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193 宏观漫谈96|十月中国经济数据观察(11.20录制)
摘要
- 十月经济数据给出的不是“消费塌陷”,而是PMI偏弱、CPI/PPI略超预期、社零受长假与补贴支撑的混合信号。 李丰原本预计九月PMI触底转向后十月继续改善,结果PMI先泼冷水,价格数据又把判断拉回中性:“一部分比想象中的不如,一部分跟想象中的差不多。”若资本市场改善向价格传导的历史时滞仍有效,从五月算到十月,PPI本来也到了约两个季度后的修复窗口。
- 居民短贷骤降不能只解释为消费意愿不足,互联网助贷利率上限收紧带来的供给收缩可能是更大变量。 央行四月发布的行业指导意见要求十月起严格把助贷贷款利率上限控制在年化24%以内,原来24%—36%之间以会员卡、积分等方式收费的空间被切掉,借新还旧随之中断。李丰的概括很尖锐:“有钱的老百姓不消费,没钱的老百姓想消费,但是拿不到贷款了。”
- 助贷收缩可能是万亿元级别的去杠杆,并将继续压制相关平台四季度业绩。 李丰估算,头部综合互联网平台一年贷款总量约3万多亿、接近4万亿元,连同独立平台,全行业可能在4万亿—5万亿元以上;他对政策导致的全年缩量先估至少1万亿元、可能达1万亿—2万亿元,并称其中7月以来、尤其8—10月集中兑现的缩量可能至少1万亿元、甚至两三万亿元。三季报已显示多家美股上市平台规模不增、部分收入利润双降,四季度环比“最多也就是持平”,但清理一至两个季度后可能回归正常轨道。
- 中国社融已经出现结构性换轨,单看银行贷款越来越容易误判实体融资强弱。 前九个月直接融资占社融约44%,一至十月贷款占比已低于50%,债券与股票融资“接近半壁江山”,只是当前主要由中央和地方政府债支撑。若市场稳定性继续提高,企业债、股权及REITs可能接棒;风险也会从银行资产负债表转向认购者,由市场直接定价。
- 中国连续发行外币主权债,为全球资金配置中国资产给出了罕见的强信号和定价基准。 香港40亿美元主权债获得约1,180亿美元、近30倍认购,其中约三分之二来自保险、银行和主权基金,五年期仅较同期美债高约2bp;11月18日又发行40亿欧元债。对投资者而言,这既显示“长钱”增配意愿,也反映美元流动性充裕却“缺资产”。
- AI基础设施的核心风险正在从高估值股票扩展为快速累积、且部分被移出表内的债务。 李丰称美国主要AI上市公司年内为数据中心等投入发债接近或超过2,000亿美元,市场预期明年可能达到1万多亿美元;正循环依赖GPU利用率、折旧、技术路线与现金流持续覆盖约5%至12%的融资成本。“越讲AI故事”既可能推高估值,也更容易发债,因而形成“自己跟自己的循环”。
- A股从约2,500点升至4,000点却缺乏普遍赚钱效应,根源是上涨集中在两组抱团资产,而接下来的高低切换还可能压制指数。 一组是公募抱团的科技、AI芯片,另一组是保险资金偏好的银行、电力、基础设施及部分上游;平衡配置者往往只能勉强跟上甚至落后。公募考核基准调整叠加CPI/PPI改善,正在为资金从高估值拥挤板块回配低估值行业提供理由:“平衡配置不太容易赚到钱,偏激进配置则比较容易赚到钱。”
精读
1. 十月不是单向走弱,而是PMI与价格数据再次分叉
九月PMI已经呈现触底反弹,李丰原本预计十月延续改善,却先看到一份“意外地不好”的PMI;随后CPI、PPI又略超预期,使判断从偏弱重新回到中性。
他的复盘保留了变化过程:看到PMI后“不觉得会太好了”,但价格数据仍可算“也还好”,最终是“一部分比想象中的不如,一部分跟想象中的差不多”。
十月还叠加长假、贸易摩擦突然紧张后又达成deal等特殊因素,因此单月不能机械外推;更合理的读法是分辨周期修复与一次性扰动分别贡献了多少。
2. 黄金只解释了部分CPI,长假服务消费是另一条线索
市场把CPI超预期归因于“买黄金给买起来”,李丰估计这种说法“百分之四五十可能差不多”;贵金属确有正贡献,但肉、禽、蛋、菜价格反而有所下降。
除黄金外,出行、住宿、交通等服务价格也上涨,说明长假带来的服务消费同样重要。通讯器材、办公器材、智能穿戴等受补贴品类,也对社零形成了正贡献。
李翔提到国庆人均日消费下降,李丰则强调“总量涨,但是人日均在降”并不矛盾:八天假期让长途出行提前、短途出行集中在中段,交通成本也被更多天数摊薄,很多人还会留一天休息。
李丰回查后称,八天国庆假期大约出现在2017、2020、2023和2025年;除2023年外,人均日消费同比通常都会下降。与此同时,北京十月社零单月转为百分之十几的增长,将前十个月拉回约-3%,上海前十个月也回到接近5%的区间。
3. PPI修复不只靠黄金,而是从矿端向中游传递
看大宗商品和上市公司三季报,李丰观察到过去一两个月“不光是黄金”,部分矿产品与最上游环节均有改善,且离上游最近的产业链环节也开始受益。
他还把中央汇金二季度末以来对中游环节的增持,与中游企业三季报改善并置观察;结论仍带着限定,只能称作产业链“从下开始的可能的复苏或者叫恢复过程”。
过去研究显示,资本市场转好后约两个季度PPI改善、两至三个季度CPI转向,但这只是统计平均而非“可丁可卯”。若从关税扰动后的五月起算,到十月恰好约六个月;长假减少工作日还会对PPI形成一点负面扰动。
4. 居民短贷下滑包含一场被忽视的监管供给冲击
常见解读是居民长贷反映房地产、短贷反映消费信心:一至十月长贷仍增长,短贷却为负。李丰不否认这些因素,但认为仅靠“老百姓不消费”解释不了社零尚可、短贷却大降的分离。
央行四月已对互联网助贷作行业指导,要求十月开始严格执行贷款利率上限不超过年化24%;此前24%—36%的灰色空间,常借会员卡、积分卡或会员资格等收费方式实现。
微信、蚂蚁、滴滴、美团、携程、抖音等流量平台提供的小额信用贷,资金来源主要还是银行;助贷在中间增加了一层,并使利息累加到较高水平。24%以上借款人往往已有过度借贷或现金流压力。
李丰的反驳最能解释数据裂口:“有钱的老百姓不消费,没钱的老百姓想消费,但是拿不到贷款了。”禁掉高息本身必要,却也会使依赖续贷维持的资金链立刻断裂。
5. 助贷行业正在经历万亿元级别的缩量
按李丰的粗略口径,几家最大综合互联网平台一年贷款总量约3万多亿、接近4万亿元;再加独立助贷公司,他猜全行业至少在4万亿—5万亿元,甚至更高,但明确说明没有完整监管数据。
监管指导公布后,平台在三季度内就开始收量,七八月起“借新还旧”越来越难,三季度末和十月砍得更狠。李丰估算被切掉的高息部分或占总量20%左右;政策导致的全年缩量至少1万亿元、可能为1万亿—2万亿元,而其中7月以来、尤其8—10月集中兑现的缩量,他又猜可能至少1万亿元、甚至两三万亿元。
他的态度不是轻描淡写:“我希望它影响不太大,但我知道它其实影响不小。”催收短信增多,正是旧贷款无法续接、逾期资产被转卖或外包追偿的一个社会观察窗口。
多家美股上市助贷平台三季报已显示同比、环比缺乏增长,个别公司收入和利润同时下降,利润降幅尤其明显;相关股票在2024年不少曾翻倍,近期又大致回撤50%。
6. 信用修复与展期是压降高息债务的另一面
近期监管信号包含两层:已经出现征信问题的个人涉及信用体系修复;暂时无法偿还者,则可能获得一次性延缓、延期或重新协商,而不是继续到高息平台滚债。
李丰举例,原本一年按月偿还的贷款,可以考虑展期至三年或更久、降低每月还款额,同时压低利率上限。对于超过六个月未还、将归入坏账并转给追偿机构的资产,则需要从信用修复层面处理。
把政策串起来看,就是利率“在上限上控一下”,展期缓解中间现金流,信用修复“在底线上做一下”;恶意多头借贷仍然存在,但非恶意、收入受挫的群体不应永久困在高息循环中。
十月是严格执行首月,李丰预计四季度平台业务环比三季度最多持平、也可能再降;待所有机构在24%以下重新切齐,一至两个季度后旧循环大体出清,国内业务才可能恢复到正常轨道。
7. 2024年的助贷繁荣,恰好解释了2025年的急刹车
互联网金融整顿淘汰大量机构后,留下的平台变得稀缺;疫情后银行又被鼓励从房地产、制造业扩张和基建等贷款转向个人消费,却缺少获客、消费数据和风险评估能力,中间平台因此“又稀缺又重要,又不能够被替代”。
供需两端在2024年同时发力,使助贷成为“两头都需要它”的高利润环节,多家平台业绩“超级好”。李翔补充,抖音从2021年发展电商后积累了交易数据,拿牌较晚却被认为具备开展这项业务的条件;李丰称其相关业务一度增长极快,约翻一倍。
今年监管要解决的正是利率过高、资产质量和坏账压力,于是去年最赚钱的中间层被显著压缩。这是一轮“波浪式起伏”:清理后形成集中,政策鼓励消费后再繁荣,最终又因风险累积收紧。
美国发薪日贷款利率更高且一直有道德争议。李翔提问换算成年化是否可能超过100%,李丰没有确认这个数字,只说“那个利息更高”。回到国内,24%—36%的灰色空间也涉及高息和循环借贷问题。
李翔指出循环借贷者往往是“没有现金流,需要现金流”;李丰则区分过度超前消费与真实生活压力两类人群。
8. 灵活就业既承接了就业,也放大了消费金融脆弱性
李丰看到一种说法称中国灵活就业已占就业约40%,但立即注明“没有去check”,不能确认是可靠统计还是情绪化口径。若大致属实,它既说明服务业就业占比十年间大幅提高,也说明稳定收入压力仍在;服务业在某种意义上也为就业压力兜了底。
他用2015年研究WeWork的经历作对照:当时美国自雇、兼职式劳动力约占五成,中国仅百分之十几,因此团队判断共享办公在中国缺乏同等大的个人用户基础,没有投资这一模式。
后来的差异印证了这一点:美国需求来自设计、广告、律师等个人经营者的社群和业务协作,中国共享办公更多变成服务3—10人小公司的小办公室。如今外卖、快递、专车、主播等数字服务岗位增长,则在一定程度上承接了就业压力。
9. 平台大战压低经营利润,也推动金融业务长出来
李丰认为,大平台最终普遍长出金融业务,并不神秘:执行和运营类业务竞争激烈、毛利低,“你掺和我的,我掺和你的”,而平台已有流量和交易数据,金融更容易成为利润补充。
七至九月外卖大战同时冲击两类公司:补贴压低现制茶饮价格,影响瑞幸等茶饮企业利润;消费者能以约10元买现制饮品后,购买约5元瓶装RTD饮料的比例也下降。
两个平台的资本市场结果并不相同:阿里从较低位置上来且有AI叙事支撑,股价表现相对尚可,美团承压更明显。这也说明同一场补贴战,对进攻者和原有优势方的边际影响不同。
李翔惊讶阿里账上约6,000亿元现金、腾讯约4,000亿元,且阿里负债率似乎也更低。李丰没有下定论,只猜蔡崇信回归后阿里应该使用过不同方式直接发行企业债,可能抬高现金余额;他同时举出B站发行约7亿美元债券作直接融资案例。
10. 三年定存到期,正在促成存款重新活化
九月居民存款增加不少,非银金融存款却意外减少;李丰明确说无法“百分之百有把握”,一种可能是2021年集中买入的公募基金在八九月回到成本线,部分持有人选择赎回。
另一条更清楚的链条始于2022年:利率和债券价格波动导致理财产品破净,大量资金转入当时收益较高、甚至接近或超过五年期收益的三年定存;这些存款恰在今年三四季度集中到期。
今天重新存三年的回报远低于当年,资金便需要再配置。这一到期潮叠加基金赎回,可能解释九十月M1增速加快,以及M2与M1“剪刀差”明显收窄的现金活化现象。
到十月,居民存款的环比净减少已大体对应非银金融存款增加,恢复成过去熟悉的“存款搬去了理财”;这里的理财可以是债、固收、权益、基金或保险,并不等于资金全部进入股票。
11. 直接融资已与银行贷款平分中国社融
十月社融看起来只属温和增长,即使包含新增5,000亿元政府债,主要贡献仍来自政府债券;居民短贷下降、长贷仅低增,居民和企业贷款项目也面临同比、环比压力。
李丰回查后发现,前九个月直接融资已占社融约44%,一至十月银行贷款占比低于50%。债券和股票融资“接近半壁江山”,剩余还有少量票据融资,这在过去银行间接融资占大头时很难想象。
直接融资意味着买方按市场价格直接认购债券或股票,而非银行先吸收存款再放贷。于是企业违约损失由投资者承担,资产也可交易;中国房地产美元债曾从票面1元涨至约1.3元,后来跌至约0.04元,就是极端范例。
当前变化主要靠中央和地方政府债推动。李丰猜政府相关直接发行债券最终可能达到十几万亿元,其中80%到90%仍是政府相关债券;他还判断今年全年政府债可能达到约13万亿元。若资本市场效率和稳定性提高,企业债、股权及REITs占比可能上升,因此“只看贷款”已不能完整判断资金进入实体的规模与效率。
12. 连续发行外币主权债,建立了罕见的中国资产基线
中国在香港发行40亿美元主权美元债,分三年期和五年期,获得约1,180亿美元认购,接近30倍、创下其所称的历史最高认购倍数。李丰凭印象给出的两个发行利率约为3.64%和3.78%。
11月18日,中国又在欧洲发行40亿欧元主权债,四年期、七年期各半,发行利率较欧洲同类欧元债平均水平高约0.3个百分点;再加此前在中东发行约20亿美元,三次累计约100亿美元。
对外储充足、历史上主要发行内债的中国而言,这个总量并不意味着需要靠外债解决外汇融资,真正重要的是发行频率、地区覆盖和定价功能:香港、中东、欧洲分别成为中国企业未来境外融资可以参照的基线。
13. 近30倍认购反映的是全球长钱,而非离岸散户
有人把香港认购热度解释为离岸居民美元存款,李丰直接反驳:约三分之二认购来自保险、银行和各国主权基金,资管资金不足三分之一;投资者地域约一半亚洲、一半非亚洲。
更关键的是价格:五年期中国美元债仅较同期美债高约2bp,三年期大体与美债持平。由于美债是美元资产的定价基础,这意味着认购者几乎没有要求额外主权风险溢价。
李丰用企业债作参照:Google或只需在美债之上加约1个百分点,xAI/Grok这类高投入、尚未盈利主体则可能要付10%以上;中国主权债只加2bp,显示国际大资金对其资信定价非常接近美债。
这组信号同时服务于人民币及中国资产国际化、香港离岸金融中心地位和中资企业海外发债,也被李丰联系到全球资金从部分高位、高估值美股资产撤出后“缺资产”的处境。看似与个人“一毛钱关系没有”的小新闻,实际上是全球配置变化的价格信号。
14. AI资本开支正在从股权叙事转成债务检验
英伟达当天发布超预期财报,盘后价格又上涨很多、眼看接近200美元;但李丰更关心支撑需求的融资结构,而不是财报对应的股票交易。
按他援引的口径,美国主要AI上市公司年内为数据中心等基础设施发行的债券已接近或超过2,000亿美元,市场预期明年可能达到1万多亿美元;Google、Meta、Oracle、xAI/Grok等都在融资,规模已超过相关股权募资。
今天建设的数据中心很可能约90%的芯片是GPU,债券期限多数在三年以上、少数一年。投资成立的前提,是未来三至五年的利用率和毛利能够覆盖约5%至12%的年化融资成本,以及芯片折旧。
正循环在于,公司“越讲AI的故事”越可能获得高估值,也越容易把债发出去,再以募资购买GPU、支撑相关业绩。李丰的疑问是,这会不会变成“自己跟自己的循环”,最终仍由真实现金流验证。
15. 表外数据中心融资把风险藏起来,却没有消灭风险
单一主体持续发债会抬高负债率,于是科技公司开始设计项目公司、基金持股和长期租赁等结构,让数据中心债务不直接落在自身资产负债表上。
李丰以Meta参与的假设结构举例:项目可能先有约30亿美元基金,Meta占20%、其他出资方占80%,再由项目主体发行约120亿美元债务;Meta签五年租赁或担保合同,使债务留在小股权项目公司,自己承担长期支出。
类似安排还包括由大型机构先认购资产,再由亚马逊等实际使用者签长期回租承诺。李丰称近期出现很多“奇奇怪怪的各种各样的变通手法”,本质是让债能发出去,又不把大规模债务直接放在科技公司表内。
风险并未因此消失:AI效率、数据中心利用率、GPU折旧、芯片迭代速度,以及TPU、推理芯片、端侧芯片能否改变GPU份额,任何一项大幅偏离假设,都可能使规模远超股权融资的债务暴露出来。
16. A股高低切换解释了指数降温,也解释了“涨了却没赚钱”
新的公募绩效约束要求基金考核基准以基金类型和主要持仓行业为主,医药基金不能靠集中买科技股赢得排名。李丰所谓“财富密码”,就是这一约束可能促使资金从高估值拥挤板块回配原本不一定持有的行业。
主动逻辑也相同:中国经济不能只靠科技支撑,制造业与科技对房地产、基建的替代仍“行至半程”。他强调回配对象不是差公司或炒作型小盘股,而是让行业持仓重新接近中国真实经济结构。
CPI、PPI略超预期,为资金配置消费、工业等低估值板块提供了内部理由;但“卖一个二十块钱的东西,买一个两块钱的东西”未必抬升指数,反而可能令股指在换仓中震荡或下行。
从约2,500点涨到4,000点的主要受益者集中在两组抱团:公募偏好的科技、AI芯片,以及保险资金偏好的银行、电力、基础设施和部分上游。李丰因此回答李翔的财富效应疑问:平衡配置“不太容易赚到钱”,偏激进配置则“比较容易赚到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