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217 两代财经作家的对话:写作与财富,诱惑与尊严,技术的冲击和价值观的剧变
摘要
吴晓波的底层判断是,写作不会因短视频、直播或 AI 消失,因为文字仍有其他媒介无法替代的力量,而书本写作也是让他不被机会和危机吹散的“锚”。 他接受视频、音频、直播和机器生产进入内容行业,甚至承认它们传播与变现效率更高;真正要守住的不是旧媒介,而是写作的出发点。“要么活在当代,要么回到过去”,但只要新的书面汉语尚未取代近百年来形成的表达方式,“我们一定还在”。
他的财富观不是消费崇拜,而是把钱视为写作独立、职业安全和抵抗收买的一堵墙。 1993、1994年前后月薪只有两三百元时,他公开提出一年赚1万元稿费;写《大败局》前又先确认名誉权诉讼最高可能赔30万元、家里付得起,才请律师兜底。那句“再穷也要站在富人堆里”的逻辑是:一个骑自行车、月入几百元的记者,很难不带愤怒地书写年赚数千万元、开奔驰的企业家。
内容商业的可持续策略不是追逐全网流量,而是在能建立长期信任的圈层里“守株待兔”。 吴晓波频道长期约有两三百万用户,在今天并不算大;他把破圈比作“拿枪打兔子”,把自己的选择比作农夫留在原地,等真正对商业有兴趣的人走来。自媒体是他见过变现能力最强的文化产品模型,却也把十几人的蓝狮子推成最多两百人的公司,带来一年九十多次出差、上市冲动和巨大的组织成本。
非虚构写作的护城河是一手材料、问题意识和长期不离牌桌,作品最终由时间判断能否被绕开。 《腾讯传》采访了260多人,《茅台传》前后去了茅台27次;他在1958年“茅台要达到1万吨”的说法里追问钢铁换汇逻辑,也赶在王家老酒窖拆除前看见所谓百年窖池其实是碎石窖。“十年二十年后再看,这本书能不能被绕开”,比当年销量和同行争论更重要。
万科案例在吴晓波看来不是“好公司”叙事破产,而是决策层把周期对赌输掉:2018年喊出“活下去”,却在2018—2022年拿了6700多亿元土地,居房企之首。 过去房地产调控很少超过三年,这一轮却持续约六年,直到2024年全国两会才出现“止跌回稳”的政策表述;另一个可能性是,总部失去对区域公司的足够控制,而跟投制度又鼓励拿地。结论指向技术判断、激励设计和控制能力的问题,而非善良、不行贿、职业经理人等公司原则失效。
高速行业和强势创始人可以暂时掩盖组织问题,却不能永久取消管理。 特斯拉同时拥有马斯克的个人势能和所在行业的增长势能,因此高管流失、内耗和文化缺口都可能被速度遮住;吴晓波判断,企业继续往前跑,迟早仍要把管理、组织和文化补上。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行业周期与创始人愿力常比静态的管理评分更能决定阶段性胜负。
AI和人形机器人被他视为必须到现场验证的生产力变化,而不是抽象焦虑。 2025年前后他在两个月内走访约14家机器人企业,4月在上海看到当时规模很大的人形机器人车间仍没有生产线、主要靠组装,年产约1000台,像“1908年福特生产线之前”的状态;宁波后来宣称柔性线年产可达5万台,他明确保留了“吹牛还是真的”的疑问。豆包、文心一言可以提高资料搜索和整合效率,但他不会让 AI 替代自己的写作。
这期对价值观的最终回答是:民主、自由以及现代社会最底层的基本元素仍值得坚持,但判断世界必须落到方案、成本、剂量和周期,而非只靠道德自律。 吴晓波年轻时偏爱哈耶克,如今更喜欢凯恩斯,因为前者善于发现问题、把答案交给市场,后者愿意提供方法;商业又教会他时间和金钱都有边界。经历上市未遂、公司被整治、商业模式枯竭和裁员后,他放弃“一年一本书”的指标,却没有放弃把写作这摊事做好。
精读
1. 李翔的问题不是内容焦虑,而是对文明坐标的动摇
从2025年底开始,李翔在 AI、国际与国内新闻的连续冲击中陷入迷惘:过去教育形成的价值观、职业经历形成的内容信仰与商业文明信仰都在松动,“再夸张点说,甚至对文明的信心都受到冲击了”。
他选择吴晓波,不只因为两人都长期采访和观察商业,也因为他们相识二十多年,且吴晓波横跨记者、财经作家、出版创业者和自媒体经营者几种身份。对话因此同时追问写作、财富、诱惑、商业周期与人生的稳定支点。
2. 多模态会重写内容产业,却不自动消灭写作
吴晓波从2014年进入自媒体,先做爱奇艺视频,2016年开始音频,2020年后尝试直播;每次转向未必经过完整规划,只是新形态在当时显得传播效率更高、变现模型更好。
他承认放弃写作其实很容易,甚至可能因此产生更多思想输出,但也会出现“更多的垃圾,更多的形态,更多元的垃圾会被呈现出来”。真正的问题是,多模态与 AI 进入以后,原有的写作状态是否仍在。
李翔比他悲观:特稿是杂志媒介塑造的文体,杂志消失后就很难延续;电影同样依赖电影院这个封闭的两小时时段,手机环境未必容得下。两人的分歧因此不是文字是否优美,而是媒介消失会不会连带消灭文体。
3. 文字能否存续,取决于书面汉语是否再次完成进化
吴晓波把问题推回语言史:苏轼的小品与书信、明代白话、鲁迅和徐志摩的表达,都对应书面汉语不同阶段;张爱玲、沈从文的文字放到今天仍接近口语,林语堂则还隔着一层。
他的判断是,1920—1940年代的二十年间,现代汉语完成过一次关键进化;除非未来再出现一种足以替代当前书面表达的语言模型,否则今天的写作者不会因短视频而绝迹。“那个天才还没出现。”
李翔保留怀疑:阅读的力量或许只对接受过类似教育的一代人成立。吴晓波则更确定,文字具有视频、音频和多模态无法复制的优美、力量与打动方式,“如果他不替代的话,我认为我们一定还在”。
4. “一年一本书”结束了,写书仍是立身之事
吴晓波从1997年起长期保持每年一本书,累计写了约24本,写《茅台传》时仍坚持这一节奏。后来放弃刚性目标,原因之一是“没有那么多好的选题”,或者值得“杀”的对象需要三年、五年才能完成。
每年买一套房的目标也被他放弃,因为在今天的中国继续这样做已经显得荒唐;但两件事的性质不同。“我只是放弃了一年写一本书这个念想,我并没有放弃写书这个念想”,写作依然是他的“立身之事”。
5. 两本书写完后的惆怅,来自主题再也回不去
2013年完成《历代经济变革得失》后,他难过了几天:如此巨大的题目或许处理得太早、太薄,本应再花几年补充章节;他后来又认为,这样的主题现在可能已经很难再出版。
前两年写《人间杭州》时,他只用了两个月,完成后却像“谈了场恋爱一样”,觉得完成了一次交代,也意味着永远回不去了。
压缩式历史写作还有不可逆的成本:为了在一两万字里处理汉代财税、唐代货币与贸易,他会短期大量组合材料;书写完后,此生可能不再回看那些论文,遗漏也只能等后来的作者重做。
6. 八十年代的自由主义底色,由哲学输入和新闻课堂共同形成
1986年进入复旦后,吴晓波通过《五角丛书》《走向未来丛书》和汉译学术名著系列接触存在主义、尼采、弗洛伊德等思想。“从第一天起,上帝就死了”,人在崩坏的世界里仍要“向死而生”,成为他的早期精神背景。
新闻系的一批老教师经历过战争、1949年后的媒体接管和“文革”挫折,重回课堂后仍在讨论新闻性、人民性与党性之间的关系。校园外的西方哲学与课堂内的新闻讨论叠加,塑造了一代人的自由主义底色。
今天要他概括仍相信什么,他的答案依然是民主与自由,以及现代社会最底层的基本元素。时代经验会使方法转向保守,但“这个底色到现在也很难改变”。
7. 新闻教育的问题,已经从技巧训练变成职业终点消失
当年的新闻写作课极其方法化:拿普利策奖、中国新闻奖和新华社作品逐篇解剖,每篇重写三到五个标题,像医学院“解剖尸体”。老师甚至先说“新闻无学”,再教编辑、标题和案例分析。
更关键的是,学生拥有清晰的职业坐标:李普曼是可想象的榜样,人民日报、新华社、省市党报、电视台或新华社等机构是可预期的站点,成绩与专业能力大体能换来相应去处。
今天的新闻系学生即使仍把体制内视为选项,也会追问“即使我真的写到那样好,又怎么样”。吴晓波认为,最大的恐慌不是竞争激烈,而是“下一站的站名是什么,你不知道”;李翔看到的则是旧评价体系粉碎后尚未完成重建。
8. 一次山村见闻,把“发展经济”变成了现实伦理
大学考察时,吴晓波见到一位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苍老的三十多岁妇女,家中三个孩子,大女儿因裤子破得无法见人躺在床上;一家人吃辣椒和玉米,几乎没有现金。
同行留下50元后,那位妇女高兴得在床上不断跳。村长说,她知道这是很大一笔钱,却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钞票;吴晓波下山时形成的判断是,“这里闹革命肯定不行,只有搞经济”。
他随后自学萨缪尔森的《经济学》,能够回答 GDP、国内生产总值和财务报表等问题,也因此被新华社招入并分到工商报道线。财富从此不是抽象道德,而是孩子有没有裤子、家庭能否获得现金的问题。
9. “千万种乡愁抵不过一个抽水马桶”
早期采访中,一位在香港生活的杭州富商回到被复原的祖宅,进门后杭州话立刻“复活”,逐一回忆父亲责罚、母亲梳妆和月光落在树上的旧景。
当地方领导邀请他住回童年房间时,他却转用香港话与秘书商量,最终选择香格里拉,理由是祖宅没有抽水马桶。这个瞬间让吴晓波得到一句此后反复使用的判断:“你千万种乡愁,抵不过一个抽水马桶。”
跑企业、工厂越多,他越强调数据、量化和现实改善,也越“保守”:如果人人都能挣钱,至少能让家庭拥有抽水马桶、给女儿买一条完整的裤子。这在当时以文化人自居的同事中并不主流。
10. 钱既是安全感,也是财经写作独立性的基础设施
1993、1994年前后月薪仅两三百元时,他在年度计划会上突然说:“我明年要赚一万元的稿费。”同事长期拿此调侃,他则通过报纸专栏、特稿和广告词等方式寻找体制工资之外的收入;他否认自己写过企业家的发言稿。
1996、1997年前后,他写下《再穷也要站在富人堆里》:记者若骑自行车去采访年赚2000万元、开奔驰的企业家,分别后回到几十平方米的家中,很难不带着愤怒写稿,更难真诚理解财富创造的快乐。
写《大败局》时,他先查著作权与名誉权风险,得知最高可能赔30万元,回家确认有这笔现金后才聘请律师。“如果我是个有钱人,你很难收买我”,财富由此同时构成心理安全和职业安全。
11. 富人真正稀缺的能力,可能不是赚钱而是花钱
吴晓波观察许多五十多岁的企业家学生:前半生擅长赚钱,后半生却不会把钱花得既让自己愉快、又对社会有意义。“一百个里面九十九个是不会的”,他也说自己不会。
一辆迈巴赫、一个两亿元的别墅都只是有限消费,更多车和房并不会线性增加快乐;过去几年有钱人最大的“消费”反而是投资,一次投出两三千万、三五千万就不见了。真正困难的是把支出转化为就业、税收和个人满足。
李翔拿巴菲特的3.5元汉堡、每天四杯可乐和一套自住房追问:多套房会把人变成酒店经理,持有无数公司股票不也把人变成投资经理吗?两人的结论不是谁更高级,而是“各有天赋,各有选择”。
12. 企业家的认知来自知识、经验和本能的长期合流
吴晓波见过许多只有小学、初中学历的老企业家,做了二三十年生意后,他们对人和世界的洞察“不比哲学家、大和尚浅薄”。金钱特别量化、特别残忍,也会把一个人逼到反思自己的位置。
当军事家、政治家、文学家、企业家或宗教家走到足够高的位置,最终都会面对类似的苏格拉底式问题:为什么赚钱,自己与钱、企业是什么关系,为此牺牲了什么。
他把认知拆成知识、世俗经验和本能三部分。单靠知识、经验或本能,很难在三四十年的跨度里持续成功;能做大的低学历企业家,通常拥有极强的学习、授权与判断能力。
李翔提醒,确实存在“不读书还很成功”的大老板。吴晓波的回答是“商业没那么复杂”:老板可以把 IT、战略交给专业者,甚至围绕一个问题同时请三家咨询公司、每家付2000万元,再用经验和本能判断答案。
13. 从哈耶克转向凯恩斯,是从发现问题转向要求方案
吴晓波仍把民主、自由视为价值底座,却不再把年轻时读过的思想家当成完整答案。重读波普尔,是因为《开放社会及其敌人》描述的某些社会形态与现实仍有接近性,但他不完全认同书中的最终判断。
他年轻时很喜欢哈耶克,现在更喜欢凯恩斯,并把这种变化解释为自己越来越保守。哈耶克擅长发现问题,却常把修复交给市场;中国现实和商业世界则经常要求一套可以执行的解决方案。
李翔准确抓住了这个偏好:吴晓波不是拒绝市场,而是开始更看重方法、制度和具体方案,拒绝只用一句“交给市场”结束讨论。
14. 新华社的晋升通道足够好,却不是他想走的路
吴晓波形容新华社是封闭的机构,大部分人会在那里终老,却因内参业务而高度尊重专业:领导若不懂业务,连下属在哪里挖坑都看不出来。因此认真做调研、写报道的人,很少长期被埋没。
机构内部既有采编专业线,也有管理与经营通道;做到正厅级可能只管理三十多人,副厅级甚至只管十几个人。从世俗安全、级别和职业体面看,这是相当优厚的东家。
但他是个人主义者,“写一本好书比什么都重要”。组织任务在他看来占用写作时间,若把主要精力放到体系之外又对单位不负责任;2003年离开因此是双方都更诚实的交代,他也始终承认新华社十三年的训练价值。
15. 拒绝商业周刊的51∶49,是对控制权风险的本能判断
《大败局》出版后,吴晓波的金钱焦虑下降,离开新华社时原本想与秦朔创办中国的商业周刊。广告代理和发行铺货都已基本谈妥,真正卡住的是刊号与股权。
最后一家报业集团坚持拿51%,两人只能拿49%。吴晓波拒绝的原话是:“我不能把我的脑袋挂在他腰上,他以后撒尿的时候我得抖三抖。”他连登记在案的49%都不相信最终能够兑现。
秦朔后来去办《第一财经日报》,吴晓波则选择跟贝塔斯曼把蓝狮子买过来做出版。蓝狮子由他个人持有的几个股东组成,规模更小、股权更私有,也让他认为自己至少能够掌握控制权。
16. 非虚构写作给了普通才华一个依靠现场取胜的机会
吴晓波回忆自己在复旦班级里成绩约第26名,记忆力和脑筋急转弯都比不过同学;大学四年持续投稿诗歌,一首也未被杂志采用,唯一发表是在毕业前请校报编辑刊出两首。
这使他很早就确认,自己不是天才,也不适合依赖天分的诗歌写作。非虚构写作却更公平:世界会不断发生无法预知的人和事,只要长期深耕、留在现场,就有机会跑赢更聪明但不在场的人。
他甚至给出一个极强、也极具争议的个人判断:过去几十年中国真正具有革命性进步的是工商文明、高楼和生产线,而非艺术、电影、音乐或政治哲学。恰好这片持续产生的新材料,成了他的“生产资料优势”。
17. 四十岁以后,最重要的问题是“到马路上去杀谁”
《激荡三十年》完成后,吴晓波请张五常写序。酒桌上,张五常问他多大;听到“四十岁”后说:“人到四十岁的时候,最重要的事情是你到马路上去杀谁。”
这不是鼓励攻击同行,而是强调选题必须配得上一个人在行业里磨了二十年的刀:要证明自己是高手,就得选择足够重要、足够困难的对象,而不是击败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这句话影响了他后来选择《跌宕一百年》《浩荡两千年》《吴敬琏传》和《历代经济变革得失》等题目。李翔认为这些像《激荡》的延长线,吴晓波则认为它们让自己在更大的历史观里重新审视中国商业。
为此他去南通查张謇、到北碚找卢作孚,到招商局看李鸿章时代资料,到天津寻找范旭东遗迹,又在上海近代史研究机构阅读“三反五反”时期企业家的忏悔材料;难度不只在文字,而在资料世界的扩张。
18. 把人放在制度之前,是吴晓波商业史写作的统一方法
《大败局》用两三万字处理一家企业,《激荡三十年》把相同逻辑扩展到年份,《跌宕》《浩荡》再延伸到更长时代。尺度改变了,基本方法没有变:先写人,再让制度和模式从人的命运里显影。
传统财税史或商业模式研究容易把人物当成证明理论的载体;吴晓波的顺序相反,“人是最鲜活的”,人物故事写完整后,作者想表达的观点通常已经包含其中。
他认为自己技术上最娴熟的企业史是《跌宕一百年》:资料有新发现,历史距离又提供了更强的确定性和纵深感;《激荡》开写时仍有些慌张,后来才逐渐找到节奏。
19. “财经作家”不是降级标签,而是他的职业定位
“财经作家”这个称谓,来自《大败局》后许知远在“财经作家”和“商业作家”之间的选择,吴晓波认为两者没有实质区别。后来他从波兰提前回来采访张近东,许知远问他为何“为了见一个小商贩放弃看世界”,他答:“是小商贩,但生意有点大而已。”
他并不因面对小说家、诗人而自卑:喜欢余华的《活着》《在细雨中呼喊》《许三观卖血记》,却直言不喜欢《兄弟》,认为余华不懂商业。
20. 三种写作范本中,真正未完成的是宏大解释
吴晓波把自己的财经写作分为三类:以《激荡》为代表的企业史;人物、公司与案例传记,如《吴敬琏传》《腾讯传》《茅台传》;以及《被夸大的使命》《历代经济变革得失》这类主题性论述。
前两类在技术上已很少构成挑战,除非出现一个特别吸引人的题目;第三类仍困难,因为挑战不在“成文”,而在能否提供满意的新解释,并避免与过去作品大面积重叠。
《企业家与中国社会》已写约七年,第一章从“儒家世界里的商人”开始,需要重新进入诸子与历史材料。他也认为企业史可以延续到2018—2028年,但值得花一整本书写的中国企业其实没几家。
21. 当代企业传记只能是阶段性版本,不可能成为终局
写活着的企业与企业家,必然面对避讳和不能公开的材料。《腾讯传》《茅台传》可以是企业发展某阶段相对好的记录,却未必具有最终、完整的传世形态。
李翔提出,当代作者能够采访马化腾等关键人物,后来的作者无法复制。吴晓波的反驳是,企业继续发展就会产生新人物、新事实;今天不能说、说不清的事,五十年后也可能变得可说。
他区分两种被超越的难度:后人只要增加足够多的新事实,就可能用相同逻辑“干掉”现有企业传;要取代《激荡三十年》,则需要新的叙事逻辑或解释体系,而非简单补材料。
22. 《茅台传》的价值,藏在前人没有继续追问的缝隙里
在已有二十多本茅台相关书籍的情况下,“开国大典到底用谁家的酒”仍未被清楚回答。吴晓波把这种空白视为作者没有继续收集史料、追问问题的结果:材料多不等于问题已经解决。
写到1958年“茅台要达到1万吨”时,他不接受“领导支持白酒产业”的通用解释,因为毛泽东并不喝酒,大跃进期间也不应自然关注白酒行业。他从朱敏所写的《朱德传》中找到线索:1万吨茅台出口可换约20万吨钢,约占当时中国钢铁产量的1%,这首先是一道外汇与钢铁的算术题。
对“百年老窖都是条石窖”的说法,他也追到王茅后人家中,赶在两座老酒窖拆除前看到窖池实际由碎石构成。后来作者不必再重复这些问题,但必须提出新的问题,否则没有再写一本《茅台传》的理由。
23. 一本书的最佳读者是时间,不是出版当年的同行
《大败局》出版后,有产业记者批评它是“剪刀加浆糊”;《腾讯传》又遭科技记者质疑,甚至有人说并非吴晓波本人执笔。他把这些都视为行业内部的“茶杯里的风波”。
如今他的回应很直接:“你说不好,那你写一本。”真正的判断标准是十年、二十年后研究同一主题的人能否绕开这本书,而不是当年卖了多少册、得到多少好评。
《腾讯传》采访了260多人,《茅台传》实地去了27次,这些投入构成后来者必须面对的事实基础。他也承认每本书都有问题,且自己的大部分作品可能被高估:“我都尽力了,我的才华只到这里了。”
24. 商人会被遗忘,商业写作仍能留下人性
李翔引用塔勒布的说法:艺术家因最好作品被记住,政治家因最糟决策被记住,商人则几乎不会被记住。吴晓波认同财富本身很难形成跨时代的情感连接。
晋商、徽商故居门口不会写“本县首富”,更常写“耕读传家”;后世也不会因某人当年赚了多少钱而感动。洛克菲勒、卡内基留下的也不是精确财富数字,而是他们与时代的关系。
这并不削弱企业史的价值,因为吴晓波认为自己写的不是钱,而是人。“人性是不朽的”,巨大资源只是把一个人的光芒、贪婪、恐惧和丑陋放大到更适合观察的程度。
25. 写作靠概率创造影响,自媒体才显著改写获利能力
吴晓波很早就是“一块钱一个字”的专栏作者,一年写约30万字也只有30多万元,与采访对象的财富距离仍很大。即便《大败局》卖出几百万册,下一本《被夸大的使命》也只卖一万多册。
他的商业理解是,只要长期写、不离牌桌,总有一本可能突然跑出来;但如果连续十本都很差,作者自己会失去兴趣,出版商也不会再给机会。写作与电影公司相似,是作品组合与概率模型。
到目前为止,自媒体仍是他见过商业能力最强的文化变现方式;在它出现以前,单靠写作很难完成财富积累,他只能较早地用房产投资补足写作收入。
26. 一年一本书、买一套房,靠的不是意志而是节奏设计
吴晓波曾同时推进四个选题,用“并联式工作”保证每年有一本书出版。目标越傻、越刚性,人反而越会围绕它寻找方法。
1995、1996年前后出现神经衰弱后,他从1997年起晚上基本不工作,只看韩剧、打麻将,把白天效率压到更高。这种限制反而迫使他形成稳定的工作结构。
买房同样依赖节奏:首付从15%、20%逐步升到2009年前后的30%,房价上涨后出售或抵押,再买住宅、商铺或小型办公物业,而非每年全款购置。
他研究村上春树的出版清单,发现其小说、散文、对话、影评交替出现;哈伯斯塔姆也会在《最寒冷的冬天》这类重作之间写迈克尔·乔丹传。所谓每年一本,实质是不同难度产品的周期搭配。
27. 高增长时代的人不是主动选择机会,而是被机会推着走
李翔问,泰德洛、罗伯特·卡罗那种长期专注一本书的生活是否具有诱惑。吴晓波认为,两代人的环境不同:中国高速增长时期的许多决定并非理性规划,而是“扑面而来的可能性”逼人咬下一个又一个苹果。
有些尝试半途而废,有些亏损,有些把人推到今天。接近六十岁时,他与太太散步感叹“老天对我们很好”:当他们已无力继续面对无数选择时,那个到处是机会、也到处是诱惑的时代恰好结束了。
写作是他在浪潮中的“锚”:船会漂、会撞、会漏水,却仍能回到原点。许多同龄人的麻烦不是失败,而是锚点丢失,最终成为随环境漂移的“孤魂野鬼”。
28. 蓝狮子的舒适与自媒体的规模,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创业代价
蓝狮子时期只有十来个人,每年出版几十本书,不必拉广告、直播或高频演讲;团队以本土商业案例为核心,吴晓波自己也能持续写作。回头看,那是他非常缓慢、舒服的一段生活。
2014年他管理蓝狮子时,财经书平均起印量还有约1.7万至1.8万册,后来降至5000至6000册。若不进入自媒体,他大概率会去浙大、交大或暨南大学一类机构教书,与商业现场逐渐拉开距离。
吴晓波频道则把公司最多推到约两百人;2018年前后有一年出差九十多次,个人处于膨胀期,想着公司上市,也拿手中资金不断投资。
他至今不能确定,这十年放进未来二十年是否值得。创业确实增加了商业体感、丰富了人生,却不是获得这些认知最有效率的方法;若最终仍以作品交付,创业与写作的 OKR 是否对齐仍是疑问。
29. 七千万元买到的教训,是“有人喜欢”不等于真实需求
吴晓波不害怕试错,办砸过书店、杂志、北京影视公司和儿童图书公司。幸运的是,多数项目没有施加巨额资本杠杆,失败后仍在个人承受范围内。
最大的一次损失,是他与朋友合计亏损约7000万元开发游戏手环。产品拥有二十多项专利,可让用户不接触 Pad 就玩游戏;送给别人时都很高兴,真正要求付钱时却无人购买。
这让他理解“伪需求”:跟随已经出现的趋势,做得更好、更便宜,风险相对可控;试图凭空创造一个趋势,则要同时承担研发、市场教育和需求不存在的代价。
30. 《大败局》不会换阿里巴巴1%的股份,因为钱替代不了锚
李翔追问,如果阿里巴巴市值5000亿美元,是否愿意用《大败局》换取1%、即约50亿美元的股份。吴晓波仍回答不换:有了那笔钱,他还是会写、会做吴晓波频道,而钱本身既用不完,也未必带来快乐。
这个答案有一个明确前提——锚仍是写作者。如果交换条件要求连锚一起放弃,那才是另一道题;单纯把作品换成财富,只会得到一笔令人烦恼的资产。
他由章子怡征集好剧本、表示愿意像古天乐一样投资电影,看见一个演员的锚仍在。一个人只要锚还在,心就不会太乱。
31. 商业教会他的不是势利,而是边界、剂量与时间成本
李翔担心长期接触公司和财富会让人更功利,甚至反思自己是否对朋友过于势利。吴晓波承认,四十五岁以后他在时间上“非常势利”,因为时间已经成为最贵的资源。
朋友问他是否在杭州,他不会撒谎;若在却没空,也会直接说没空。能在微信讲完的不见面,属于公司合作的交给同事,真正需要朋友本人出现的事情仍会见——拒绝要有边界,也要说明原因。
他用药物作比喻:一种药是否有效,同时取决于药效、剂量和服用时长,三项缺一不可。只有商业会如此冷酷地迫使人量化对象、投入和时间。
李翔也发现,企业做得越成功的人,面对借钱请求越能给出好答案:不一定把钱借出去,却会帮对方识别并解决问题。吴晓波认为,获得的快乐边际递减后,付出和帮助反而可能提供更强的认同感。
32. “骑在新世界背上”意味着先去工厂,再讨论技术浪潮
2013年写《历代经济变革得失》时,吴晓波写到“中国的现代化运动可能会超过我们的生命长度”,一度掉泪。接受看不到终局后,他与时代和解:既不躺平,也不摆烂,只在最小单元里把事情做好。
他仍参与内容创新,哪怕 AI 与机器生产会冲撞过去的写作伦理。所谓“骑在新世界的背上”,不是预言一定成功,而是要使用工具、到现场看清它。
2024年11月参加百度活动时,一位负责机器人赛道的人建议他关注机器人。此后约两个月里,百度协助安排了14家机器人企业,他走访北京千寻智能、银河通用、上海的相关企业、优必选等公司,早于2025年下半年的集中热潮。
2025年4月,他在上海看到当时规模很大的人形机器人车间仍没有生产线,主要靠人工组装,年产约1000台,像“1908年福特生产线之前”。宁波后来宣称柔性线可年产5万台,他决定实地看,并保留“吹牛还是真的”的疑问。
33. 财经内容适合当农夫,不适合穿西装去比基尼沙滩抢注意力
吴晓波每年仍走访约60至80家企业,坚持记者最朴素的工作原则:“到一线去看。”他认为记者仍是令自己骄傲的身份,而现场能力也是内容产品的底层来源。
一次采访把他拒绝《吐槽大会》、只愿服务财经圈几十万人的话,与另一段关于“未来99%的人是无用阶级”的讨论拼接,制造出精英主义、傲慢的舆论风波。他解释这是两段分开的话被剪到了一起,却仍坚持自己不必为破圈而改变。
吴晓波频道长期约两三百万用户;他把流量打法分成两种:猎人拿枪到处打兔子,农夫留在原地守株待兔。对中国商业真正有兴趣的人若不读《大败局》《激荡三十年》,在他看来“不是我倒霉,是你倒霉”。
抖音、小红书表现不佳让他确认了媒介错配:“在一个有比基尼的沙滩上穿件西装”,西装再好也拿不到注意力。最近五六年他逐步撤回专业圈层,也没有为巨量用户支付特别多的市场代价。
34. 社交媒体的脉冲效应,能把企业一次应对错误放大成生死事件
吴晓波坦言无法理解今天的网络舆论环境。重读鲁迅的《彷徨》《野草》后,他开始理解那些“没办法跟自己和解”的人:未必能改变时代,但至少清醒地知道身处什么时代、自己该做什么。
钟薛高危机时,他因参与投资而知道企业曾有被出售、并购或托管的自救机会,最终由创始人主动放弃。他在直播中说“没有一家企业是被黑垮的”,更多是在鼓励对方;后来林盛转去卖红薯,用户与产品之间又不再产生共情。
他的机制判断是,现代媒体产生的脉冲远大于传统媒体;越善于使用媒体的人和机构,遭遇反噬时越可能出现乘数效应。社会现有知识甚至未必足以指导公司怎样熬过这种高强度传播。
李翔转述,贾国龙称西贝事发前当月营收、利润仍好,承认自己在回应中犯错,却把危机理解成“老天爷要派大活给我了”。能否恢复取决于个人心力和重新凝聚资源的能力;连拍照时手从口袋里拿出的细节,都显示他受到舆论影响很深。
35. 万科不是败在公司文化,而是败在周期判断与控制能力
万科长期被视为中国管理标杆,它的逆转让李翔怀疑:组织、文化和职业经理人制度是否终究抵不过行业剧变。吴晓波正在把它纳入2018年后的案例研究,给出的答案更偏技术层面。
郁亮在2018年7月喊出“活下去”,说明管理层已看见“房住不炒”后的寒冬;但2018—2022年,万科拿地约6700多亿元,是同期全国房企最多。口号与资产行为出现了明显背离。
历史上房地产调控通常不超过三年,房企习惯低谷拿地、放松后卖房;2019年土地出让金和楼面价仍上涨约17%,进一步诱导逆周期下注。但这次从2018年持续到2024年,周期长度约为过去的两倍。
吴晓波还保留另一种可能:万科高度分权,区域“封疆大吏”拥有拿地自主权,跟投制度又让收益可分享、主要风险由公司承担,总部认知未必能转化为行动。无论哪种解释,都更像决策、激励和控制能力的问题,而非“好公司”原则破产。
36. 创始人和行业势能会遮蔽管理,失败也不等于诈骗
谈到特斯拉,吴晓波总结出两股遮蔽组织问题的势能:马斯克能够消解大量内部负面情绪,所在行业又高速发展,高管流失、内耗和文化缺失暂时都不妨碍公司前行。
但他不认为管理因此无用。企业继续扩大、行业速度下降后,仍要建立自己的文化系统,把组织与治理补回来;创始人愿力能够延迟问题显现,不能永远取消问题。
区分创新失败者和骗子时,他强调,公共讨论中的企业家很少从第一天就以诈骗为目的。贾跃亭在他眼中不是骗子:本人极其勤奋、一天开二十多个会,却有过度宏大的梦想、商业模式上的妄想、错误判断与最终的金融信用破产。
他喜欢记录孙宏斌这类失败者,因为从顺驰到融创,性格几乎没有改变;戴国芳经历巨大教训后,面前再出现苹果仍会咬两口。值得写入企业史的瞬间必须同时“足够重要”且“足够戏剧性”。
37. 企业家与知识分子的旧分工,正在被技术前线瓦解
李翔问,中国为何缺少保罗·格雷厄姆、彼得·蒂尔、安德森和霍洛维茨式的商业思想领袖。吴晓波认为这是最近十多年的阶段性沉默,而非企业家没有思想;2003—2014年间,许多中国企业家都曾主动出书和表达。
今天的企业家群体拥有较强的教育训练、国际化能力和全球范围的社会发动能力;更大的变化是,技术本身正成为思想发动机。乔布斯、马云、马斯克既在一线创造产品,也能自行思辨、建构和传播,不再等待学者替他们总结。
旧模式里,企业家创造财富,知识分子创造思想;如今思想更多发生在一线投资人和创业者所在的前沿,大学教授则可能需要五到十年把材料整理成教材,等到交付时案例已经变化。腾讯、阿里、海尔、美的、泰康、平安都有创新,只是较少公开表达。
他也反对把“商人”与“企业家”硬分高下:两者无法清楚切割。传统社会本就轻商,知识分子又天然承担监督政府和商业权力的角色;《被夸大的使命》等反消费主义文字并未产生社会效应,历史书写也不能把少数被保存的声音误当成多数人的真实想法。
38. AI没有制造他的中年危机,组织责任和未完成的交代才有
因为锚仍是书本写作,吴晓波不担心 AI 消灭自己。豆包、文心一言可以更快完成资料搜索、整合与问答,提高效率;但它们是否能替代他的文本生产,对他“没有意义”,因为他不会交出写作本身。
真正煎熬的是2021年以后:上市未遂、公司被整治、商业模式枯竭、业务下降、裁员及周边公司的收缩接连发生。他既要向投资人交代,也要向员工交代,每一项都带来焦虑与惭愧。
跌打滚爬之后,他反而感谢危机迫使自己停止维持规模、持续试错。如今他在杭州的空间里给企业家学生讲课,让他们继续往前跑;跑累了可以回来,在食堂吃饭、在教室听课,“我就不跑,跑不动了”。
他已经放弃一年一本、两年一本的全部指标,理由是“我也没有那么多话对世界讲”,却没有放弃写作。李翔用“蹩脚作家也得尽本分”收束这场对话;吴晓波接受的不是退场,而是回到基本面,把剩下值得写的事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