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239 访问思考者1|李翔对话陆铭:聊聊AI、内卷、房价和消费抉择
本篇先锋
陆铭
摘要
- 陆铭判断,AI会加速人口向大城市集聚,城市与住房的长期需求仍要看就业流向。 制造业中标准化、流程化、可编码的岗位被机器替代,劳动力转向更依赖人口密度、规模和流量的服务业;创新又需要高频、跨界、随机的交流,把企业进一步推向市中心。“人工智能时代不是减少集聚,它是加速集聚的。”
- 高房价要区分繁荣带来的结果与供给受限造成的成本,房价回落也有两面性。 收入和人口增长推高房价,与限制土地供应、住房不足造成的挤出,政策含义完全不同。陆铭认为,在一定家庭收入基础上,房价下降20%到30%,连同住宅、商铺和写字楼租金下降,可能重新吸引居民与企业;代价是短期土地财政受损,这也不等于他已经判断市场触底。
- 消费的潜力不仅取决于收入,也取决于服务供给和居民有没有时间消费。 京沪1—8月社零下滑,在陆铭看来还涉及以旧换新的跨期替代、平台销售归属和服务消费统计不足,不能直接等同于整体消费萎缩。他特别强调,企业周平均劳动时间已达48.6小时,而服务消费需要时间;“更多放假、限制劳动工时、减少加班”,也是扩大内需的条件。
- 地方争投资不自动等于全国利益最大化,规模经济需要统一市场和相应的财政激励。 陆铭用“长期、全局和多维的发展”衡量县域竞争:早期缺资本、产业规模较小时的增长方式,到了汽车、大飞机、人工智能时代,可能转化为重复建设、补贴竞争和地方债务。他寄望消费税扩面、征收环节后移、增加地方分享,使地方从争生产转向吸引人口和消费,但强调改革不能一蹴而就。
- 汽车等行业的低价竞争,会沿供应链传导为利润压缩、拖欠账款和过度加班。 陆铭指出,中国汽车产量已超过3000万辆,部分竞争实际上发生在中国企业之间;若靠补贴维持亏损企业、压上游成本来抢市场,出口增长未必带来企业和员工共同受益。“牺牲了国内的消费者的福利,补贴了国外消费者”,是他对这种生产方式的尖锐概括,解法涉及退出机制、劳动权益、环保和知识产权执法。
- 产业政策的关键是实施条件和方式,不能把一次地方投资成功直接复制成全国模板。 陆铭支持政府协调早期投资、土地、金融和人才,但反对过早押定技术路线,以及各地不顾比较优势同时上马相同产业。谈到合肥,他要求把长三角区位、中科大人才、京东方成长阶段和投资时点一起纳入归因;地方基金要求“返投本地”,在他看来还可能造成市场分割。
- AI改变的不只是研究工具,还包括稀缺性、人的能力、企业组织和社会保障的研究对象。 陆铭把记忆、背诵、演算、推导概括为“机能”,主张大学增加通识、实践和对人性与需求的理解。对于AI供给,他判断美国“大概率”走公司投资、公司收费的道路,而中国正在走更普惠的模式;后者仍须回答算力浪费和补贴加速替代就业的问题。
- 个人的城市选择应服从职业、偏好、社会关系和人生阶段,不能由集聚趋势推出统一答案。 陆铭把市中心房价比作“演唱会的前排座位票”,提醒居民理解自己为便利与丰富生活付出的成本。对于在老家买房、等身体不好再回乡的安排,他特别提醒:医疗、护工和熟悉的人际网络,可能让人年老后更需要已经生活多年的城市;家乡情感与房产投资应分别考虑。
精读
1. “逃离”与“逃回”同时存在,大城市仍靠机会和同伴吸引人
- 李翔以“是不是已经很少再有人谈逃离北上广”开场,陆铭并不认同声音已经消失。增长放缓、服务业受冲击、就业机会减少,以及外来人口获得公共服务的障碍,仍会使人觉得大城市生活压力过高。
- 陆铭认为,回乡者遇到的也不只是收入问题:小城市就业较少,生活丰富度有限,更可能找不到同行、合作伙伴或兴趣相投的朋友。“大家可能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连对话都很难”,于是有人又想“逃回北上广”。
- 对城市整体而言,人口是在持续替换中集中的:有人留下,有人离开,又有人进入。繁荣时,房价上涨让“城市病”讨论更突出;增长承压时,他更关心中心城市及周边都市圈能否重新创造就业、拉动经济。
2. 高房价究竟是结果还是原因,决定了它的经济含义
- 陆铭先把房价看成结果:一个地方经济增长较好、收入较高、人口较多,住房需求自然更强。因此,高收入地区房价更高,本身不必然意味着发展出了问题。
- 另一条逻辑来自建设用地指标。陆铭解释,城市即使存在把农业用地转为住宅或工业用地的需求,也受到指标约束;过去控制大城市人口、把拥堵与面积扩张简单等同的思路,又加强了这种限制。
- 关键是限制土地并未让人口停止流入,住房供给不足却推高了成本。此时房价从繁荣的结果变成人口进入的障碍:“会导致生活成本提高,对人口形成挤出效应。”
3. 房价回落既损伤土地财政,也可能降低进入大城市的门槛
- 面对李翔关于2011年调控后京沪房价受控、甚至下滑的提问,陆铭称其为“双刃剑”。地方收入与土地出让高度相关,房价下跌会拖累土地财政;但对具备一定收入实力的家庭,下降20%到30%可能意味着原来买不起、现在买得起。
- 住宅租金、店铺租金、写字楼租金下降,也可能让居民和企业重新觉得留在上海可行。陆铭观察最近大半年,成本下降成为吸引力的趋势“恐怕正在重新出现”;他同时保留条件:经济如果触底反弹,才会在新的周期中带来机会。
4. 京沪社零下滑,需要拆开基数、统计归属和消费结构
- 李翔把房价变化与京沪1—8月社零同比下滑联系起来。陆铭承认,家电、装修等需求与住房有关,但不认为这是主要原因;首先应看上一年以旧换新的基数和“跨期替代效应”——提前买过车,今年不会因为再次补贴就再买一辆。
- 平台经济改变了销售的统计地点。陆铭举例,上海居民在线上购买商品,销售额未必计入上海,因此按销售地观察城市消费,会受到平台和结算归属的影响。
- 按陆铭的介绍,社零绝大部分是商品,服务主要统计了部分餐饮、住宿,大量其他服务未被覆盖。一线城市收入较高、年轻人较多,消费更偏向服务,实际发生的结构变化便可能没有充分反映在这项指标中。
- 他仍保留对城市自身问题的批评:产业转型和长期对年轻人不够友好的政策,会削弱消费人口基础。北京出现年轻人持续负增长,上海虽稍好也有相近压力;年轻人增长受限,对消费拉动并不有利。
5. 城市人口上限,要先统一都市圈口径,再讨论承载能力
- 陆铭提醒,中国通常所说的地级市、直辖市,可能覆盖一两万平方公里,上海也有六千多平方公里。他认为这类行政范围在国外往往更接近县或都市圈,直接拿北京2000万人、上海2500万人与海外“市”的人口比较,会混淆口径。
- 他以东京都市圈约1.2万平方公里、3700万人作参照,称其面积大致相当于上海加苏州。若真正以上海市中心画圈,范围大致到昆山、太仓,而非苏州市区;按他给出的这个口径,人口约3100万。
- 因此,扩大容纳能力不只是向现有行政边界内塞人,而是都市圈连片发展,并让土地配置适应产业、基础设施、学校、医院、养老院和住房的需要。增加住房供应,也会增加可以留下的人口。
- 承载力还会因基础设施改变。上海曾有“水质型缺水”,青草沙水库建设后,按陆铭的说法增加了约800万到1000万人口的自来水供应能力。“城市对人口的承载力是一个变量,不是常数。”
6. 服务业占比提高,使人口继续向大城市乃至市中心集中
- 陆铭列举,韩国约50%人口集中在首尔周边都市圈,日本约三分之一在东京都市圈,英国约三分之一在伦敦周边。他用日本作更直观的比较:全国约1.2亿人口、面积接近长三角,却有三分之一人口生活在相当于上海加苏州的范围。
- 这种集中在他看来来自生产和生活便利,而不是经济学家的倡议。“人口不是经济学家主张出来的,而是人民用脚投票出来的。”即使不少国家尝试控制中心城市人口,集聚经济仍持续起作用。
- 服务业占比越高,见面交流、学习,以及演唱会、电影、体育等线下消费就越重要。较大市场才能支持更丰富、多样、时尚的服务,因此他在《向心城市》中进一步提出:“人会往贵的地方集中,不是往便宜的地方集中。”
7. 大城市地位逆转很少,技术和体制变化是重要例外
- 李翔追问超大城市是否也会衰退,陆铭回答“非常少”,但首先列出技术变化。美国早期波士顿领先,后来水运和国际贸易发展,纽约凭借哈德逊河入海口、连接内陆航运与海港的条件,取得了新的中心地位。
- 战争、自然灾害,以及计划经济人为布局工业,也可能改变城市命运。陆铭以十堰这样的工业城市说明,大厂带动形成的城市,在市场化后可能收缩;剔除这些因素,他认为大城市选址和空间分布总体相当稳定。
8. 人口流出地区要顺势调整,景德镇不能被当成普遍模板
- 陆铭强调,改革开放对城市分工影响极大:只要经济开放、国际贸易主要依靠海运,东海、南海沿岸就有优势。部分地区制造业萎缩或人口外流,可能有深层历史和地理原因,不能仅靠意愿逆转。
- 对远离沿海、沿江和大城市的地区,他提出集约化发展,向中心城区集中,同时寻找仍有比较优势的农业、旅游和资源行业。他调研西北时看到的具体机会,包括沙漠、戈壁中的光伏,以及利用高盐度盐湖养海鱼。
- 有些地方人口负增长,他判断可能是长期趋势,甚至“不可避免”。国家扶持仍可用于改善生态、县城生活品质,让低房价、慢节奏成为吸引力,但这与要求每个地方恢复人口增长是不同的目标。
- 景德镇的机会来自瓷都产业基础:从规模生产转向大量小作坊,再结合人才培养及国内外年轻人进入,形成新产业。陆铭同时强调,这种条件“并不多”,地方政府和当地人士需要寻找自身机会,不能由外部学者坐而论道地复制。
9. 创新高度集中,不等于人均生活差距必然扩大
- 陆铭肯定大学对城市的带动:四年学习会形成情感、实习机会和留当地工作的可能,但前提是有与专业配套的企业。李翔补充,企业也会因为大学和人才集中而进入,双方存在相互强化。
- 对李翔提出的“技术是否扩大城市间不平等”,陆铭区分短期与长期。AI可能在短期拉大地区差距,而且创新的集中度超过经济活动本身的集中度,经济活动集中度又超过人口集中度;这并不等于所有差距都在扩大。
- 他区分总量与人均:人口和经济总量差距可以拉大,人均GDP、扣除生活成本后的实际收入、生活质量差距却可能缩小。大城市收入高,也有房价、物价、通勤和压力;中小城市能回家午休,就是钱之外的差别。按他的研究,中国人均差距正在缩小,但仍然很大。
10. 去大城市不是普遍建议,职业、偏好和关系决定个人选择
- 李翔提起保罗·格雷厄姆鼓励年轻人去大城市的建议,陆铭没有顺势给统一答案:“我没有建议。”人口流动的总体规律,不能代替每个人对自身条件的判断。
- 首先看职业:AI等行业更适合大城市,部分文创、艺术工作者则偏爱安静的小地方。他也把选择具体化为:在市中心住小房子、进AI公司工作,或回小城市从事政府数字化服务,各自有不同的收益和代价。
- 性格和社会关系同样重要。能否接受贵房、小房、长通勤,是否需要丰富的城市生活,有没有朋友与亲属,都影响取舍。“如果你爱钱,就待在大城市”,只是他的通俗比方;他随后补充,很多人留下来只是觉得大城市好玩。
11. AI创新需要高频、跨界、随机的交流,推动企业重返市中心
- 陆铭观察,互联网时代企业在硅谷集聚,这一轮AI企业进一步进入旧金山市中心。他把现代创新概括为“高频率”“跨界”“随机”:AI从业者可能每天与哲学、伦理、设计等领域的人交流,也可能在一次活动中偶然认识合作对象。
- 企业回到中心城区还会带动消费。员工喝咖啡、下班喝酒、看戏,会吸引生活服务业跟进;因此,集聚不只影响博士和技术人员,也影响服务员究竟在大城市就业,还是回乡开店的选择。
12. 市中心房价像前排门票,居民应理解自己已经付出的成本
- 陆铭的比喻是,大城市房价相当于演唱会门票,市中心房价则是“前排座位票”。离演出、展览和各种活动更近,需要付出额外代价;位置的便利性,本身就是住房价格的一部分。
- 他劝学生多出门时,列了已经付过的“三笔钱”:房租或房价中的城市便利溢价,税收支持的免费博物馆、图书馆,以及为留在竞争激烈的城市而作出的收入和生活质量牺牲。付完这些再长期宅家,就像买了前排票“然后去打瞌睡”。
- 有学生后来告诉他,听过这段话后,每个周末都会带孩子逛街、看博物馆。陆铭自己也向往有院子、种花的安静生活,但大学教师职业,以及看展、听音乐会的偏好,又让他享受大城市的便利。
- 选择还可以随人生阶段改变。陆铭举美国人年轻时在纽约工作、退休后到迈阿密等“阳光地带”养老为例,类比中国的海南:“人一辈子不一定待在同一个地方。”
13. “大国”的优势与治理难题,都需要进入经济学研究
- 陆铭解释自己持续写“大国”系列,是因为国家规模过去被考虑得不够。大语言模型和平台经济既依赖大量语言使用者,也依赖应用迅速进入足够大的市场;中文用户规模,就是他理解中国AI发展的一个因素。
- 全球化高歌猛进时,人们更相信自由贸易、跨境投资和国际机构协调,国家大小似乎没有那么重要。地缘政治竞争上升后,大国的话语权重新突出;他还提到加拿大提出“中等强国”联合应对大国博弈的思路。
- 大国治理也不能直接套用美国联邦制。陆铭用地方债举例:美国地方可以关门、让公务员休假,乃至破产;中国单一制下的中央地方责任和地方间关系,具有不同结构。
- 人口流动让这种结构问题更具体:财政转移支付若仍按户籍所在地配置,人已到沿海工作,教育、住房等资源却留在流出地。结果是一边公共服务不足,一边学校没有学生,形成“空间资源错配”,需要联动土地、户籍和财政改革。
14. AI替代制造岗位,再通过服务就业加强人口集聚
- 陆铭把二、三产业作为讨论主体,称其合计占中国GDP已超过93%。制造业大量岗位具有“标准化、流程化、可编码”的特征,24小时黑灯工厂、无人工厂说明,其中不少工作已能由机器人和AI承担。
- 服务业中则有很多岗位仍需要人与人见面。制造就业收缩后,劳动力会向依赖人口规模、密度、流量的服务业转移;他的具体例子是,今天的骑手或专车司机,上一份工作可能就在工厂。
- 这不是纯粹的技术判断。若认定AI让集聚消失,就可能觉得外来人口公共服务无需继续改善;若集聚会加速,政策决心反而应更大。个人购房同样如此:相信人口离开还是继续进入大城市,会产生完全不同的决策含义。
15. 地方竞争的强度,与土地权力和税收归属有关
- 陆铭认为,逐底竞争在美国、日本、欧洲也存在,但程度不能直接与中国相比。在中国,中央决定农田和建设用地指标,地方决定住宅、工业、商业用途乃至楼盖多高;土地、财权、户籍等制度共同扩大了地方介入经济的能力。
- 李翔用亚马逊第二总部竞标反问:中国似乎没有同样公开的总部争夺。陆铭回应,总部通常只有一个,观察范围应扩大到地区总部、分公司,以及能独立结算的子公司,而不能只盯着唯一的总部选址。
- 他的解释是,结算和税收往往归总部或注册地,因此地方尤其欢迎设立独立法人、独立结算中心。单纯开一个业务分部,税收可能仍归总部;设立当地结算实体,才更容易把税收、产值和就业留在本地。
16. 县域竞争的局部增长,不能自动加总为全国利益
- 李翔把张五常强调的县域竞争,与陆铭主张的统一大市场放在一起追问。陆铭提出检验标准:“每个地方都想让自己的本地产出最大化,这些产出自动加起来,就等于全国的产出最大化吗?”他的答案是否定的。
- 他以“长期、全局和多维的发展”拆解矛盾。借债投资能提高当期增长,却可能留下还不起的债;每个地方都建汽车厂,也能增加当地投资,却可能在全国造成重复建设和产能过剩。
- 早期中国缺资本,争投资有助积累;浙江不同地方分别生产鞋子、珍珠,也不必然冲突。今天汽车、大飞机、AI的规模经济更强,适合少数地区集中,各地却可能同时争人工智能、大数据、云计算、物联网和生物医药,矛盾随之扩大。
- 陆铭没有把早期概括为只有好处。他强调,市场分割一直存在,只是过去过分强调竞争收益、忽略代价;与上世纪80年代相邻县阻止对方商品进入相比,今天市场整合其实已经改善,但发展阶段变化,使剩余问题更需要解决。
17. 对企业友好的竞争,应体现为营商环境而非无条件补贴
- 李翔追问,地方竞争至少是否有利于公司和投资者?陆铭仍答“不一定”:湖南某地石化项目有历史产业基础,布局也考虑了环境条件,投资可以有利;若没有这些条件,只为增长引入央企,可能换来环境破坏和长期成本。
- 陆铭描述一种循环:条件好的地方,企业靠市场发展,不希望被干预,政府也因企业多而管不过来;条件较差的地方更依赖招商、干预和向企业寻求帮助,反而可能让营商环境恶化,外来投资者也不适应凡事找关系的方式。
- 他不赞成用“投资不过山海关”概括东北,认为这会污名化整个地区,并特别提到辽宁近年改善营商环境的努力。真正值得持续竞争的是对民营企业友好、公平竞争和法治化:“改善营商环境才是真正最好的招商引资方式。”
- 仅讲道理仍不够。税收基于生产、以企业注册地结算,考核又重GDP和税收,地方便仍有动力争项目。对人口大量流出的地区继续主要考核增长尤其难以持续,因而政绩观、税制和考核体系都需要调整。
18. 汽车内卷沿产业链传导,出口和产量不等于共同赚钱
- 李翔提到一组数据,称2020年上半年整个汽车产业利润大概两百多亿元,其中一半是比亚迪;这个利润可能和宁德时代上半年两百多亿元利润差不多。他借此追问,行业内卷是否来自过去的地方竞争。
- 陆铭认为原因复杂,但地方争相招汽车项目确实是一环。他提到中国汽车产量已超过3000万辆,国内市场有限,企业转向出口和压价;若地方继续扶持亏损企业,竞争和扩产就可能被延长,补贴最后也可能打水漂。
- 另一环是下游把价格压力传给上游:车企压轮胎供应商,供应商再压自己的上游。产量、出口和销售可能都不错,链条上的利润却很薄,甚至没有;加上严重拖欠账款,企业陷入“不做没生意,做了不赚钱”,也不赚钱。
- 压成本还会变成减员和加班。陆铭引用上一年企业周平均劳动时间48.6小时,认为过长工时在很大程度上违反劳动法,也挤掉服务消费时间。“讲得难听点,实际上是牺牲了国内的消费者的福利,补贴了国外消费者。”
19. 李翔质疑谁敢先涨价,陆铭把问题转向竞争条件与执法
- 李翔的反驳很直接:主机厂之间已经如此激烈,哪家公司敢先提高价格、把利润分给供应链?陆铭承认,若国外卖100元,中国卖99元,成本提高后必须卖101元,确实会失去竞争力。
- 但他要求先判断面对的是国际竞争,还是中国企业彼此竞争。他另设一种情形:国外卖100元,中国卖50元,只因另一家卖49元;在这个前提下,他认为中国企业即使卖到60元、70元,也不影响国际竞争力。
- 因而他强调监管劳动权益、环境和知识产权,提高违规成本。调研中有小企业抱怨“创新就被仿制,企业核心团队也被挖走”;在他看来,不能一边要求创新,一边容忍侵犯知识产权和压低合规标准。
- 亏损企业的退出也不能被补贴无限推迟。陆铭认为,地方救助濒临破产的企业,会维持恶性竞争和过度产能,并引发海外对公平竞争的质疑;链主企业也应带着上游和员工一起受益,而非只在意自身利润。
20. 消费税改革可能改变地方政府争生产的激励
- 陆铭解释,当前增值税与生产密切相关,消费税征收面较窄,且往往在生产环节征收,主要属于中央税。他用香烟举例:最终消费者承担税负,但税在烟厂环节已经收取,地方并未因此形成同样强的消费激励。
- 他提到的改革方向是扩大消费税覆盖面、征收环节后移到消费端,并增加地方分享。这样地方就会更关心扩大消费;而消费离不开人,公共服务、生活质量和吸引居民留下,便更可能成为地方发展的重点。
- 陆铭强调,大税制改革“不能一蹴而就”,但问题已经紧迫。短期还需要中央协调、公平竞争审查、严格执法和政绩观改变;在没有地区间关税的国内市场,不能改用补贴、廉价土地或容忍违法来保护本地生产,要考虑“国之大者”。
21. 借鉴美国、日本和东南亚,应分别学习长处并避开旧坑
- 对美国,陆铭看重私人高科技企业参与重大工程,以及科研、教育体系对全球人才的吸引力;但他也用加州高铁论证和诉讼成本的例子,说明跨地区协调、基础设施建设可能受到体制掣肘。
- 对日本,他肯定技术引进、吸收和消化能力,以及企业社会责任、合规、海外投资时尊重当地法律文化的做法;需要避免的则是持续补贴亏损企业,导致低效率企业无法退出。
- 他还建议学习部分东南亚国家的社会组织。即使人均收入更低,它们在贫困、少数族裔平等、女性权益等方面的社会参与,也有值得中国借鉴之处,不能只向收入最高的国家寻找答案。
- 李翔追问,优点是否与自由主义等治理传统高度耦合?陆铭承认历史影响,但强调不能被传统束缚。过去借债补基础设施可能有用,今天人口流出地区却可能留下八车道、十车道和闲置住房;发展阶段改变,所有国家都需要改革。
22. 技术路线尚未清晰时,产业政策的支持范围不宜过窄
- 陆铭把日本押注氢能理解为政府和企业共同作用,事后看“不是那么成功”。他的提醒不是停止支持新能源,而是不要把新能源提前等同于某一种能源,误以为已知道几年后的技术答案。
- AI也存在同样问题:具身智能、实体机器人、大语言模型该走哪条路线,连大企业内部都可能有争议,甚至因分歧出现团队离开。若政府此时宣布已经决定唯一方向,他认为风险很大。
- 因此,他主张保留多元竞争和淘汰机制,把政府支持做得宽一些,也更多考虑事后激励,而非发展前就把企业和技术名单全部选定。“成功了就奖励,没成功就被淘汰”,是他提出的一种调整思路。
23. 产业政策要区分中央与地方,争论重点是如何实施
- 陆铭的立场很明确:“产业政策不能没有。”早期产业可能缺乏清晰市场前景和投资,还涉及金融、土地、税收、人才培养及跨地区、跨行业协调,尤其初创企业不可能独自完成这些工作。
- 但在中国,中央产业政策与地方产业政策必须分开讨论。中央鼓励高科技、AI、生物医药,他认为没有问题;更值得反思的是一声号召后各地普遍上马,不因地制宜,最终变成补贴、重复建设、局部过剩和偿债困难。
- 所以他要求把争论从有没有政策,移到“怎么实施”。中央需要改善法治、公平竞争审查和税制等环境;地方则要按自身条件制定政策,不能把产业政策简单化成招商引资,最后“弄下一堆烂摊子”。
24. 合肥的成功,需要把地利、人才、企业阶段和投资时点一起归因
- 面对“学习合肥模式”,陆铭首先提醒,过去某些招商手段恰恰属于今天公平竞争审查不再允许使用的范围。他还提到中央政府前段时间出台政策,严禁区县级政府再搞投资基金,反问:如果政府投就能成功,为什么不应当鼓励所有地方都这样做?
- 他尤其关注基金要求“返投本地”:政府给资金,企业必须在当地投资、设公司、雇人、产生税收。但企业原本应按成本收益决定选址,这种约束可能造成市场分割;他的团队研究认为,这类问题应纳入公平竞争审查。
- 对合肥本身,陆铭要求把长三角区位、中科大的人才基础,以及京东方处于高成长阶段、恰好需要选址等条件一起考虑。成功究竟来自这些条件与时机,还是单纯来自政府投资?李翔接住这一点:“大家应该仔细做归因。”
25. 服务业已有需求,观念和场景限制可能让潜力发挥不出来
- 李翔问最担心什么,陆铭回答的不是没有机会,而是机会被观念和传统制度挡住。他指出,服务业增速快于制造业并非今年上半年才出现;商品价格有时负增长,服务价格却在上涨,在他看来说明不少服务需求真实存在。
- 供给障碍有很具体的形态:河道水上活动、滑板、餐馆外摆等场景受限;演唱会结束后要求半小时内疏散,地铁有的晚上10点半就停运,也会截断二次消费。服务发展不只是增加项目,还涉及日常管理规则。
- 他反对把生活服务业笼统看成低端:医疗、教育、养老、卫生、幼托和餐饮,都是生活质量的基础。高收入群体也有需求,例如高尔夫供给不足可能让消费流向海外;满足这些需求,同样可以带动国内就业。
- 对“居民缺钱”,陆铭并不否认,也赞同恢复增长、资本市场成长和房地产修复所带来的收入与财富效应。他强调的是尚未被充分讨论的部分:放开服务供给,同时减少加班、增加休假,让居民有时间把需求变成消费。
26. 人口老龄化的近期解法,也包括让现有劳动力流向更高收入地区
- 陆铭赞同推迟退休、鼓励生育和提高劳动者素质,但提醒,今天出生的孩子成为劳动力还需要16年。在这段时间内,不能期待鼓励生育立刻增加劳动供给,必须寻找可以更快起效的办法。
- 他给出的办法是国内自由流动:一个人在老家只能赚2000元,换到另一个地方能赚4000元、5000元,对个人是收入大幅提高,对国家则是劳动力利用更充分,也增强养老资源。他因此特别重视空间布局、城市群和城市化率。
- 障碍仍在流入地:陆铭认为发达地区更有老龄化、少子化压力,却可能把外来人口视为公共服务负担,还受财政和土地约束。他以约6000平方公里的上海仍有三分之一土地种庄稼为例,追问高房价、高区位价值地区是否需要保留如此大的农业比例。
27. AI时代的教育问题,正在从读多少年转向究竟学什么
- 陆铭把记忆、背诵、演算、推导称为“机能”,即机器也能承担的能力。他明确补充,这不等于中小学不需要记忆背诵,因为儿童大脑发育仍需要训练;需要重新审视的是大学是否还把大量时间花在这些任务上。
- 他希望大学增加跨专业选修、通识和实践,培养审美、价值观、政策理解,以及对人类趋势、人性和市场需求的认识。尤其理工科学生不能只会完成作业,还要更接近企业和社会;教师队伍、课程内容也要一起调整。
- 陆铭认为,高中更普及、少子化让大学更容易考取之后,毕业率不再是唯一重点。他用东北“人人都上大学”的讨论说明教育机会变化,最后把问题落回内容:“真正应该关心的不是大学毕业率,而是学什么。”
28. AI不仅改变经济学的方法,也改变稀缺性、决策和组织本身
- 李翔提出,若AI创造极大供给,供需关系是否会变?陆铭认为,学界已经较多讨论用AI建模、统计,却较少讨论研究对象本身的变化。AI会在有些领域极大增加供给,让原来稀缺的资源不再稀缺,也让别的东西变得稀缺。
- 决策主体也发生变化。AI提供信息、参与决策,可能放大情绪、带来幻觉和错误预期;进入agent阶段后,它又不只是执行指令,而成为代理人,组织里出现“多重委托代理关系”,相应制度需要重做。
- 企业可能更小、更扁平,并出现没有雇主的就业。陆铭指出,OPC有时仍有几个员工,有时确实只有一个人;一旦不存在传统劳动雇佣关系,社会保险与保障体系怎样覆盖,便成为新的经济学问题。
29. 普惠AI与收费AI各有代价,陆铭给出的是模式判断而非定论
- 陆铭判断,美国由大公司投资、需要收回投资的模式,“大概率”会倾向公司收费;若有钱才能充分使用,就会在人与人、企业与企业之间产生分化。他把这种分化视为该模式需要面对的重要后果。
- 对中国,他限定为基于目前接收到的信息作判断,并将正在走的普惠、公共方向称为“AI时代的社会主义”。地方补贴一人公司,让更多人用得起AI,是他用来说明这一路径的例子。
- 他没有只讲普惠的好处:算力便宜后,会不会被浪费,例如拿补贴算力给自己写小说看,如何监管?企业会不会利用补贴算力替代员工,反而扩大就业压力?这些在他看来都是待研究、待回答的问题。
30. 研究方法的成熟,也可能变成回应新现实的负担
- 陆铭肯定经济学的数学建模、数理统计和因果分析,认为学科因此发展成熟;但在现实剧变时,既有框架也会成为束缚。他反复澄清自己没有否定模型,而是主张“经济学不应该用我们的方法去剪裁我们的问题”。
- 新问题可能缺理论、文献和数据,也可能具有中国特殊制度背景,暂时很难模型化。陆铭认为不能因此就不研究:“不能因为方法不适用、不能发论文,就不研究”,不应成为回应社会和政府需求的理由。
- 他以1994年北大中国经济研究中心成立,以及武汉大学引入现代经济学教育为标志,回顾中国经济学国际化。国际差距缩小是成绩,但晋升评价越来越看国际顶刊发表,也可能让缺乏标准数据和模型的中国重要问题被边缘化。
- 陆铭对同代及更年轻学者的公共参与作了自我批评。他担心同行评价退化为“你评我,我评你”,不再关心外部需求,最终成为“闭门做游戏”;当社会觉得这个学科不再需要,学科本身也会失去生命力。
31. 创新向企业集中,大学必须重新解释自己的价值
- 李翔指出,生成式AI的前沿研究正从大学实验室转向企业。陆铭解释,这轮创新需要动辄上亿元的大资本,也需要借大公司的算力和应用场景迅速验证效果;大学往往既缺资金,也缺验证场景。
- 他观察到美国、乃至中国企业开始直接招聘高中生。学生可能比较:读四年大学拿文凭,还是到大厂工作四年学更多东西?陆铭对大学的警告很尖锐:若还教“不痛不痒的东西”,“就等着被大厂取代”。
- 大学已经出现回应:美国一些顶尖大学把文科与数据计算、AI结合;他在外滩大会听到一位大学副校长强调横向课题,让团队持续与企业实践结合,对自己团队的适应能力因此更有信心。
- 陆铭认为,不能一概把横向课题看成挣钱、做生意,基础研究与应用如今高度结合。他尤其批评国内社会科学、经济学回应不足:接受采访、回应现实、服务政府项目,仍可能因不计入评价而被视为浪费时间,甚至被质疑“是不是想当网红”。
32. 是否进入AI公司,要把前沿机会与个人责任分别考虑
- 对经济学研究是否也会迁入企业,陆铭坦言无法判断;但若假设自己是30岁、没有当前团队和学科责任的年轻经济学家,面对AI公司的邀请,他会“毫不犹豫地愿意”。现实中的他已年过半百,须考虑研究院、团队和交大学科,因而会犹豫。
- 他支持进入企业并非口头表态:团队与平台、AI企业已有不少合作,一位当年毕业的博士正在面试中国大厂研究院。平台企业关心平台消费,但学界的研究角度未必能回应企业真正的问题,这正是他希望缩小的距离。
- 陆铭欣赏克鲁格曼和《城市的胜利》作者Edward Glaeser,因为两人都重视现实问题。他尤其反对因克鲁格曼写媒体专栏就否定其学术:基于专业研究做科普是在服务社会,也不能抹去其获奖工作的开创性。
33. 参与政策与保持独立并不矛盾,研究应容许提出不同结论
- 陆铭认为,经济学作为群体应更多参与实践和国家发展,但这不是要求每个人都做同一类应用题。数学建模或研究全人类一般原理同样有价值;他批评的是整个学界对本来属于自身领域的重要问题回应不足。
- 他的具体例子是货币传导:货币政策宽松,却似乎未充分刺激消费、信贷和投资。国家希望理解机制、获得建议,如果连这样的核心经济学问题都缺乏足够研究支撑,他认为说明学界出了问题。
- 独立性则意味着不能“先有结论再做研究”,变成迎合。陆铭回顾自己十年前不少主张与当时政策不同,后来又成为改革基础;他参与中央和地方咨询,并自述是国家“十五五”规划专家组成员,不认为这取消了学术上的距离。
- 这种距离也体现在新研究中:不少出租住房建在郊区,但主要需求者是工作岗位集中于市中心的服务人员,距离太远可能导致需求不足乃至闲置。他主张更多向市中心布局,说明深度参与政策仍可以提出与现行做法不同的结论。
34. 回乡情感与回乡置业应分开,年老后可能更需要城市服务
- 陆铭警惕把某次大城市受冲击、务工者返乡,当作人口集聚长期逆转的证据。他观察,有人同时在大城市租房、县城买房、农村盖房;这种安排可能建立在将来一定回乡的预期上。
- 他在珠三角遇到一位17岁便去广州、如今与他年龄相仿的女性,对方说喜欢广州,但老家也建了房,等“哪天动不了了,就回去”。陆铭以假设表达概率判断:若100人中99人如此想,其中很可能超过一半最终不会回去,尤其身体不好时更需要医院、护工和熟悉的关系网络。
- 他强调,不能由此判定这个人的选择一定错误;但空置住房和人口流出地房产贬值,可能损害个人福利。对家乡有依恋、常回去看亲友,与是否必须在那里买房投资、身体不好后回去,是应分别讨论的问题。
35. 普遍原理与中国特殊制度,可以构成同一项研究的两层解释
- 对如何兼顾长期有效的研究与快速变化的现实,陆铭把答案放在两层结合:制造业减少就业、收入提高后服务需求增加,具有普遍性;公共服务对外来人口尚未完全开放、土地配置受管制,则是中国特殊性。前者解释规律,后者导向容积率等具体改革。
- 他承认英文期刊更偏好一般原理,中国制度背景讲细了别人不熟悉,讲粗了又解释不清,发表可能吃亏。但是否因此放弃,是个人价值选择:“我人在中国,是中国培养起来的本土博士”,对他而言,这不是不研究中国问题的理由。
36. AI基础设施与数据统筹需要国家协调,但行政力量也有边界
- 对李翔转述马斯克建议美国学习集中力量投入AI基建、能源,陆铭认为有道理。大规模基础设施具有“正外部性”,企业可能无法通过市场收费收回投入,还涉及跨行业、跨地区协调;中国中西部光伏与算力、存储中心的布局,是他举出的协调优势。
- 数据统筹则是共同挑战。平台数据存在企业和行业壁垒,政务数据也未打通;从同一城市跨部门,到同省跨城市,再到全国贯通,难度逐级上升。若再接入民间数据,还要处理对提供数据的企业和个人给予补偿的问题。
- 技术摩擦是真实存在的:不同部门存储格式不同、时间变量不同,同一个人或企业未必能对应起来。即使愿意共享,也不等于数据可以直接拼接使用。
- 制度摩擦同样重要:部门负责人未必愿意分享,平级的大数据管理部门也未必有能力协调其他部门。陆铭最后指出,权力按部门和地区划分,解决内部问题可能有效,跨界时却可能成为阻力,仍需要更高层协调;中国能否把统一市场和中央协调优势转化为更好的结果,“要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