工业化。但 deepfake、诈骗和 Agent 越权仍需更强 AI 防御,“加速”不是取消治理。
36. 个体最重要的准备是会提问题、创造独有信息并亲手试用未来
面对 Deep Research,稀缺能力从“会执行什么”转成“知道要让它做什么”。教育若仍只训练可被 AI 替代的技能会失焦;提出好问题、确定目标,以及创造模型里没有的 unique data 更重要。
戴雨森的学习方法是第一天亲手试:ChatGPT 发布当晚用到凌晨四点,Devin、DeepSeek V3、MLA 出现后立即体验并组织讨论。他说用一瓶茅台的钱看未来产品长什么样,本身就是高回报学习。
Deep Research 已进入他的投资工作流:研究 2018 年特朗普关税公告后美债的反应,发现避险买盘压低收益率,并辅助其买入美债;读书遇到 GPS 从限制精度到开放的政策史,也让 Agent 先研究,自己继续阅读。
他推荐《A Brief History of Intelligence》和《第一只眼》:前者从地球生命到 GPT-4 总结智能跃迁,后者用“光变假说”解释眼睛如何触发寒武纪竞赛。AI 同样进入“红皇后”式奔跑,而人类或许仍在智能革命的“Day O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