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时代》:与 Peter Thiel 的一场令人脑洞大开的对谈
摘要
Thiel 的基准情景是,AI 会达到互联网的量级,而不会彻底改造社会。 他估计,互联网曾为GDP增加几个百分点,并在10–15年间带来约1%的年增长;AI或许也能做到类似程度,造就伟大公司,却未必终结停滞。可投资的逻辑在于,AI是“我们手里唯一的东西”,而非超智能级联必然发生。
进步的瓶颈可能在制度和异端思想,而非原始智力。 社会已经有大量聪明人,却依然陷入停滞,这让 Thiel 怀疑,更高的AI“智商 Elo 分数”并不会自动带来痴呆症疗法、工厂或火星殖民地。一个墨守成规的AI反而可能生成无限量的合格内容、挤走工人并加深停滞——但他仍认为,这种风险也好过“什么都没有”。
更广泛的经济依然停滞,是因为1970年后进步集中在比特,而原子、医学、交通和能源都在放缓。 Thiel 对比了1750–1970年间加速发展的船舶、火车、汽车、飞机、Concorde和Apollo,以及1985–2025年表面上相似的建成环境。他的实际检验标准是:30岁的人是否比父母30岁时生活得更好,以及科研产出是否配得上不断增加的投入。
在 Thiel 的模型里,增长不只是上行空间,更是维持中产阶级预期、财政契约和政治制度运转的条件。 他将中产阶级定义为相信子女会过得比自己更好的人,同时把 Reagan 的“消费资本主义”和 Obama 的“低税社会主义”描述为依赖增长的矛盾组合。没有新的活力,税收就会上升,或社会主义走向终结;静态的“Greta 式未来”会是一种截然不同且压抑的社会安排。
Trump 之所以仍是“远远最好的选择”,主要是因为破坏能够为建设扫清场地,而不是因为 Thiel 期待技术进步轻松到来。 硅谷的转向发生在不断加大自由派“剂量”多年之后:公司花掉数亿美元,“彻底觉醒”,然后人人都恨你。核能去监管提供了一条从解构走向建设的可能路径,但 Thiel 如今称政治参与既“极其重要”,又“极其有毒”。
AI 削弱了企业家可以通过移居海外或火星来逃离政治的幻想。 Elon Musk 对 Thiel 说:“无处可去。”Demis Hassabis 警告,超人类AI可能跟着 Musk 一起去火星,更凸显出火星未必能成为另一种政治社会。相同的技术既可能通过扩大中国的劣势,阻止其进攻台湾,也可能让北京在“现在不打就永远没机会”的计算下加速入侵。
Thiel 眼中的终极尾部风险,是有人把集中式统治包装成防范技术灾难的保护措施。 他的表述是“Antichrist 或 Armageddon”,将核武器、气候、生物武器和AI恐惧连接到一种能够记录每次击键的全球算力控制;FDA和美国核管理委员会事实上对全球的影响力,是更温和的先例。Douthat 最有力的质疑是,这种极权主义或许首先需要 Thiel 声称正在投资的那套AI、监控和军事系统。
精读
1. 停滞论在 AI 时代依然成立
Thiel 说,他仍然“大体上”相信停滞论,而停滞论从来不是说进步归零。他讨论的是速度:1750年至1970年,船舶、铁路、汽车和飞机等领域的变化持续加速,最终出现 Concorde 和 Apollo;此后,“在方方面面,事情都慢了下来”。
比特依然是主要例外——计算机、软件、互联网、移动互联网、加密货币,如今还有AI。AI“在某种意义上相当重要”,但 Thiel 并未断言它能克服普遍停滞,而不只是再造一个狭窄的进步垂直领域。
衡量停滞本身就很难,因为现代晚期的知识高度专业化。外行很难比较弦理论、量子计算和癌症研究;而越来越窄的专家群体变成“守门人守着自己”,也让独立判断更加困难。对 Thiel 来说,这种不透明本身就足以构成怀疑理由。
Douthat 的常识检验是时间旅行者:从1890年来到1970年的人会遭遇另一个世界,而2025年的孩子回看1985年,除了手机和略有不同的汽车,其他都依然面熟。Thiel 的经济检验同样具体:比较一个30岁人的生活水平与其父母30岁时的生活水平。
2. 增长维系着中产阶级及其制度
Thiel 并不否认那些最终令加速停止的恐惧。持续进步看起来确实可能通向环境或核灾难,而制度也变得厌恶风险,人们则逐渐无计可施;因此,他的解释同时包含真实危险、文化变化和制度衰败。
他把中产阶级定义为相信子女会比自己过得更好的人。一旦这种预期崩塌,中产阶级社会也会随之崩塌;静态的封建秩序或许能够运行,但美国在前200年里的运转方式不行。
财政制度同样建立在增长假设之上。Thiel 将 Reagan 主义称为“消费资本主义”——资本家借钱而不是储蓄——将 Obama 模式称为“低税社会主义”;他偏好后者而非高税社会主义,但认为它不可能无限期稳定。“总有一天,税收会上升,或者社会主义会结束。”
Douthat 追问,真正的去增长能否提供一种稳定替代方案。Thiel 承认,“Greta 式未来”可能运转,但那会是一个截然不同的社会,而且“超级压抑”——未必是朝鲜,却远非其支持者想象的那种舒适现状。
3. 摆脱颓败需要承担更多风险,尤其是在医学领域
Douthat 警告,反颓败可能变成对危机的渴望:9·11之后,一些外交政策保守派认为战争能够唤醒并重塑一个自满的国家,结果却是灾难性的。Thiel 的回答并不精确,而是给出方向:“我们应该承担更多风险,应该做得多得多。”
他最尖锐的例子是痴呆症和 Alzheimer’s 研究。他说,这个领域“40到50年来零进展”。研究人员明知失败,仍然困在β淀粉样蛋白上,形成他所谓“某种愚蠢的骗局”,靠机构自我强化维系。
承担更多风险,可能意味着让致命疾病患者及其研究人员拥有更大的试验空间,但 Thiel 更深层的呼吁是文化性的。早期现代思想家曾期待治愈疾病、彻底延长寿命,甚至实现永生;科学必须与基督教关于肉身复活的承诺竞争,而不是退缩到边际改善。
1999–2000年前后,在 PayPal,联合创始人 Luke Nosek 对 Alcor 感兴趣,带着公司参加了一场“冷冻派对”,销售全身冷冻或更便宜的头部冷冻保单。故障频发的点阵打印机成了停滞笑话,但 Thiel 的意思很严肃:边缘化的婴儿潮一代仍相信科学可能战胜死亡,而 Thiel 说,如今已经没有哪个千禧一代相信这一点。
4. Trump 是一场先押诊断、后看交付的赌局
Douthat 将 Thiel 的政治转向描述为押注颠覆性人物的风险投资。Thiel 接受这个类比,但区分了目标:Trump 或许能把“泰坦尼克号”驶离冰山;更保守地说,“让美国再次伟大”至少能迫使人们承认美国已经不再伟大。
Thiel 说,2016年时他对 Trump 几乎没有积极预期,但欢迎这位一个世纪以来首个拒绝“这种甜腻的 Bush 式胡话”的共和党人。如今,他称自己期待真正对话的想法是“荒唐的幻想”,并回忆起两种互不相容的直觉:没人会在乎 Trump 输掉,但 Trump 又有50-50的胜算。
变化更多发生在诊断,而非政策上。Thiel 在2012年与 Eric Schmidt、2013年与 Marc Andreessen、2014年与 Jeff Bezos 的辩论中都在谈停滞,而他们各自给出的版本都是“进展一切顺利”;他说,3人以及更广泛的硅谷后来都在不同程度上完成了更新。
Thiel 描述了自由派默认路线不断加码的过程:失败之后,公司继续加大剂量,花掉数亿美元,“彻底觉醒”,最终变得人人讨厌。后来的转向未必是亲 Trump,而是承认原来的方法行不通。
5. 民粹主义可以清场,但建设仍未得到证明
当被问及 Trump 2.0 能否带来技术活力时,Thiel 说,它“仍然是我们远远最好的选择”。Douthat 的反驳值得保留:这听起来像是在说颠覆不可能更糟,而不是证明民粹主义者关心科学或会为科学提供资金。
Thiel 回答,为未改革的制度提供资金,并不等同于支持科学。现代 Einstein 写来的信会消失在白宫收发室,而今天的“登月计划”指的是“完全虚构、永远不会发生的事情”——这与20世纪60年代恰恰相反,那时登月计划意味着真的登上月球。
他期待的顺序是把解构与建设接起来:先放松核电监管,最终再建设新电厂、更好的设计,或者聚变反应堆。清场是必要条件,却远远不够;政治项目必须两件事都做,而 Thiel 也承认这两个阶段深度纠缠。
这种纠缠也解释了他为何退出直接政治捐资。他说自己在这件事上“精神分裂”:政治同时“极其重要”和“极其有毒”,把所有参与者困在一个零和世界里,利益攸关程度显得异常之高。
6. 火星不再提供逃离政治的出口
2024年,Thiel 告诉 Musk,Trump 输掉选举可能会让他离开美国。Musk 回答:“无处可去,这是唯一的地方。”Thiel 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Musk 已经不再相信火星可以作为政治避难所,尽管他或许仍将火星视为一项科学和技术工程。
Thiel 追溯了这次变化更早的一场、由他促成的 Demis Hassabis 与 Musk 的交流。Hassabis 称超人类AI是世界上最重要的项目;Musk 则反驳,应让人类成为跨行星物种。Hassabis 回答,他的AI“能够跟着你去火星”,Musk 随即沉默。
按 Thiel 的说法,Musk 花了数年才消化其中的含义:“觉醒式AI”或社会主义政府同样可以跟着殖民者离开地球。一旦火星被具体化为另一个社会,而不只是一个火箭项目,技术逃离就无法解决根本的政治问题。
7. AI 或许只有互联网的量级,却未必能打开物理世界
Thiel 的“愚蠢答案”是:AI“比什么都没有强得多”,但还不到彻底改造社会的程度。他暂时以20世纪90年代末的互联网为参照:或许为GDP增加几个百分点,并在10–15年间贡献约1%的额外年增长——足以造就大公司,却未必足以终结停滞。
Douthat 检验的是超智能级联:更聪明的模型能否治愈 Alzheimer’s、自动化工厂、一夜之间造出10亿个机器人,并释放其他形式的进步?Thiel 怀疑智力是关键闸门,因为社会里已经有许多聪明人;随着智力上升,他们的表现反而更差,无法运用智力,或无法嵌入制度。
他给出两种更黑暗的解释:痴呆症和死亡可能确实无法解决;或者文化系统压制了那些进行“疯狂实验”所需要的异端者。如果AI只是聪明但循规蹈矩,它的智力可能无济于事。
Douthat 担心的结果,是一种能制造无限部“还不错”的电影和想法、消灭工作,却进一步加深停滞的AI。Thiel 同意这“当然是一种风险”,但他援引互联网:互联网没有带来1999年自由意志主义者幻想的丰饶、多元大爆发,却可能仍然比反事实情景更好。没有AI,“就什么都没有发生”。
8. 硅谷争论能力,却忽略意义
在对谈中,Douthat 被问到人类是否应该延续时犹豫了。Thiel 逼他正面回答,并说应该,同时坚持人类问题需要激进解决方案。
关于超人类主义的讨论认为,改变衣服、性器官或身体都不够有野心;Thiel 补充说,东正教基督教还要求灵魂发生变化。Douthat 则反驳,基督教承诺的是通过恩典完善身体与灵魂,而机器上帝的建造者通常并不认为自己是在与上帝合作。
Thiel 回应说,犹太—基督教的启发在于超越堕落的本性。Douthat 认为,上传意识比冷冻保存更低级:“我宁愿要自己的身体”,而不是一个模拟他的程序。
言辞与信念之间的错位,也出现在 Musk 预测未来10年美国将拥有10亿个类人机器人这件事上。Thiel 告诉他,这种增长会让预算赤字担忧烟消云散;Musk 却仍然担心,这或许说明他没有完全把两种判断联系起来,预计经济转型幅度更小,或者意识到其中存在“巨大的误差区间”。
Thiel 认为,硅谷的弱点在于无法解释技术的意义。它痴迷于AI“智商 Elo 分数”和AGI的精确定义,却忽略预算、增长和地缘政治。AI 可能因为中国实际上已经落后,遏制其入侵台湾;也可能因为北京判断必须现在行动,反而加速入侵。
9. “和平与安全”可能把生存风险变成全球控制
Thiel 将核战争、气候灾难、生物武器和AI重新表述为可能招致另一种“坏奇点”的风险:一个全球统一的极权国家。全球算力治理可能为了阻止危险AI,控制每台计算机并“记录每一次击键”,由此引出一个问题:保护是否会把社会“从煎锅带进火坑”。
他的成对表述是“一个世界,或者没有世界”和“Antichrist 或 Armageddon”。如果一名领袖不断谈论 Armageddon,再承诺监管与安全,Antichrist 那条看似不可能的掌权路径就会变得可信;在今天这个充满恐惧的文化里,Thiel 说,更可能出现的不是 Dr. Strangelove,而是 Greta Thunberg。
Douthat 抓住核心矛盾追问:普遍安全统治或许需要一次真正的技术冲击,以及能够执行统治的AI、军事、监控和 Palantir 系统。Thiel 否认这就是他的项目,但认为全球长达50年的“和平与安全主义”已经提供了这一模式的温和版本。
他的证据是监管影响力:其他国家事实上会在药品问题上服从 FDA,在反应堆问题上服从美国核管理委员会;Thiel 说,核电已经在全球范围内被切断了上升路径。停滞可能源于想法耗尽、自下而上的顺从,或自上而下的机器将实验变成了不可允许之事。
10. 人类自由,而非天意必然性,终结了这场争论
Douthat 追问,这是否意味着社会已经生活在一个温和版本的 Antichrist 之下,以及上帝最终是否会终结停滞。Thiel 拒绝决定论:历史为“人类自由和人类选择”留下了空间,把每件事都归因于上帝,可能是在“把上帝当替罪羊”。
Thiel 引用基督的话“他们无故恨我”,反对把迫害或政治失败归因于神意。Douthat 则反驳说,上帝通过基督进入历史,是基督教的基本命题,而不是加尔文主义;他还追问,如何相信停滞不会永久持续。
Thiel 的实际结论是行动,而非宿命论。如果一切结果早已注定,人们或许只需练习“瑜伽和祈祷式冥想”,等待狮子把自己吃掉;但人不该这么做。他与 Douthat 最终达成共识:抵抗必须以成功为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