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Wikipedia 如何回应文化战争
摘要
Wikipedia 的信任优势，在于展示不确定性、来源和分歧，而不是宣称自己无所不知。 Wales 在《信任的7条规则》中援引“本页面的中立性存在争议”等提示，向读者标出可信度出现裂缝的地方；公开的讨论页则让编辑过程的审计轨迹可供查验。他的核心判断是，人们仍然需要中立信息，但会要求生产者“证明你所说的话”（“prove what you’re saying”）。
当参与者共享证据规则时，开放编辑模式会把意识形态冲突转化为有用输入。 2019年《Nature》的一项研究发现，争议页面的质量可能更高；“99%的页面，可能超过99%”仍可无需登录、即时编辑。限制编辑是应对意见领袖煽动式围攻的断路器，并不否定 Wales 关于“多数人基本上都是善良的”这一前提。
Wikipedia 面临的政治风险，与其说是被集中控制，不如说是志愿编辑受到威胁。 Wales 认为，全球范围内的威权压力、开盒和以“保护儿童”等名义包装的审查正在扩大，但政府误判了 Wikimedia Foundation 对编辑社区的控制力：后者拥有“真正的思想独立性”。更棘手的问题，是当国家或政治团体直接针对志愿者时，如何保障他们的安全。
Elon Musk 的攻击没有带来他看似期待的杠杆，甚至可能反过来强化 Wikipedia。 Wales 说，这些攻击会带来捐款，但也可能吓退审慎的保守派，同时吸引 Wikipedia 不想要的意识形态活动人士；他还说：“100年后我们还会在，而他不会。”这次访谈早于 Grokipedia 公开发布，因此讨论的是 Musk 的攻击和拟议中的替代品，而不是一个已经完成的产品。
Wales 认为，AI 更适合做有限的核查工具，还不具备胜任百科作者的能力。 “今天没有任何 AI 有能力写出一条 Wikipedia 词条”：知名人物或许还能勉强应付，但面对冷门主题，幻觉会变成灾难。更稳妥的流程，是把一条词条和可能的5个引用来源交给模型，让它找出缺乏依据或遗漏的信息，同时由人保留判断权。
AI 更大的威胁，可能是侵蚀更广泛的信息供应链。 Wales 没有看到聊天机器人取代 Wikipedia 访问量的真实证据，而他自己用 AI 查菜谱的经历也说明，两者服务的是不同场景。他更担心，廉价而似是而非的 SEO 内容会进一步掏空地方新闻业，让可靠的人类生产信息变得更加稀缺。
精读
1. Wikipedia 通过展示知识的未决之处赢得信任
Wales 的《信任的7条规则》从一个区分出发：政治、新闻业和商业领域的信任正在崩塌，但在日常生活中，人们总体上仍按他人是体面人来行事。这意味着，制度危机严重，却仍有修复可能，而不是证明所有人都心怀恶意。
在 Wales 看来，Wikipedia 的可信度部分来自承认“Wikipedia 没有达到我希望的水平”。关于中立性存在争议、部分内容缺乏引用等警告，让读者看到多数机构会掩盖的不确定性：“如今已经没有多少地方会告诉你，‘嘿，我们在这里也不太确定。’”
Wikipedia 对“事实”的定义刻意保持“老派”：优先采用同行评议研究和信誉良好的出版物，而不是一条随机推文。来源带有政治立场，并不自动失去资格——偏右的《Telegraph》和偏左的《Guardian》都可以提供事实——但编辑必须把共同证据与其上叠加的观点区分开来。“它永远不完美，也永远不容易。”
2. 当分歧被转化为文档，极化人群也能协作
Wales 认为，堕胎是最典型的案例：一名认真思考的天主教牧师和一名 Planned Parenthood 活动人士，可能永远无法在道德判断上达成一致，但他们可以准确记录这场争论。Wikipedia 不应宣布“堕胎是罪”，也不应宣布“堕胎是一项人权”；它应记录各方立场、反对意见和最有力的论据。
公开讨论页保留词条如何形成当前表述的过程，也允许用户用更好的来源或更折中的措辞提出挑战。Wales 发现，立场坚定的意识形态人士在这方面出人意料地有能力；反而是那些对自身信念缺乏根基的人，更容易把分歧体验为“恐惧、惊慌或愤怒”。
Garcia-Navarro 提到2019年《Nature》发表的研究《极化人群的智慧》，该研究发现，政治争议激烈的 Wikipedia 页面可能更有证据基础，也更容易形成共识。这并不是说冲突必然带来质量，而是说，当贡献者接受共同规则时，彼此对立的审视可以改善词条。
当这一流程被淹没时，Wikipedia 才会启用保护机制——通常发生在突发新闻之后，或意见领袖号召追随者介入之时。半保护可能要求账号存在约4天、完成10次未被封禁的编辑，但 Wales 强调自己记不清确切门槛。除此之外，“99%的页面，可能超过99%”都可以匿名、即时编辑。
3. 政治压力无法控制 Wikipedia，却能危及编辑
Wales 认为，全球范围内控制信息的“威权冲动”正在增强，有时会以“披着羊皮的狼”的方式出现，借用听起来无害的理由推进。他说，各国政府误判了 Wikimedia Foundation 能对去中心化社区施加多大压力，但访谈也提出了被开盒志愿者面临的人身危险。主持人提到俄罗斯和印度，Wales 则表示，志愿者安全是他十分重视的问题。
8月，众议员 James Comer 和 Nancy Mace 要求提供与以色列有关的记录、通信、编辑信息和偏见审查材料。Wales 说，Wikimedia 对合理部分作出了回应，但认为仅因存在偏见就值得国会调查的想法“坦率地说很荒谬”；所谓秘密行动，可能只会暴露出“一群友善的极客”。
被问及 Heritage Foundation 据报道试图开盒编辑，Wales 的回应非常明确：“这让 Heritage Foundation 很难堪。”他记得这个机构曾经“在思想上值得尊重”，并认为用恐吓回应分歧是大错特错。
对于 Larry Sanger 关于 Wikipedia 是建制派宣传工具的指控，以及公开其领导层、废除来源黑名单等提议，Wales 给出的回答更为审慎。他没有看 Tucker Carlson 的那次访谈，因此不愿回应具体内容；但他拒绝为按质量对来源排序而道歉，同时坚持认为，任何有正当依据的偏见证据，或编辑群体构成失衡的情况，都必须接受审查。
4. Wikipedia 记录文化战争中的主张，而不是采纳其标签
谈到 Charlie Kirk，Wales 说，最没有争议的描述是：他是一个有争议的人物；对许多人而言是英雄，对另一些人而言则是恶魔。一篇有用的词条应解释他的支持者、论点、与宗教立场一致的观点、偏离主流科学思维的部分，以及激怒批评者的言论。
Garcia-Navarro 追问被删除的“极右翼”和“阴谋论者”标签。Wales 的回答取决于过程和持续时间：如果有争议的措辞只出现了“17分钟”，批评者就必须理解 Wikipedia 是“一场论述”，也是“一场对话”。百科全书可以记录知名人士如何使用某个标签，但不必用自己的声音采纳它。
Wales 对 Musk 那个有争议的手势也适用同一规则。词条记录了他做出该手势，许多观察者将其解读为纳粹礼，而 Musk 否认这一解读；Wales 说，这就是“完整的故事”。宣布“Elon Musk 是纳粹”是错误的，但记录这一事件及其争议，是正当的历史记录。
Musk 发起的“Wokipedia”攻击可能造成逆向选择：审慎的保守派会因为预期遭遇敌对活动人士而不愿参与，而“疯狂的觉醒派活动人士”则会把它当成发表 rant 的邀请。Wales 说，Musk 私下更安静，也更尊重人，但拒绝接受 Garcia-Navarro 邀请、去判断 Musk 是否出于善意：揣测 Musk 的内心“是愚人的差事”。
访谈发生在 Grokipedia 公开发布之前，因此讨论的是 Musk 提议中的替代品，而不是一个已经完成的产品。
5. AI 可以审计 Wikipedia，却无法安全取代编辑
Wales 的明确判断是：“今天没有任何 AI 有能力写出一条 Wikipedia 词条。”对于知名主题，AI 或许能生成勉强过得去的内容；但主题稍微冷门一些，幻觉就会变得“灾难性”。
他偏好的实验是设定边界的核查：把一条短词条和可能的5个来源输入模型，再询问哪些表述缺乏支持、还遗漏了哪些有来源的信息。结果“还算可以”，但远未可靠到可以自主运行；本能地憎恨这一工具会浪费它，而把 AI 用到所有地方则会注入错误、摧毁信任。
他没有看到用户正在离开 Wikipedia、转向聊天机器人的真实证据。他自己向 ChatGPT 查菜谱，属于 Wikipedia 不服务的场景，而且有时会得到虚构链接或完全错误的烹饪建议。更大的担忧，是廉价而看似可信的内容挤出人类新闻业，尤其是地方报道；地方新闻业日益恶化的经济状况，可能进一步削弱可靠信息。
6. 非营利控制让 Wikipedia 能以百年为尺度思考
当被问及 Wikipedia 是否还能在今天的极化环境中创立，Wales 回答可以：这些原则是永恒的，只是持续联网放大了滥用。带毒的匿名和垃圾信息早在社交媒体出现前的 Usenet 时代就已存在；区别在于，如今互联网“始终在我们口袋里”。他称当下是“一个真的很疯狂的时代”，但未必代表人类的永久状态。
Garcia-Navarro 将 Wikipedia 与 OpenAI 转型为数十亿美元企业的路径作对比。Wales 并不反对营利，也承认每个非营利组织都需要商业模式，但 Wikipedia 不需要巨额资本。由投资者主导的董事会未必会保留其社区优先的设计，而在各种攻击之下，Wales 认为非营利身份对 Wikipedia 的思想独立性至关重要。
当记者建议 Musk 收购 Wikipedia 时，Wales 用“非卖品”回应。他开玩笑说，自己会拒绝3000万美元，但无法自信地想象拒绝300亿美元；治理层面的关键在于，他永远不会真正面临这个选择，因为 Wikipedia 是一家慈善机构，而他和董事会都不领取报酬。
Garcia-Navarro 最尖锐的反驳是：新闻业、学界和 Wikipedia 都在遭遇抹黑事实的行动，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责怪新闻机构失去信任？Wales 说，批评是否成立，要看证据：Wikipedia 必须调查可信的偏见指控，而媒体机构则应抵制由点击驱动的迎合受众，转而“加码”客观性、可信度和长期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