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我给线性注意力找“金主”,字节 say No,MiniMax say Yes
摘要
MiniMax-01 是把非共识架构押成主模型的一次公司级重注:456B 总参数、45.9B 激活,闫俊杰在自己约“50%”把握下仍投入了公司“百分之八九十”的力量。 钟怡然自称已有90%以上把握,因为团队从2021年开始研究;字节在2023年八九月“兴趣度不是很高”,MiniMax 最终成为愿意为线性注意力买单的“金主”。
线性注意力要消灭的是 Transformer 随序列长度平方增长的计算量,而不只是 FlashAttention 已经缓解的显存问题。 Lightning Attention 通过改变 Q、K、V 的相乘顺序,把复杂度从二次降为线性;钟怡然给出的口径是,在1M token 下,仅 attention 计算可比 Full Attention 快2700倍,MiniMax 已把上下文做到4M,并认为10M在计算上也能承受,真正瓶颈变成数据与应用。
这次押注不是一次戏剧性的“梭哈”,而是3700个从头训练的模型、最高7B规模的 scaling law,再接一个约9B激活参数的模型和约2000张卡的工业验证。 团队同时比较 Lightning Attention、HGRN2、Mamba 等路线,预先用表格规划实验;钟怡然强调,“每一个选择都是有实验来支撑的”,大模型正式放大后反而相对顺利。
线性架构真正暴露的缺陷不是语言建模,而是 retrieval:固定大小的 KV Cache 必须压缩任意长度输入,大海捞针能力因此先天吃亏。 MiniMax 采用每七层混入一层 Softmax Attention 的保守方案;意外结果是,这种“并不够优雅”的 hybrid 在其 scaling law 实验中,retrieval 甚至优于全 Softmax Attention。
线性与稀疏之争仍是非共识,核心不是谁先把速度做快,而是谁在大模型与超长序列上拥有更高上限。 钟怡然认为,NSA、MoBA、Seer Attention 等工作解决了可学习稀疏注意力的工程效率问题,却仍是有损近似;他的反问是:“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二次计算复杂度本身就是冗余的?”主持人则追问,MoBA 已有代码并在线运行;钟怡然认为现有公开验证最多到7B,不足以裁定数百B规模的胜负。
架构潜力尚未自动转化为长文本产品质量,主持人在一次约两万字的实测里发现,MiniMax-01 和 R1 都出现答非所问,Kimi K1.5 当次表现更好。 钟怡然没有回避,称当前版本“并没有做得特别极致”,但把原因归于长文本训练数据不足:团队做过严格的 apple-to-apple 对比,相同数据下新架构没有劣势,下一代模型要补的是能力兑现。
R1 让 MiniMax 改变了对深度推理的判断,并把下一版押成原生多模态、线性新架构与深度推理的合流。 团队原以为强化学习主要增强 in-domain 能力,R1 展示的泛化迫使其加速;录制时钟怡然给出“七八成”把握,称目标不能只是追平 R1,而要接近 o1 或 o3,并预计4月发布、最晚不超过5月,发布后应该会开源。
MiniMax 赌的是长文本“下半场”,但钟怡然也承认,正常商业公司的技术领先通常会在三个月内被抹平;产品则是把新技术证明并转化为用户与反馈的路径。 他认为最好的证明方式是“把它放到产品里面,然后让所有人都用到”;更远处的目标则是能持续学习、自我进步的系统,让语言、多模态、具身与空间智能共同产生新数据,而不再依赖一代代人工预训练。
精读
1. MiniMax 把开源当成新架构的首次商业亮相
钟怡然将 MiniMax-01 定义为“非 Transformer 架构在真正的商业大模型上的一个亮相”:它不仅展示 Lightning Attention 的效果,也试图把社区注意力引向长文本应用。
对主营业务而言,模型开不开源影响有限;开源的收益是证明 MiniMax “关注技术,更愿意尝试新技术”,建立技术影响力,并吸引愿意创造新架构的人才。
闫俊杰早在6、7月就考虑过开源,当时模型仍未真正完成训练;到10、11月模型训练完成后,团队又补写完整 report 和实验,让结论与论证更加充分。
新架构缺少现成生态支持,社区最初用 Hugging Face 推理时速度很慢。MiniMax 随后把部分推理优化合入 vLLM;GitHub issue 中更多反馈则集中在模型经常出错的问题、多图支持和部署等一般性问题。
2. GPU 进步只是推迟了 Transformer 的二次复杂度危机
钟怡然的起点很直接:“Transformer 架构有一个最大的 bug”,即 attention 的计算量随序列长度平方增长;FlashAttention 把显存占用降成线性,却没有消除计算复杂度本身。
从 V100、A100 到 H100,算力跃升遮蔽了问题的紧迫性,使128K、256K长度仍可接受。但当序列继续增长,靠硬件覆盖平方成本终究不是结构性解法。
3. 改变 QKV 相乘顺序,就把平方计算改成线性计算
标准 Softmax Attention 先算 Q×Kᵀ、经过 Softmax,再乘 V;钟怡然将核心简化为三个矩阵相乘:若先做 QK 再乘 V,复杂度是二次,先做 KV 再乘 Q则是线性。
线性注意力取消了 Softmax Attention 这一步,因此既可被叫作“非 Transformer”,也有人称之为 linear Transformer;名称分歧来自对 Transformer 核心的不同定义。
钟怡然说 linear attention 与 linear RNN “本质上是一个东西”:传统 RNN 最大障碍是无法并行,linear RNN 的意义就是让循环结构能够进行大规模并行训练。
他的通俗比喻是,Transformer 每生成一个 token 都会重新“翻书”,回看此前全部 token;线性模型更像“传话游戏”,读取前一状态与缓存,因此计算便宜,却可能累积压缩和传递误差。
4. 团队在2021年主动离开拥挤的 Transformer 路线
稀疏注意力只计算完整 n×n attention matrix 中的一部分分数,钟怡然因此把它视为“有损的逼近”;团队2021年的实验里,其效果不及 Softmax Attention,速度也只快“一丢丢”。
在他当时的判断中,稀疏路线“得不偿失”、上限偏低;与其继续跟着别人走,不如进入研究者更少、改动更彻底的 linear attention。
这条路线从2021年7月的 CosFormer 项目开始,论文后来发表于 ICLR。钟怡然形容早期 linear attention 是“美好的泡泡”——理论很好看,实际却效果差、速度慢。
5. 三年研发依次补齐了效果、速度与规模化能力
2021年至2023年,团队覆盖 linear attention、linear RNN、long convolution 等几乎所有线性方案,先解决语言建模精度问题,让效果赶上 Transformer。
到2022年底,他们在相同数据下比较困惑度 PPL、常见大模型榜单和 Long Range Arena,判断自研方法已能在小规模上比肩 Transformer。
第二个障碍更反直觉:线性理论复杂度虽低,右乘形式却引入循环操作,而 GPU 对循环“相当不友好”,所以实际运行速度远低于纸面复杂度。
2023年的 TNL 与 Lightning Attention 针对这一点做工程优化;到2023年底在最大15B dense 模型上验证后,团队认为精度和效率都已补齐,进入“scale up ready”状态。
6. 放大模型后,纯线性架构暴露了 retrieval 短板
15B纯线性模型的语言建模效果已接近 Transformer,但在大海捞针测试中,团队第一次看到 retrieval 与预期明显不符;这是进一步放大后才显现的缺陷。
大海捞针把一句格格不入的话放在长文不同位置,检查模型能否定点召回。钟怡然把它视为 in-context 的基础能力:“它必须能够复述上文的所有内容。”
原理上的矛盾是,线性模型无论输入多长,都压进固定大小的 KV Cache;“固定容量”面对“任意容量”的 input 必然发生信息压缩,因此精准召回天然更难。
7. 一比七的 hybrid 方案把缺陷变成了增强
MiniMax 最终每七层混入一层 Softmax Attention,其余使用 Lightning Attention,而且第一层仍是线性层;这给模型保留了周期性回看完整上下文的通道。
团队试过每七、十四、十六层放一层 Full Attention,甚至在约八十层模型里只保留一层。语言建模差异并不大,真正随混合比例显著变化的是 retrieval。
最意外的 scaling law 结果是,一个 retrieval 有短板的方法与标准方法混合后,召回效果不只补平,反而“远超”全 Softmax Attention;钟怡然称团队当时也很惊讶。
一比七没有强理论指引,主要靠实验,也参考了 Jamba 的相近比例。团队已经激进地更换底层架构,因此选择这个“很保守”的配比作为安全垫。
8. 线性架构把上下文瓶颈从计算推向数据和用途
钟怡然给出的效率口径是:在1M token 下,单看 attention 这一步,Lightning Attention 相对 Full Attention 可加速2700倍;这不是整个模型端到端速度。
MiniMax 已把序列长度提升到4M,并认为如果愿意,10M在计算上也能承受。问题随之变成“十M的数据怎么构造”以及“十M到底能干什么”,而非算力是否允许。
他给出的4M应用例子是把四大名著或整本《红楼梦》放入上下文再归纳;团队当前选择先把1M以内的东西做扎实,再继续向外扩展。
9. 3700个模型把公司级赌注拆成了可检验的曲线
钟怡然认为,花几千万元训练大模型后才发现架构失败不可接受;要说服老板采用从未工业化的新架构,前期实验必须“非常 solid”。
团队从头训练了约3700个不同大小、不同参数的模型,同时比较 Lightning Attention、HGRN2、Mamba 等方案,以及多种 hybrid 配比,寻找速度与效果的均衡。
这些实验并非不断追加出来的试错:所需卡数、资源和模型数量预先写进 Excel,最后执行规模与最初设计一致,其中大量是成本较低的小模型。
Scaling law 的实际验证最高做到7B dense;团队先假设 scaling law 存在,再画出趋势并预测7B以上表现。钟怡然称真正系统跑这类实验的公司不多,也提到 Google 和 OpenAI 做过。
10. 从 dense 到 MoE,算法交付后仍需重造工业轮子
MiniMax-01 是456B总参数的 MoE,单次激活约45.9B;而前期 scaling law 主要在 dense 模型上完成,因此还要由另一拨团队把结构迁移到 MoE 并重新调参。
正式大模型前,团队先训练了一个可能只有约9B激活参数的模型,和7B实验点相距不远;这个桥接模型可能一个月完成,没有暴露异常,随后才进入约2000张卡的大训练。
研究组最多处理过15B规模,并不涉及更高阶的序列并行,也较少关心 inference。工业团队需要补齐并行、推理和集群优化,“很多轮子要自己去造”。
由于 scaling law 和小模型验证已经建立信心,MiniMax-01 的大规模训练本身反而较顺;钟怡然称,真正艰难的决策和排雷发生在上卡以前。
11. 实验室的15B上限迫使钟怡然出去“找金主”
上海人工智能实验室缺少继续放大的算力。钟怡然当时判断,最迟到2024年底,linear attention 大模型一定会由某家公司做出来:“我们已经做了三年了,我们为什么不让它诞生在我们自己手上?”
自己创业一度是选项,但基础架构公司需要算法、数据和训练三环同时成立;要进入第一梯队,当时就需要10T以上数据,而没有一流模型又无法证明架构,形成“鸡生蛋、蛋生鸡”。
在他的视野里,国内真正能做一流预训练、又可能承接这项工作的主要是字节与 MiniMax;他对 Kimi 得到的信息有限,否则就只能寻找海外机会。
主持人补充,2023至2024年的投资人更关心应用、变现与盈利,仿佛让“还没有完全训练好的高中生”立即出去赚钱;这与基础架构需要的大额长期投入并不匹配。
12. 字节没有接下赌注,MiniMax 愿意投入八九成力量
钟怡然约在2023年八九月与字节沟通,但感到对方“兴趣度不是很高”;他的解释是,大公司即便有人和数据,也很难把大量资源转向一个高度未知的方向。
同年下半年,曾在商汤共事的闫俊杰(IO)找他吃饭。MiniMax 正处于下一代模型技术选型阶段,闫俊杰可能认为其工作比较 solid,也愿意把这项技术做成公司的主模型。
两人的主观概率并不相同:钟怡然认为成功把握超过90%,闫俊杰可能只有约50%,但后者仍愿意调动公司“百分之八九十”的数据、工程与算法资源。
这并非第一天就 all in:团队先训练成本可控的小模型,再逐步增加规模。加入 MiniMax 后发现 retrieval 缺陷时,钟怡然也有 hybrid 保底,只是觉得它“不够优雅”。
13. 稀疏注意力追上了工程效率,但规模上限仍待证明
钟怡然认为 NSA、MoBA、Seer Attention 的主要突破,是把团队2021年就遇到的“稀疏很慢”真正优化掉;但他不认为这已经证明了数百B工业规模的上限。
主持人的反驳是,MoBA 已放出工程代码,并称在线上运行一年。钟怡然仍坚持,现有公开验证最多约7B,必须开放数百B级模型,才能与 MiniMax-01 做可信比较。
MiniMax 还测过 MLA 与清华提出的 TPA 等 KV Cache 压缩方法;其观察是,这些方案的优势会随模型变大而收窄,Lightning Attention 则在7B以上开始呈现“模型越大、增益越明显”的趋势。
他同时承认稀疏和线性都有大量研究者,Mamba 在2023年明显带火了线性路线;对于外部公司的架构,他只谨慎推测其“大概率”是 sliding window attention 加 Full Attention。
14. “有损还是无损”已经变成一场道心之争
很多研究者认为,把二次 attention 改成一次复杂度必然是有损逼近;钟怡然的反问是:“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二次计算复杂度本身就是冗余的呢?”
他的立场是,linear attention 可以是无损优化,变成 hybrid 后甚至比纯 Full Attention 有增强;相较之下,稀疏方法只计算 dense mask 的部分位置,因此“稀疏一定是有损的”。
主持人追问,可学习的稀疏 pattern 能否消除损失。钟怡然说这类方法2020年已有,新工作让它跑得更快,却没有改变其对未计算位置直接丢弃的本质判断。
他把双方分歧称为“道心之争”;一些早期同路者后来没有继续研究,他将其归为对路线的信念差异。两条路线又部分正交:线性模型可吸收稀疏技术,反过来采用线性则要更换底层架构。
15. 长上下文长度并不等于长文本任务已经做好
主持人在一次约两万字英文文章的实测中,向 MiniMax-01、R1 和 Kimi K1.5 提问社交媒体短视频的具体用法;在那一次测试里,MiniMax-01 与 R1 都出现偏题,Kimi K1.5 表现更好。
钟怡然没有否认结果,称团队会用大海捞针、RULER 等标准 benchmark 检查基础能力,但真实应用还与训练数据“严格相关”,架构只能提供能力潜力。
他的归因是长文本训练数据不足,而不是 Lightning Attention:团队做过严格的 apple-to-apple 对比,相同数据下新架构没有劣势;当前版本“并没有充分挖掘这个模型的能力”,下一代要补上这一环。
16. R1 让 MiniMax 从观望深度推理转向加速跟进
钟怡然引用另一团队的判断“压缩产生智能”:linear 模型持续压缩信息,可能在深度推理上更有优势;对方称其内部实验里,linear 模型的推理表现相对占优,但 MiniMax 自己仍在验证。
o1 出现后,MiniMax 没有立刻追随,原先判断强化学习主要会让模型某一方面的 in-domain 能力变强,因此先把基础能力做扎实;R1 展示出更好的外推与泛化后,这一判断发生改变。
他也给 R1 留下限定:它解难题和专业任务很好,却“不像一个通用模型”,回答普通知识问题未必理想。主持人补充,R1 的出圈也与开放思维链、让用户看到推理过程有关,而 o1 当时没有完全开放思维链。
下一步仍以内部基础榜单为底座,再看数学、编程、SWE、AIME 等标准 benchmark;目标不是晚一个月做出“跟 R1 差不多”的东西,而是接近 o1、甚至 o3。
17. 下一版模型把原生多模态、推理与新架构同时叠加
MiniMax-VL-01 采用 adapter 路线,而非原生多模态。钟怡然说,当时 Gemini 2.0 尚未发布、原生路线还没走通,adapter 能以较小成本快速验证数据,效果也“立竿见影”。
当前正在推进的一版不再单独保留文本模型,而是一个原生多模态理解模型;难点是同时守住文本与视觉榜单,再把深度推理接入同一系统。
这相当于把新线性架构、原生多模态和深度推理一次叠加。钟怡然称当前实验“还可以”,成功把握约七八成,项目是最高优先级,绝大部分算法和工程人力都投入其中。
录制时给出的时间表是4月发布、最晚不超过5月,发布后应该开源;现有这版架构预计至少用到6月,此后还会有数据量更大、结构更新、从头训练的新一代模型。
18. 技术影响力既受开源尺寸限制,也离不开产品承接
MiniMax-01 的外部评价是“报告写得很好、工作比较 solid,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很多人知道”。钟怡然概括 IO 的风格是“做十分,宣传五分”,而456B模型又不是个人能轻易部署的尺寸。
主持人追问为何不开放小模型,让学界和开发者真正参与。团队确有小尺寸版本,但数据与大模型不同;IO 希望先抬高效果上限,维护多个模型或用大模型蒸馏小模型也都需要额外人力。
钟怡然认为 PR 需要加强,“现在已经不是一个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时代了”。他的长期解释是,新架构使团队短期跟进深度推理的速度会慢一些,却能借助开源成果快速补课,MiniMax“跑的是下半场”,赌长文本需求兑现。
他加入 MiniMax 的根本原因,是小规模论文无法说服行业,而“把它放到产品里面,然后让所有人都用到”才是最好的技术证明。即便如此,他也判断大模型领先通常“三个月以内被抹平”,正常商业公司仍需把关注转成用户与反馈。
19. 线性注意力只是持续学习系统的一块底座
钟怡然真正想做的不是某一版模型,而是“能够自我学习、自我进步”的系统:把人看到、听到的一切输入,让模型自行学习文本、视觉、声音及不同模态之间的关系。
他把大模型、具身智能与空间智能串成一条因果链:静态训练数据可能耗尽,具身系统通过环境交互产生无穷无尽的数据,而有效交互又要求空间理解能力。
强化学习在这条路上既连接 o1、R1 式深度推理,也连接机器人运动控制;他猜测把机器人领域的 RL 直接用于语言推理、并发现效果异常好,可能带有“偶然发现”的成分,但可能成为未来自发学习的方法。
节目后记保留了分歧:马毅强调知识不等于智能,自主学习需要闭环、反馈与纠错;王小川则认为语言才是智能主轴,多模态与世界模型可能跑偏。一个纯虚拟的“缸中之脑”能否产生好奇、厌恶和喜好,仍是未决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