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233 媒体、社区与投资:与张鹏聊极客公园的发展史和宇树投资往事
Vol.233 媒体、社区与投资:与张鹏聊极客公园的发展史和宇树投资往事
摘要
- 张鹏给这轮AI创业最核心的地形判断:移动互联网是“填坑”,AI+硬科技是“爬坡”。 上一代因智能手机把连接性拉满,“水从山上流下来,你找个坑挖一条渠填上,就是你的价值”;这一代范式未收敛、山还在长,“最大的风险是你成为那个loading program”——思维框架每半年一换,迭代速度必须远胜对终局的想象。
- AI应类比PC的个人计算革命,而非移动互联网。 “我们现在能批量生产智能,这是计算的革命”;模型公司当下首先要回答的是“能不能留在牌桌上”——全球不会有一百家模型公司,“我觉得有十家,甚至可能二十家”。若别人已“冲破大气层,进入AI自进化AI的阶段”,而你没有跟上,距离可能越拉越大。具身智能则连数据范式都未收敛,赌的是“批量生产真正的生产力”。
- 宇树的投资经历验证了极客公园“社区先于资本”的打法。 张鹏在一个阅读量几百的小众公众号看到王兴兴手搓的机器狗——两年前他刚带创业者去MIT看过机器猎豹——随后飞去见他,在过道的破沙发上用纸杯接水聊天;领投机构放弃后,他仍然先把钱给了宇树,“我的动作可能是对的,但逻辑可能是很愚蠢的”,后来宇树靠自己站住。
- 变量资本的起点是大众点评张涛2017年的当头棒喝:“你把马斯克请来,收了两千块钱门票是吧?” 复盘发现公园早年选人准确率高,于是把认知变成行动:“我给他钱之前已经投了他,给钱是把期权变成正式的股权”;公园也因此不把FA作为核心,因为它追求持续收敛和投资责任,而不是项目制的流水席。
- AI 1.0那代公司的困境,是“幼儿园就要扛活”。 AlphaGo之后AI已萌芽,OpenAI也在探索,但当时的价值体系更要求公司尽快变现、交付项目,没有给Frontier Lab式探索足够空间,研究者被迫在并不擅长的地方发光。相较之下,今天的MiniMax、Kimi、DeepSeek、智谱等模型公司是在“更好的年代”做这件事。
- 泡沫“永远有,而且必须有”——涌现需要浪费的能量,但个体如何使用泡沫是分水岭。 早期最容易丢命的“不一定是做晚了,而是做早了”,爬坡项目需要“累进确定性”,而不是拿二级市场对标倒推估值;正面样本是地平线余凯大约在2020年募了很多钱后又预判寒冬,“把别人的误解变成正确的做法”。
- 给移动互联网老兵的忠告:“千万不要登”,追求进化而非切换。 “凭什么一个人可以独领风骚十年二十年?那绝对是妄念”;Anthropic里有大量“中登”,AI native是可学习的形容词,创业者才是难以复制的名词——“起一件事的成本极低,做好一件事的难度一点都没有降低”。反面警示:张斯马克在大会展示过一个人一周、花1.5万美元token重写AI-native office,纯软件资产正被迅速冲刷。
- 这轮AI也在重构VC本身:投资是基于过往数据集的推理,消费互联网的赢家模型未必适配AI、具身智能和硬科技。 “中国的投资圈每隔几年就会有丝分裂”,优秀投资人出走自立门户,背后是原机构的生产关系“有没有让创造最大价值的人分享足够多的价值”这一仍待思考的问题。
精读
1. 开场:极客公园的名场面,与张鹏“打引号的不自信”
- 李翔列举公园历史:雷军发布小米前先在极客公园做关于手机的演讲并现场调研;2014年尚未成名的张一鸣与马斯克同台;2017年乌镇张鹏组织聚会,创业不久的王兴兴向雷军、王兴演示宇树机器狗——公园也是宇树非常早期的投资人。
- 张鹏的自谦不是客套:“真正的明星都是这些创业者……我们更多是记录者、旁观者”,很多年轻人“真的未必知道极客公园”,那些记忆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
- 身份问题的想通:他曾长期想说服大家“极客公园不是媒体,是社区”,后来放弃了——“你最终是谁,会体现在你做的事和结果上”。李翔类比a16z管理资金规模超过红杉、却常说自己是媒体公司,张鹏认同:“缺什么就说什么,是最真实的状况。”
2. 1998年入行:从“工厂经理世界”到中国创投的蛮荒期
- 张鹏1998年毕业,进入同年创刊的《IT经理世界》;通讯录被同学写成“工厂经理世界”——IT还是一个刚出现的先进词。编辑部里多数是硕士、博士,他被分去盯一个“小一点的领域”:互联网。
- 彼时中国还没有正式的风险投资概念,只有IDG等个别机构;红杉要到2000年以后才在中国真正展开。他工作约两年,整理了《77种互联网商业模式》,“那本书没什么书的意义,更像个合集”。
- 当年最有名的创业者包括王志东、田溯宁、张朝阳——“你很难看到所谓平民创业者,初始能量还是很强的”。李翔补充《China Dawn》:作者大卫·谢夫,也是当年替《花花公子》采访乔布斯的记者。
- 张鹏的底层观察:互联网带来的“连接”是巨大红利,“前十年国内依托互联网发展起来的创业,基本都是这一波红利”。
3. 早期VC也没有明确逻辑,但周期会共振
- 张鹏找VC聊天,本想借“出钱的人总得看懂一点吧”来补足记者的局限,结果“我从他们那里也没听出特别明确的逻辑,好多最后成功的东西,也不是按照他们当初说的逻辑成功的”。
- 押中的原因可能不是投资人以为的原因,项目后来成功的原因也可能已经迁移。
- 由此形成的理解是:创业者今天说的话“在这个阶段可能是make sense的;但下一个环境变化之后,他就得调整。这不是他在忽悠你,也不是他说错了,而是他必须改变”。
- 周期观:VC在2005年之后才在中国看起来像一个行业;移动互联网在2010年后酝酿、2011—2012年初步爆发、2014年左右达到顶点,与基金行业的繁荣和第一次闭环在周期上共振——“创业其实也像种地,节气和环境的影响非常大”。
4. 技术空窗期,资本退守消费
- 李翔的体感:2007—2008年,他接触GGV时,对方投了去哪儿等公司,也投了一批消费公司;包括碧生源,当时有人称它为“未来的中国可口可乐”。这与2021年AI尚未起来、移动互联网进入尾声时资本涌向奶茶、黄金和茶饮公司相似。
- 李翔最早形成风险投资概念,大约是在2005年《环球企业家》报道红杉全球管理合伙人迈克尔·莫里茨、红杉中国沈南鹏和张帆,以及KPCB管理合伙人约翰·杜尔之后。
- 他后来通过GGV进一步形成感性认识:对方同事告诉他投过阿里巴巴,他当时的反应是:“这个很厉害。”
5. 王超的方法论:看事情怎么work,不看谁赚了钱
- 《IT经理世界》主编王超给张鹏的世界观是:“你要去看一件事是怎么work的,不要只看结果。”
- 张鹏曾在宝供物流采访三四天、录了十多盘录音带,追问信息化系统如何上线、底层操作员是否觉得好用等具体问题。
- 这段经历让他把注意力从“谁赚了钱、谁上市了、谁的估值又高了”转向创业者真正面对的细节:事情到底怎么运转、谁在做什么新的东西。
- 他区分报纸与杂志:报纸是信息流通型的,杂志按道理应该是认知流通型的;深度就是到“不会有人写的地方”,找到不到现场就看不到、且与事情如何做有关的细节。
6. 离开不是因为机会,而是因为绝望
- 李翔问做媒体是否快乐,张鹏直接回答:“我是不快乐的。”
- 《IT经理世界》当时一年有大几千万元营收、约两千万元利润;牛文文曾把年营收过亿元作为大刊标准。但到2009年左右,媒体行业开始衰退,集团其他周边媒体业务亏损,公司整体收缩。
- 张鹏曾申请100万元给团队发奖金,目的不是为几个人分钱,而是希望留住优秀同事、继续把内容做好,但没有得到公司支持。
- 触发点是人才流失:他带过的李娜后来成为云锋基金董事总经理;周源后来创办知乎,第一次创业失败后,张鹏曾帮忙安排支持他去西藏走了一圈,“回来以后这个人就不一样了”;顾伟伟后来做了摩拜。
- 定性毫不修饰:“就是绝望了。”不是发现了某个机会或梦想,而是在原有商业模式和治理环境下看不到继续把事情做好的希望,于是和刘湘明等人出来做一本新杂志。
7. 《商业价值》与极客公园的起点
- 2010年,张鹏与刘湘明等人出来做《商业价值》。陈天桥和周鸿祎都曾因为张鹏写过他们在《IT经理世界》的第一个封面而给予支持,“这么多年只留下了一点人缘”;当时每个人可能投几百万元,但他们未必把这当成投资,只是支持一下。
- 分发上,他们较早把文章全文免费放到微博上,因为“认知不是按斤卖,也不是按篇卖”,必须先把认知传递出去,再通过社区把优质的人重新聚集起来。
- 极客公园最初只是张鹏的个人兴趣:他带一个实习生做网站,直到2014年才变成一家公司。
8. 极客公园最初想做的是产品,失败后才转向线下
- 最初构想接近Twitter式产品:浓缩网上已有的信息,挑出值得关注的内容,引发讨论,并设置“下注未来”机制,让用户判断一家公司或一个计划能否成功。
- 当时的判断是,中心化生产内容已经不能充分满足需求,需要Web 2.0式的用户参与。产品上线后维持了两三个月,随着微博出现,张鹏发现这条路不对。
- 转型后,他们把线上没有实现的参与感搬到线下:拉一群人一起讨论,而不是由一个人写完文章让大家阅读。
- “有氛围、有vibe,大家才愿意一起讨论;还要设置合理的话题,大家才愿意参与。”这成为他理解社区的萌芽。
9. 索尼探梦地下室:闭门场域的价值
- 早期活动借用朝阳公园索尼探梦的地下室,每月两次、每次四五十人,报名后还要审核参与者与主题是否匹配。
- 标志性一幕是雷军发布小米手机前的闭门交流:雷军讲了将近两小时,现场投票“谁被雷总说服了”,举手不到一半——“即便面对面聊了两个小时,而且我觉得他说得很好,现场也只说服了一半的人”。但小米手机发布后非常成功。
- 张鹏认为,闭门场域安全而坦诚,“只有一半人举手,他也不觉得丢人,因为外面没人看见”。王兴第一次接受访谈,也是在这个地下室,网上流传的许多片段都来自当时。
- 另一幕是周鸿祎提醒台下创业者,不要产品一做出来就传播,免得被马化腾看到,最后都成了给腾讯做产品经理。台下坐在地板上的张一鸣默默记下:等产品做到一定程度再出来说话。这件事后来是张一鸣亲口告诉张鹏的。
10. 始于微时:很自我的赌注被时代追认
- 李翔问张鹏如何抵抗报道成功者的诱惑。张鹏归因于样本量:他入行时看到的就是不那么靠谱的互联网,但看得足够多后,仍然会相信其中有价值。
- 十一年没有换工作的经历,让他同时见过成功者和不成功者,逐渐形成了一套关于人的数据集。
- 他的目标读者始终清晰:信息化年代,希望创业者案头摆着《IT经理世界》;移动互联网年代,希望创业者看《商业价值》。创刊时内部有人质疑,这些人不会投广告,写他们到底有没有人看。张鹏回答:“反正我比较自我,我觉得应该这么做。”
- 两年后移动互联网快速发展,《商业价值》一年营收也能达到两千多万元、接近盈亏平衡。
- 选谁上封面本身就是判断和审美:王兴在做美团时上封面,雷军在做手机时、约2011年上封面;2014年,张鹏邀请马斯克来中国,并选择让张一鸣与其同台,意味着他认为张一鸣有资格成为这个舞台的主角。
- 李翔呼应哈萨比斯传记:出版社当时曾犹豫是否把哈萨比斯放在封面上,因为“谁知道他是谁”。张鹏承认判断也会错,但敢在对方尚未成名时给他封面或舞台,本身就是一种判断。
11. 信息→认知→行动:“我不是媒体人”
- 张鹏认为,商业内容交付的核心是认知;认知交付之后,更进一步就是行动。若只是把内容放出去、自己不行动,就拿不回更大的价值。
- 李翔举财新为例,并说明自己不知道今天是否仍然如此:财新记者过去不允许买自己报道公司的股票,因为这可能涉及利益冲突。
- 张鹏对此表示尊重和支持,但正因为尊重传统媒体的社会使命,他不认为自己是那种媒体人:“我没有承载那个使命。”
- 他更愿意做的是以内容为形态结识优秀的人,获得有益认知,并把认知变成有效行动。李翔将其称为“低配版的麦克卢汉”,张鹏则强调自己只是做好想做的事情。
12. 填坑vs爬坡:两个时代的本质区别
- 张鹏最核心的框架是:移动互联网把连接性直接拉满,像一个已经ready的操作系统,创业者只需在上面开发软件、寻找场景、设计商业模式。
- “地形是水从山上流下来,你找一个坑,挖一条渠,把那个坑填上,就是你的价值”,因为连接性自带重力。
- 今天AI与硬科技形成“双螺旋”,但AI仍在成长,具身智能等领域的技术路径没有收敛。“这一波不是填坑,而是爬山、爬坡”,一边山还在长,另一边创业者还要往上走。
- 对创业者而言,难度“不是一星半点”地增加;但经历财富积累和创业成功闭环后,今天托举创业的资源和条件也比过去更好。
13. AI是计算革命:类比PC,而不是移动互联网
- 张鹏认为不要把AI简单类比成移动互联网,它更像PC诞生,是个人计算的革命:“我们现在能够批量生产智能,这个智能通过计算创造价值。”
- 从PC到互联网经历了多年发展并解决了大量问题,因此今天的AI虽然已有技术共识、资金和优秀创业者,仍处在复杂的爬坡阶段。
- 李翔据此推论,今天牌桌上的人相比未来将出现的公司和企业家,可能都还不算什么。张鹏从生物学角度补充:“年头长其实都是原罪,岁数大就是原罪”,因为个体很难在自己的生命周期内完成进化。
- 今天不应执着于立即成就一家未来20年的公司,而应找到一个在时间中越来越强、还能横向展开的核心点。
14. 最大的风险:成为loading program
- “上个时代大家害怕的是跑马圈地跑得太慢;今天最大的风险,是你成为了那个时代的loading program。”也就是你曾经有价值,但时代继续向前后,你变成了下一个时代的等待程序。
- AI领域的框架变化很快:从Prompt Engineering到Context Engineering、Harness Engineering,每隔半年左右就可能出现新的思维框架,并改变工程思维和产品形态。
- 相比之下,移动互联网的基本框架较稳定,中间虽有推荐算法等变化,但没有持续出现同等幅度的框架变化。
- 因此创业者的迭代速度必须远远超过自己对终局的想象。
15. 社区之心是隐性基因:一场大会花光所有的钱
- 2013年左右,极客公园在798艺术区的大罐里举办第一次大规模大会,约1500人,网络、厕所、搭建都要临时解决,还要租流动厕所车,成本约300万到400万元。
- 当时极客公园第一笔支持资金总共可能只有五六百万元,一场大会几乎花光所有钱。张鹏坚持把尚未成为主流明星的创业者放到精心搭建的舞台上,让他们感觉自己就是明星。
- 社区之心“不一定体现在商业模式上,但会体现在行动上”:设计和审美投入不是为了彰显张鹏自己,而是为了honor这群创业者。
- 大会几乎没怎么赔过钱,但从来没有被当成利润型产品,而是社区的年度聚会。后来他们一度差点成为职业办会公司,但发现会展公司的规模和效率更适合做会展,且这笔钱不对齐公园要输出认知价值的目标,于是很快放弃。
- 李翔指出,办会先花掉300多万元,与领投机构放弃后仍先把钱给宇树类似。张鹏承认,很多事事后看起来决策很棒,但做的时候依靠的往往是信心,逻辑甚至可能很愚蠢;他原本以为能帮宇树继续找到钱,但实际上宇树是靠王兴兴自己站住的。
16. 张涛之问:“你把马斯克请来,收两千块门票?”
- 2014年,张鹏在一次去Tesla的社区活动中,促成了当时正在竞争的王兴与张涛第一次私人见面。他分别对两人说对方也会来、想找机会聊聊,帮助他们建立了基础信任。
- 2017年,张涛问他:“你2014年把马斯克请来,让张一鸣和他同台,然后收了2000元门票,对吧?”张鹏感觉这句话像是在批评他。
- 张涛建议他复盘过去极客公园选过的人和大会嘉宾:如果早期判断准确率较高,就应该把判断变成投资行动,而不是只写文章、办大会,因为那些只是内容交付。
- 张鹏复盘后认为,2010年至2014、2015年,公园对人的选择和话题的选择准确率确实较高。这不是因为自己比别人更聪明,而是因为天天与早期创业者在一起,接收到的信号更连续。
- 几位认同公园技术趋势和创业者判断的创业者随后支持成立第一支基金,变量资本于2017年开始成立。
17. 第一次做GP:只拿创始人的钱,不找机构LP
- 张鹏不找大机构,部分原因是缺乏信心:“我第一次做,不知道能不能赚钱,没法向他们交付确定的价值。”他主要找认识的创业者和创始人,把自己的经历、投资方向和不确定性讲清楚,请对方把信任交给他。
- 被婉拒也是一个对齐过程。如果对方特别关注团队和专业投资能力,说明项目还没有ready;愿意支持的人,是愿意带着天使心态试一试。
- 张鹏强调不要一开始就募很多钱,资金规模本身会形成约束:弹药有限,能出手的项目也有限。
- 投资不能只想着“我可能投出下一个张一鸣”,那是“疯了”;更重要的是想清楚,如果这笔钱全投错了怎么办。
- 他早期的普遍问题是见到有创新点的项目就喜欢,但后来意识到投资还要看风险和可承受的代价。投资隔行如隔山,至少要先把自己放低,知道自己不一定看得透。
18. 为什么不把FA作为核心:流水席与收敛不匹配
- 很多人认为公园适合做FA,但张鹏研究后没有把FA作为核心。FA的任务是有效地把创业公司卖出去,需要持续接触大量项目,形成“流水席”。
- 公园希望把判断往前深入,不只做粗筛,而是持续理解创业者和事情,让认知不断收敛:“不断深入,最终越看越清楚。”
- 责任结构也不同:“媒体是不用负责任的——说对的大家记住,说错的大家可能忘掉;投资必须负责任,你的判断必须收敛、到位,才有资格拿到超额回报。”
- 张鹏还区分项目制和产品、系统。媒体的每篇文章、每个广告都可能是项目,项目制会不断摊薄带宽和人才密度;基金更接近产品和系统,管理费类似订阅费,价值通过结果分享,LP信任、募资能力和投资判断可以持续沉淀。
19. 极客公园做投资的第一性:给钱是把期权变成股权
- 李翔提出,投资本质上是准入:优秀创业者是否愿意接受你的钱,本身构成门槛,而公园可能拿到了这张门票。
- 张鹏的理解是,公园在给钱之前就已经开始投资:认真写文章、不收费的社区活动、在关键时刻帮创业者一把,这些都是投资。
- “给钱只是把原来投的那个期权变成正式股权。”但如果永远只付出内容和人情、不把期权落成股权,也没有意义。
- 因此,公园做早期投资的第一性不是投资行业的普遍第一性,而是“好好做内容、好好做社区、好好爱创业者”。持续做下去,某一年、某一个人会出现机会。
20. 一期基金主要押非共识,布朗运动反而是好年份
- 宇树大概率是一期基金的第二个项目或第三个项目,第一期基金没有明星创业者,基本都是非共识项目。
- 一类是当时市场上还没有、但张鹏认为未来会被需要的硬科技项目;另一类与出海go to market生态、相关服务和早期智能化项目有关。
- 他们没有参与当时的本地拼团、共享等模式,因为“电子世界里阻力最低的一环已经被填满”,开始进入高阻力的现实世界,涉及地推、金融和复杂账目,超出公园熟悉的范围。
- 在超级共识浪潮中,小规模早期基金很难参与;2017—2018年方向混杂、处于“布朗运动”阶段,反而适合变量资本成立。
- 张鹏还提到,傅哲宽在投完陌陌后觉得移动互联网缺少可看的东西,开始四处看项目;后来听说陈天石融资,前去交流但没有投资,只是出于好奇。
21. 发现王兴兴:小众公众号、MIT机器猎豹与过道破沙发
- 张鹏说“真的是要感谢张小龙”:他在一个阅读量只有几百的小众公众号上看到王兴兴做的机器狗。
- 两年前他刚去MIT看过机器猎豹,之后又把金相培教授请到极客公园大会,第三年就看到王兴兴做出了类似的东西,而且一看就不像拿了很多钱的大公司,更像是手搓出来的,于是设法找到他并飞去见面。
- 当时王兴兴没有像样的办公室,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两人在过道的两个破沙发上,一人拿着纸杯接饮水机的水聊天。
- 张鹏在MIT时已经思考过波士顿动力的路线:液压和电驱是一个分野,2015—2016年以前机器人的算法基本逐行编写,后来力控等技术让它逐渐变成可以用数学方式解决和训练的系统,出现了走向通用性的可能。
- 他认为社区也提供了这次机会:MIT未必会单独接待他,但愿意接待由他带去的一群中国创业者。
- 对王兴兴的第一印象是:硕士毕业才一年,却对技术路线理解远超年龄;“非常不擅长讲故事,但非常擅长把事情做出来”。
22. 热爱是核动力:江湖无名派的涌现
- 王兴兴的知识来源并非某个突然变热的赛道或某个开源项目。他小时候就做过双足机器人,张鹏认为“热爱就是一切,热爱就是核动力,既持久又强大”。
- 张鹏和王兴兴、云深处朱秋国老师交流过机器人早期路线、液压与电驱、关节驱动和力控技术的变化,觉得这条技术路线非常复杂。
- 李翔由此联想到本田宗一郎:燃油车时代被认为极难的发动机,早期也有人在自家后院敲打出来。
- 张鹏认为,多变量系统中会出现涌现。王兴兴、张一鸣都不是沿着名门正派一路传承下来、看一眼历史就能确定的未来人物,但这种“江湖里没名没派的人”并非极低概率,真正做成的人中有不少属于这一类。
23. O2O与移动互联网的尾声:介质阻力论
- 判断移动互联网阶段何时结束,关键看介质:O2O的上一个O在数字化世界完成,进入现实世界后阻力出现;到2018年左右,数字化连接已经被拉满,没有新的助力带来增量。
- 剩下的事情需要进入现实世界、抠细节、做地推和商业转换,这超出了极客公园熟悉的范围。
- O2O阶段需要的创业者气质是求真、能在数学上把账算清楚。松果出行创始人翟光龙早期做共享单车,认为城市市场算不过账,于是退出,转去县城做电单车,后来成长得很好。
- 不同环境考验的能力不同。王兴兴在早期机器人阶段被考验的不是讲故事,而是把问题看清楚,一层一层走夜路走到黎明。
- 李翔提到,马斯克在2021年AI Day上为机器人立旗,2022年后更多人确信其方向;张鹏认为,马斯克在硅谷看到了scaling law,把AI、芯片和机器人连点成线,推动了机器人进程。他还说中国创业者在智能电动车、商业航天等领域多次受益于马斯克带来的示范,脑机接口也已被写入“十五五”。
24. 看不懂的公司:时代追上创业者,pivot能力才是本体
- 张鹏坦承曾经看不懂小红书:2017—2018年时,很难判断它未来会长成什么样;但它持续做下去,最后是“时代追上了创业者”。
- 这提醒他,有时不是创业者追上时代,而是时代后来走到了创业者原本理解的方向。
- 李翔补充,小红书经历过PDF、海淘等多次变化。张鹏由此认为,技术路线是否百分之百正确不是最核心的问题,关键是如果错了,是否还有机会挑对。
- 机会可能来自足够的资金、足够灵活的团队,或错误路线没有耗尽所有资源。拉长时间看,公司不可能完全不pivot、不调整。
- 张小龙被张鹏视为例外,“龙哥是神级人物”,不能放在正常范围内讨论;但他也可能在内部完成过多次深思熟虑的调整。
25. why/how/what:对标思维的局限
- 张鹏观察到,硅谷创业者介绍自己或讲BP,通常先讲why,再讲how,最后才讲what;中国创业者常常先讲what,先找对标,再看how,why反而不一定被关注。
- 这可能与中国处于后发状态、习惯使用对标和“时光机理论”有关。小红书也曾被反复拿来类比Pinterest或Instagram。
- 李翔认为,why之所以越来越重要,是因为未来很难一直follow既有范式。张鹏也认为,从2000年之后到今天,why逐渐成为创业者重要的核动力和生命力;如果why不清晰,风险反而会上升。
26. AI 1.0的代价:幼儿园就要扛活
- 张鹏最惋惜的是2016年前后中国AI 1.0、语音识别那一批创业者。他们是中国第一批真正做科技创新、也第一批为此付出代价的人。
- AlphaGo之后AI已经萌芽,OpenAI也已成立;基于Transformer和scaling law、能持续扩展的路径已经有人探索,但当时AI仍处于幼儿园或一年级阶段。
- OpenAI曾获得十多亿美元,但没有马上可以交付的产品;它作为Frontier Lab,探索本身就是价值。张鹏把它类比为登月:未必能马上交付商业价值,可能首先带来的是“我们太厉害了”的情绪价值。
- 当时国内价值体系更要求立刻变现、形成循环收入,研究人员被迫在并不擅长、也未必最闪耀的地方交付项目。
- 他回忆一位AI创业者,初见时是阳光的青年才俊,几年后因为项目交付变得憔悴、声音沙哑。张鹏认为,AI还在幼儿园阶段就被要求扛活,会稀释成长性。
- 相比之下,今天的MiniMax、Kimi、DeepSeek、智谱,以及杨植麟、闫俊杰、梁文锋等人,是在一个更好的年代做这件事;这背后也包含上一代中国科技创业者付出的代价。
27. 牌桌逻辑与“烧出了什么资产”之问
- 李翔提出,亚马逊、美团烧钱时还能用营收、用户规模、成交额和黏性衡量进展,但模型和具身公司烧出的模型能力、技术能力如何衡量,并不清晰。
- 张鹏认为,模型公司首先要解决的是“留在牌桌上”,这仍然是生死问题。若模型能批量生产智能、成为重要生产力,牌桌就有意义;但全球不可能有100家模型公司,他估计可能只有10家、甚至20家。
- 判断标准包括能力上限提升速度、相对位置和能力差距。如果竞争者已冲破大气层、进入AI自进化AI阶段,而你还没到,距离可能越来越大,最终失去存在意义。
- 具身智能更难,因为数据范式还没有收敛,还不存在一种数据能直接通向可以scaling的大脑。最终大家押注的不只是批量生产智能,而是批量生产真正的生产力。
- 张鹏强调,融到的钱本质上是面向未来借来的钱,最终要通过创造价值还回去;泡沫和失败会存在,但价值循环仍然必须完成。
28. 从迷茫到闪电:2023年2月的那次投票
- 极客公园从移动互联网切换到AI并不顺利。2019年后、尤其疫情期间,张鹏看到了不少阶段性机会,却找不到下一波确定的浪潮,也认真看过Web3,但没有被说服。
- ChatGPT在2022年出现时,他形容那一刻像“一道闪电照亮夜空”:因为此前一直在寻找,所以一眼就觉得这是要找的方向。
- 2023年2月,极客公园前沿社举行闭门交流,李志飞、王小川等人参与讨论ChatGPT带来的变化。大约20人参加,收到15个反馈,其中11人认为这是工业革命级别的事情。
- 张鹏因此确认AI是明确方向,“不切也得切”,只是后续AI变化的速度和节奏几乎完全超出原先预想。
29. Web3与元宇宙:逻辑很多,践行逻辑的人很少
- 张鹏对Web3的判断是:世界上有很多可以自洽的逻辑,但很少有人能真正把逻辑践行出来;AI领域里有很多这样的人,Web3里他没有找到足够多这样的人。
- 区块链是技术,Web3更像赛道或行业。理念必须变成产品、服务和价值,真正解决问题;如果理念只在一个圈子里形成自洽的价值循环,却走不到更大的世界,就会成为问题。
- 元宇宙可能会出现,但距离今天有多远才是核心。真正的头戴设备和完整技术链条需要5到10年、持续投入足够多的钱,光靠Meta也不够。
- 它不是方向错误,而是时机尚未到;AI反而可能促进元宇宙更好地到来。
30. 做早比做晚危险:徐新的分法与余凯的正面样本
- 张鹏认为,早期最容易丢命的“不一定是做晚了,而是做早了”,但创业又必须早做。因此关键是能否熬到曙光出现,依靠足够资源、足够灵动或足够天赋。
- 李翔引用徐新的判断:有些机会永远存在,比如伟大的消费品牌;有些机会错过就是错过,比如移动互联网和AI。看不准时可以先小规模投入、跟着学习,确认后再加码。
- 张鹏警告,当前二级市场常先给出一个对标,再倒推早期公司的估值:“你能做到它的三分之一,未来大概就该是这个估值。”对爬坡项目来说,这会带来很大风险,因为爬坡需要累进确定性,而不是一把冲锋。
- 他提到地平线余凯:大约在2020年募了很多钱,同时预判接下来会有寒冬,并把投资人带着的不同想象稳稳转化为自己的使用方式。“你能够驾驭别人的误解,把它变成正确的做法,结果正确,一切就正确。”
31. 老登的出路是进化,不是切换
- 李翔说,上一轮移动互联网时代的许多大佬似乎都被称为“老登”。张鹏则给自己挂的提醒是“千万不要登”。
- 商业世界不应期待一个人永远独领风骚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上个时代是leader,这个时代做follower也不代表没有价值,不必焦虑。
- 有原有业务的公司,核心不一定是切换,而是进化:把智能生产力用进原有业务,可能出现“老树开新花”。
- 纯软件公司则可能受到冲击。张斯马克的景鲲曾在新加坡大会展示:一个人、一周时间、花1.5万美元token,重写一个AI-native office。过去需要几十万行代码的产品,如今成本可能大幅下降,基于软件和代码工程积累的资产会被冲刷。
- 腾讯的案例体现了另一种进化:过去的Manus、Trae等产品更多把能力模块交给高自由度的Pro C使用,而腾讯将能力封装成普通用户也能用的产品,再配合打卡、积分、任务和奶茶等顺滑体验。张鹏认为这是腾讯的产品基因。
- 马化腾早期到处推荐“小龙虾”时,张鹏并不理解;后来他认为,马化腾可能已经感受到普通用户也希望真正用起来AI。
- 因此所谓切换成什么尚未确定,至少要跟上、自己迈腿走,不要被时代拖着走。
32. 中登不必焦虑:AI native是形容词,创业者是名词
- 国内前几年热衷投资00后“小天才”,认为他们AI-native、没有历史惯性、犯错代价低。张鹏承认这套逻辑成立,但Anthropic的平均年龄并不如想象中低,里面有大量“中登”。
- “AI-native可以学习、演进、下载和复刻,但创业者这个名词很难复制。”创业者被长期经历和失败敲打出来的能力,不能轻易跳过。
- 今天起一件事的成本极低,但做好一件事的成本没有下降:进入赛道容易,拿冠军仍要做市场、运营、融资,并在变化中定战略。
- 李翔认为AI-native可能只是把理想组织的特征贴给不同时代的领先组织。张鹏也认为,每个时代都会有让人向往的词,但核心变化未必翻天覆地,只是技术条件让组织能够突破新的天花板。
- 他进一步补充,AI-native创业者的重要特征是向上限思考。若只用AI降本增效,而不挑战上限,就没有抓住最大赔率的机会。
33. AI也在重构VC:每隔几年一次“有丝分裂”
- 张鹏把投资理解为推理的结果:投资人基于过往数据集建立模型,再对未来五年、十年作判断。因此,消费互联网成功投资人的模型未必适配AI、具身智能和硬科技。
- 中国投资圈每隔几年会出现一次“有丝分裂”:上一波机构中的优秀投资人离开、成立新基金,带着过去的数据集进入新的时代。
- 他认为这也暴露出一个结构性问题:原有投资机构的生产关系,是否让真正创造最大价值的人分享了足够多的价值;这个问题可能需要行业继续思考。
- AI-native创业的另一个特征,是挑战上限的成本下降。过去挑战上限可能需要雇佣1000名工程师,现在可能只需投入更多token。若创业者只做降本增效,就没有抓住AI带来的最大赔率。
34. 没有错失恐惧,只复盘判断错误
- 当项目估值迅速跑出基金射程时,张鹏的态度是:能帮的人就做能帮的事,给他们鼓掌,成为伙伴和朋友。
- 真正需要复盘的不是“这么好的公司没投进去”,而是自己认识这个人、判断这个人或趋势错了:“这就是你的吃饭老底。”
- 判断错可能因为拿过去的模型看新事,也可能因为与创业者聊得不够深入;不够深入时,可能过度乐观或过度悲观。
- 社区提供了持续、松弛的观察环境。如果一次见面就决定投不投,没投之后关系可能终止;内容、社区和其他基础设施则允许公园持续了解创业者。
- 公园坚持不做很大规模的基金,因为规模一旦扩大,focus和核心能力会偏离自己的轴线。张鹏宁愿追问为什么没有在最早、最正确的时刻认识一个项目,也不愿为了扩大投资范围去做A轮之后的批量投资。
35. 泡沫必须有;做这件事,因为创业者值得
- 张鹏认为泡沫“永远有,而且必须有”,否则世界不会前进。创新是涌现行动,涌现需要基数;如果没有足够浪费的能量,就不会涌现新的东西。
- 个体如何面对泡沫是另一回事。对二级市场的超级共识需要谨慎,但在大共识之下,仍有很多非共识:十年后确定的目标,明年哪个点会发芽,依然可能完全非共识。
- 最重要的是不要被拖着走,而要用自己的腿走;即便判断错了,也能承认是自己的判断。
- 张鹏最终回到公园的动力:中国创业者仍然不容易。中国与美国的创业环境并不平等,但正在变好,也逐渐形成自己的特色。
- 他羡慕硅谷能把一代代创业者积累的财富和经验组织成养分,支持下一代创业者。中国也开始出现类似力量:王兴兴最早的投资人尹方明就是创业者。
- 张鹏说,回家点外卖也要感谢王兴;做内容本身未必带来同样的成就感,但如果公园能把环境稍微往前推一点,就是有意义的事。
- “大概率他们的成功里有你一份;如果没有你一份,大概率是你自己没有做到位。”公园希望支持更多优秀的人,而不必把自己定义成必须拥有多高毛利的公司;如果中国创业生态里出现越来越多这样的社区和组织,环境就会逐渐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