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194 产业观察36|蚂蚁集团纪纲与李丰:一场关于具身智能、AI硬件的激辩
Vol.194 产业观察36|蚂蚁集团纪纲与李丰:一场关于具身智能、AI硬件的激辩
摘要
- 李丰的核心论断:这一轮AI卡住的不是算法,是数据。 大语言模型来自四十多年互联网文本,机器人运动能力来自三四十年工业机器人积累(中国2013年就是工业机器人产销第一),自动驾驶L2/L3来自特斯拉和造车新势力把摄像头、毫米波雷达装上消费级车。“从这一点到将来那一点之间差的最多的……是除了文本和图片以外的无穷多的数据、无穷维的数据”——环境、情绪、体征、物理接触,“完全没有办法跳步进行”。
- 数据只有一条来路:传感器消费化。" 消费者不会为了买传感器来买传感器",是苹果华为普及了摄像头才有抖音、普及了GPS才有外卖、普及了麦克风阵列才有微信。投资含义:下一波该投的是带新传感器的消费硬件——先用需求做数字化,再迭代智能化、个性化,“没有设备能一上来就AI native”。
- 具身智能泡沫被双方坐实:蚂蚁纪纲投了八个项目,“最近可能在投两个,但我感觉也就是这个数量级了”——很多公司估值一年涨五倍但"没有观察到实际进展",他判断"也许百分之八十的公司都会被淘汰掉"。 但长期是categorical的多头:“十五年之后这是一个一定要比电动车加自动驾驶更大的产业,全球所有中产家庭一定每家要有一台到两台。”
- 人形机器人所有演示——跳舞、翻跟头、踢球、运动会——全是纯运动能力,操作能力无人演示。 李丰对大模型当大脑和VLA泛化训练泼冷水:看遍全世界足球赛也上不了半职业赛场,“我不缺看电视的数据,我缺的是训练数据”。操作需要物理模型、物理量、环境建模,“这些数你可没有”。
- 为什么没人再提大模型和scaling law? 李丰给出的答案:“没有更高级别公开可用不同类别数据了,你很难再沿同一条路进步。“纪纲的消费侧观察:OpenAI周活八亿但人均时长仅17分钟,“用户的认知可能还是一个更好用的搜索引擎”;Dev Day发的Apps SDK、Agent Kit、Codex展示的是商业决心,赌两年后变成8亿日活、每天两小时的入口。他还预判OpenAI会找立讯精密做一个极便宜的采集硬件,“硬件不要钱,只要数据”。
- 技术投资"每一个周期一定是这三轮”:先投技术变革本身(大模型),再投最有想象力的方向(美国Agent、中国机器人——“物理世界的事儿都交给机器人,数字世界的事儿都交给Agent”),第三波投既能用上科技、又能证明需求、最好还能赚钱的——“即将或者正在已经就要开始轮到第三波了”。
- 硬件打法上,大疆和Insta360"本质上是完全一样的”:软件算法背景的人用中国产业链把高级别产品往下降半格,从professional一路降到大众消费品,跟当年电子琴替代钢琴同构。 眼镜双方都同意是终局设备,但如同iPhone之前必须先有MP3、iPod、黑莓和Palm,“这些事很难跳步”。
- 纪纲的反方立场值得记录:登月不是等所有技术齐备才干的,直奔AGI/世界模型的人可能反向外溢带动硬件;且数据是没被认出的矿——“一九五八年挖白云鄂博的时候都觉得是个铁矿,现在觉得是个稀土矿”。 他看好第三个八小时的采集设备乃至"人生作弊器",西雅图开发者三天采集200多G自我数据丢给Gemini,大模型说他可能有颈椎炎,而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精读
1. 以日本为镜:中国攒齐了四个要素,被逼着做不知方向的创新
- 李丰的开场类比:战后日本七八十年代赶上电子管到晶体管的器件升级,把一切能改的机械品改成电子的——上海牌手表变成卡西欧、精工,钢琴变成雅马哈。但当时没有足够的芯片传感器,所以只能电子化、不能数字化,“假定放在今天,就是把燃油车改成了新能源车”,装激光雷达做自动泊车就做不到了。
- 日本一度被诟病产能过剩,但结果是把单价打下来后普及率十年翻了无数倍——“我们父母结婚的时候上海牌手表都是陪嫁,到我上初中,家里是老师的小朋友也能带一个五块钱还是十块钱的电子表。“输出产能的另一面是打下全球市场。
- 今天的中国比当年日本多攒了四个要素:极其comprehensive的制造业链条、一八年华为中兴之后六七年建起的芯片传感器产业链、全球第二的商品消费市场、全世界最高的流通效率。他借管理学的定义重释内卷:“通过竞争达到饱和的水平和速度非常快的市场”——一有创新迅速被普及掉。
- 这四件事凑齐后"会逼着企业做非常多不一定确定方向的创新”——模仿创新时你知道要学谁、只是做得更便宜,现在"你已经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但后边又有非常多人在卷你”,只能把手里的机会重新连线,有的对有的错。中国今天做的是把电子的改成数字化智能化、把吉他这类不电子的也改成电子的,卷到外边的都成了世界第一,“exactly跟当年日本是一样的”。
2. 纪纲的三分类:AI原生、AI载体、出海硬件,估值体系完全不同
- 纪纲的追问直指框架缺口:产业链完整是二三十年的渐变,为什么智能硬件偏偏这两年爆发?他把观察到的品类切成三类——真正AI native、能产生新数据增量的硬件(如AI Pin),“真正有的硬件是比较少的”;适合做AI载体的(眼镜、AI陪伴类,但后者很容易混进传统玩具大类);以及数量最多的出海消费硬件,拼的是供应链和渠道。
- 三类的估值逻辑南辕北辙:AI驱动的量很小但市场给potential定价,出海消费品拼运营。纪纲问李丰怎么区分着投。李丰的坦白:“这是我做投资一直痛苦的地方——你能正推出来应该有什么特质,但你正推不出来有这些特质的东西最后长出来是什么样、是谁。“所以答案是符合百分之五七十以上特质的都投。
3. 为什么没人再谈大模型和scaling law了
- 李丰抛出问题:过去半年为什么没人提大模型公司本身的变化,一年半前人人挂在嘴边、“专门为大模型发明的词"scaling law也没人提了?纪纲从消费侧答:OpenAI Dev Day披露周活八亿但使用时长只有十七分钟,“略比传统搜索引擎稍长,今天用户的认知可能还是一个更好用的搜索引擎”,普通用户新鲜度过去了自然不谈。
- 但纪纲认为Dev Day的三件套展示了AGI叙事之外的商业决心:Apps SDK把已解决的问题接进框架,Agent Kit让创业者在它框架下解决未解决的问题,Codex在他看来"更多是一个解决更长尾问题的,解决不了,我现场给你写一个”。展望两年后若变成八亿日活、每天使用两小时的产品,OpenAI拥有的是所有用户入口和跨产品的共同记忆。
- 投资人侧不谈的原因,纪纲归结为竞争进入深水区:DeepSeek的OCR版本、千问的进展、蚂蚁最近发的万亿参数产品,进步不再显现在消费端——“峰叔比我聪明一倍和聪明一百倍,这个已经doesn’t matter了,因为他已经比我聪明了。”
- 李丰不客气地收线:“没有得到我想要的答案。“他挖的坑是:没人谈是因为没有更高级别公开可用不同类别数据了,“你很难再沿同一条路进步了”——算力先按下不表,“反正英伟达还在不停地涨估值”。
4. 中美各热各的,热钱又都退了:具身泡沫的实名认证
- 李丰复盘周期:两年半前热大模型,一年前中国热具身智能机器人、美国热agent,“非常国家属性偏好,并且正确——美国没有制造业所以偏软,我们既有制造业又有传感器所以热偏硬的”,机器人因此写进了今年的两会报告。但如今两边的新融资"已经大数量级的下降了”。
- 纪纲跳进坑里给出的实盘数据:之前投了八个具身项目,“最近可能在投两个,但我感觉也就是这个数量级了。我觉得这个泡沫比较严重——很多公司估值一年涨了五倍,但实际上没有实质的进展。“李丰当场认领:“我今天要的就是这句话。”
- 纪纲随即补上他的"但是”:这只是阶段性泡沫,类比一五一六年两百家自动驾驶创业公司,如今跑出来几家仍卡在L2+,“但你说最后会不会走到自动驾驶,一定会的”。他的vision是十五年后这是比电动车加自动驾驶更大的产业,“全球所有中产家庭一定每家要有一台到两台,这件事确定性很强”——否则两年半前不会跟同事讲"尽量多投机器人”。但起伏还会剧烈,“也许百分之八十的公司都会被淘汰掉”。
5. 所有演示都是运动能力,没人演示操作
- 纪纲点破行业窗户纸:翻看所有著名公司的演示——跳舞、翻跟头、踢腿、踢足球、跑步、运动会——“全是纯粹运动能力”。虽然都叫人形、叫具身,人的其他能力尤其操作能力没有被演示出来。李丰的判断更狠:本体运动速率要接近人的速度,“我今天看到的技术路线,包括算法,这一步都不是几年之内能解决的。当然我可能比较悲观。“他还指出"从基础算法到数据采集、甚至到本体的技术路线都没有收敛的情况下,直接干到产业成熟,这是不可能的事儿”。
- 对一年前融资热中的两种解法——大模型挪过来当大脑、用VLA拿广泛可及的视觉数据泛化训练上肢操作——李丰的怀疑落在鲁棒性和精准度上。他的比方:一个看遍全世界足球比赛、了如指掌所有技术动作和裁判规则的忠诚球迷,上场能不能达到半职业水平?“应该肯定没戏”——李丰自嘲:“要这样的话我早就是羽毛球冠军选手了。”
- 翻译过来:“只看"可能帮点忙,“但应该不太能凭只看就能到实际上去操作”,尤其涉及协调控制、操作准确、及时处理和规划问题。
6. 三种已成能力背后,是三种攒了几十年的数据
- 李丰把全场问题串成一条线:大语言模型存在,是因为互联网文本积累了四十多年——“大家忘了大模型最早全都叫大语言模型”。机器人的运动能力,是从工业机器人的运动控制、双臂协同、电机进步搞了三四十年,中国2013年就是全世界工业机器人产销第一,再加上强化学习的算法突破。
- 自动驾驶同理:十五年前那是第一轮巨大的AI泡沫,“大家说自动驾驶一定很快就会普及”,十年前就认为该到L4,而今天国标才允许宣传到L3。它需要环境数据、整车状态数字化——速度、车道、周围车辆、驾驶员状态、载重——“这些大概刚能数字化不久,然后我们在这个基础上来迭代”。
- 他钟爱的反例是新石器:“蔫不出溜就做个封闭园区送盒饭的公司,不是最高大上,但每一轮自动驾驶的最后一波它都融到点钱”——限制环境、限制条件也许可以L4,开放环境不可能一步到位。“它不对,前两天它融了一笔四十二亿的钱,它就不再蔫不出溜了,变成前排了。“结论:“今天最大的问题跟大模型的问题是一样的,它没数据了。”
7. 传感器消费化:从零点到A点的唯一路径
- 全场最核心的机制陈述:已有的三种能力,数据全都来自"普及化的新传感器到了消费者手里,使得有足够多的人帮你把它变成了数据”。文本靠PC、键盘、鼠标的combination;驾驶数据靠特斯拉在消费级车上装摄像头和高频毫米波雷达、靠一五年之后卷进来的造车新势力。
- 排比式的证据链值得整段保留:“为什么会有抖音?是因为苹果、华为们把这个传感器普及了。为什么会有外卖?是因为他们把GPS这个传感器普及了。为什么会有微信?是因为他们把麦克风阵列普及了。“关键约束:消费者不会为了买传感器来买传感器,“他买的是一个产品,只是这个产品凑巧装了传感器之后,自然地把消费者的需求转成了数据”。
- 从今天到明天缺的量级"比原来想要的多太多了”:人的情绪、语言、状态、体征、环境建模、人和环境互动的改变、无穷多的物理量。他举俯拍数据为例:机器人想要俯视航拍数据很难,因为无人机还不普及——“如果它变成真正意义上人手一台的可飞的东西,这个角度、各个维度、各个速度的数据就很多了。”
8. 登月抬杠:目标拉动,还是渐进补链?
- 纪纲主动宣布抬杠:美国登月不是等技术齐备、空间站建好才去的,是苏联先打了卫星,美国"定一个其实不可达到的目标”,登月反过来带动了很多技术。同理,也许有人直奔AGI、世界模型或具身智能的最终形态去做,“在这个过程中带动产业足够的发展,外溢了很多技术,导致我们今天智能硬件得到了更好的发展”——不一定是按顺序发生的事儿。
- 纪纲随后表示,这里面并不存在简单的因果关系,也部分同意需要补上中间环节,但这并不妨碍直接奔着具身智能去做;两者其实是相互作用的过程。他用神经手环说明,有了算法后,腕带端可以把无序电极数据和人类有限的规定动作做correlation;但因为还缺少手部动作数据,仍需要先增加设备采集数据,才能进一步实现手一挥、屏幕就动。
9. 技术投资永远三波,现在轮到第三波
- 李丰的周期模型:“每一个技术周期的投资一定是这三轮,不会中间错一轮、少一轮或者多跳了一轮。“第一波投技术变革本身(大模型);第二波投技术最有想象力的事情——“大模型一出来,agent就能替代所有人在数字设备上要做的事儿;物理世界的事儿都交给机器人,数字世界的事儿都交给Agent”,最大想象力和最难落地是一个硬币的两面,“要不然它就没想象力了”。
- 第三波投"既能用上科技、又能证明需求、最好还能赚钱"的——如同自动驾驶从最牛算法团队,到跟主机厂有关系的,最后投已经装到港口车、园区车上开始赚钱的。“好处是即将或者正在已经就要开始轮到第三波了。”
- 随之而来的是他所谓"永远的争议话题”:到底按技术进展找一个最deliver技术的产品,还是从消费者需求端找一个"比原来他用的科技产品多一丢丢AI"来enable和提升的产品。
10. 大疆和Insta360本质上是同一件事:降半格
- 纪纲设局:假设十几年前钱只够投一个,投开创新品类的大疆还是把已有场景做好的Insta360?李丰拆局:“他们两个是完全一样的,只是大疆再早几年而已。“都是计算机算法背景的人:大疆做飞控,“用中国的制造业产业链,把一个原来军用的东西下降到半格,给专业使用者用”;Insta360做图像拼接出身,2014年在南京卖软件技术赶上第一波VR(Facebook刚买Oculus)也赚不到钱,于是搬到深圳,把拼接技术嫁接到产业链上做成运动全景相机,先卖给GoPro教育过的欧美人群。
- 公式是用产业链能力把高级别产品往下降半格,赚钱正循环建立后再降半格到semi-professional,如今再降半格到准大众消费品。参照系还是那台电子琴:“八十年代什么人家里才能让孩子学钢琴?有了电子琴,九十年代一个中产家庭就可以。”
11. 三个八小时与"人生作弊器”:纪纲押注采集增量
- 纪纲抛出内部框架"三个八小时”:睡觉八小时产生大量数据但没法交互;屏幕时间八小时已被占满——“今天如果AI想做一个更好的打车软件或者外卖软件,机会很小,上一代虽然不是AI驱动的,但通过算法已经把这个事儿解决得很完美了”;真正的增量在第三个八小时,比如两人对话的过程,传统上采集是高难度的。
- 他畅想的形态从Pro这类录音产品到影像分析表情——“你现在在咬你的小手指代表什么呢?你在思考吗?"——直到他命名的"人生作弊器”:面试时看到面试官的表情,就知道下一个问题怎么回答。他也承认"最终的大boss应该是眼镜”,但今天续航、算力都没解决,采集、显示、交互不可能都塞进去;所以出现了原文音近"鲁皮"的这类妥协方案——挂在胸前,视角画质差一点,换来续航和最初的采集需求。
12. 眼镜是终局但不是现在:先数字化,再智能化,再个性化
- 李丰同意"眼镜肯定是最终的一类大设备”,但给中间态产品画了matrix:要么用传感器取多维度人体/环境数据,要么用镜头取多场景、多状态、多情绪数据;最好端上能容忍一块芯片做端云结合(有功耗、尺寸、成本挑战);然后从数字化迭代到智能化再到个性化。方法论一句话:“你不要从数据层面定义需求,你可以从需求层面定义产品得到数据”——为卖数据给机器人公司而定义采集设备,“消费者绝对不会干这个事儿的”。
- 反跳步的历史证据是iPhone谱系:苹果手机之前先有iPod,iPod和苹果之间有黑莓和Palm,iPod前面还有"中国教育的MP3”,再前面是摔不坏的诺基亚,“苹果手机也要到第三代你才开始认为它是个好手机”,“即使你是乔布斯……消费者也很难直接被跳过来教育”。摄像头同理:诺基亚摩托罗拉全有后置摄像头但没人用,iPhone让两三百万像素先被用起来,再用云存照片锁定用户——“你要说一上来就做个极限摄像头,那可能有点挑战。”
- 由此他预判OpenAI的硬件动作:“OpenAI要找立讯精密做硬件,他迟早会做个plot(原文如此)……对它来讲无数带场景带context的文本数据是非常好的。我猜最终它一定会定义一个极其便宜的(设备),以至于它可以硬件不要钱,只要数据。”
13. 最后的抬杠:数据是还没被认出来的稀土矿
- 纪纲收尾前"确保下次聊的时候有话题"的杠:睡眠这个极主观的东西被量化了,量化得并不准——“它给你打八十分你觉得睡得一塌糊涂,但心情上的安慰是很好的,我从来没到过八十分,最高到七十八分”——可它仍然产生了价值,这是数据显像化的过程。
- 他最看重的案例:西雅图一个solo开发者,先戴Insta的"Ultra Go"设备嫌续航不行,手搓了个单片机带摄像头的设备,一分钟拍一张照、三分钟拍十五秒视频,iWatch设成24小时录音,三天采集两百多G数据丢给几个月前的Gemini。最surprise的是大模型告诉他"你应该有颈椎炎,因为我看到你在很多情况下坐姿是有问题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 落点是那个矿的比喻:“一九五八年挖白云鄂博的时候都觉得是个铁矿,但现在觉得白云鄂博是个稀土矿。“没被采集的数据,我们不理解它能带来什么价值;人最终embodied之后,“可能以后你每一秒的数据都是有价值的”。这个杠,李丰没有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