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179 产业观察32|具身智能机器人产业的必经之路:泡沫、挑战与长期价值
摘要
- 机器人热度由政策、春晚展示和资本关注共同推高,估值也已偏贵,但产业能力与市场热度明显错位。 一边是政府工作报告将其写入未来产业,另一边是马拉松机器人“跑得慢、走路摔跟头”,甚至需要两人牵着;李丰提醒,这个行业“每个季度都比上个季度更热一点”。
- 李丰押注具身智能的底层逻辑,是中国反复验证过的“软的科技+复杂硬件产业链”。 智能手机、电动车和无人机都沿此路径形成全球竞争力;机器人进一步叠加电机、芯片、传感器与AI,如果最终成为有用产品,中国可能再次把它做成全球最大并走向国际化。
- 真正拉长机器人需求曲线的,是未来十到十五年服务业扩张与人口结构之间的矛盾。 美国第三产业占GDP约80%甚至更高,中国约54%—55%;若收入继续增长,服务需求会大幅增加,但届时“能买服务的人有可能远超过能提供服务的这些就业者”,机器人因此可能成为经济结构问题的技术解法。
- 具身智能眼下尤其在操作上的最大挑战,是在模仿学习、强化学习等方法之外,仍缺少包含力、温度、材质和状态变化的真实世界数据。 瓶子软硬、杯子冷热、物体能否倾斜等数据,历史上没有被采集,或只有很少一部分被采集;视频生成模型会“穿模”,正因为生成过程并未真正纳入物理约束。李丰的判断保持克制:“只靠虚拟数据……我猜,可以提升,但应该有较大的挑战。”
- 机器人硬件尚未定型,使数据投资面临重置风险。 假设一只手有20个自由度,它究竟用两指、三指还是五指,并无先验答案;两指数据训练完成后若改成三指,“所有数据全部废了,你得从三个指头重来”。这意味着硬件形态变化会让数据积累反复重来。
- 对足够大的产业而言,泡沫是李丰论证中的扩张机制。 高潮吸引资本、人才和资源,破裂完成优胜劣汰,为下一轮留下“留下来的勇敢者”;他以自己错过“蔚小理”的经历反省,若产业背后有远超行业本身的国家与经济推动力,其规模和速度可能超过当时的理性想象。
- 十年尺度可能产生极高回报,但前提是投资者穿越多轮估值起伏,而非把历史案例直接外推。 理想早期估值约7亿元人民币,其他新造车品牌多从5亿美元起;宁德时代2014—2015年仍在一级市场时估值“大概两百多亿元人民币”,李丰也说忘了是否是这个数字,并称当时融资应该几乎没人敢投;他估算今天的回报大概是大几十倍、不到100倍或接近100倍,但当时没人能预见最终规模及中间的跌宕。
精读
1. 机器人先被连续事件推高热度,投资起点却早于大模型
李丰先保留市场最真实的分歧:乐观者看到机器人进入未来产业规划,怀疑者看到马拉松现场动作迟缓、频繁摔倒且需要人牵引。风险投资人同样分成出售持股与继续布局两派,演示效果和产业预期之间仍有巨大落差。
热度随后被连续事件推高:机器人登上春晚跳舞,机器人企业代表参加民营企业座谈会并发言,政府工作报告再将其写入未来产业。李丰的市场观察是,“这个行业大概每个季度都比上个季度更热一点”,企业也已经变得比较贵。
峰瑞在2022年前后开始投资,当时机器人尚不热门,直到2024年底才“小小地热了一下”。原始技术依据并非后来走红的大模型,而是强化学习等更早一代AI技术已经推动机器人进步;大模型要到他所说的“2023年底之后”才形成更大热潮。
2. 中国优势来自“软科技×复杂硬件”,泡沫是大产业的扩张机制
李丰总结的产业规律是,把高附加值的软件科技与一条漫长、复杂的硬件产业链结合,重新定义一种有用的新产品,中国就有机会把它做成全球最大并走向国际化。智能手机、电动车、无人机是三个样本,机器人则叠加电机、芯片、传感器与AI。
对足够大的行业而言,李丰把周期判断说得很绝对:“经过这样的泡沫是必然的,经过这样的泡沫破裂也是必然的,不然它是没法发展的。”高潮砸下大量资源,集聚产业、技术和人才;破裂完成优胜劣汰,为下一轮留下“留下来的勇敢者”。
他用新能源车复盘自己的错误:曾认为没造过车的人跨界造车违背商业规律,因此只投固态电池、传感器、控制器等电动化与智能驾驶节点,没有下注整车品牌。后来他意识到,当国家和经济层面的推动力远超行业自身时,产业规模与发展速度会突破当时的理性估算。
3. 服务业扩张与人口结构的缺口,才是长期需求锚
中国人均GDP进入一万多美元阶段后,按李丰引用的历史规律,服务业本应进入高速发展期;政策刺激、市场开放也在指向服务消费。美国第三产业约占GDP的80%甚至更高,中国约为54%—55%,疫情影响消退后仍需进一步发展服务业。
问题在于服务业“非常耗人”:餐饮、文旅、娱乐、教育和其他服务既创造就业,也依赖大量服务人员。若未来十到十五年收入和需求继续增长,人口结构又使服务供给者可能不足,就可能出现“想买服务的人变多了,但是没人来服务”的矛盾。
电商是李丰给出的第一个技术解法样本。2001年后房地产增长带动装修、家电和家具消费,线下零售扩张却跟不上需求;从2003年前后开始,电商以线上化、数字化和科技越过实体网络不足,跑得比线下零售更快。
专车则是“半个例子”:它仍是服务业,却通过数字化和科技改善供给组织。中国专车车多,通常只比出租车贵5%—10%左右,还能提供黑色C级轿车、饮水、充电线和更干净的乘坐体验;李丰借此说明,不可解的服务矛盾往往会被科技转化成巨大市场。
4. 具身智能的关键瓶颈是带物理约束的数据
中国从2015年起,工业机器人的产销(李丰解释为制造和使用)已成为世界第一;从这个时间点往后看,他还判断最大的工业机器人生产制造商、销售商和服务提供商都会在中国。但具身机器人的操作数据积累远不如自动驾驶:自动驾驶约十五年前就开始竞争,汽车在相对简单的操控和运动目的下已积累几十年数据,今天的新能源车也装有无数传感器。
机器必须分辨瓶中有多少水、容器软硬、纸杯还是铁杯、冷热以及能否倾斜;这些包含物理量和状态变化的数据,过去没有被采集或只有很少一部分被采集。视频生成模型出现手臂反向扭转或拳头穿墙的“穿模”,正暴露文本和视频生成过程没有纳入物理规律约束。
人类依靠经验形成直觉:一个180斤的人看见快散架的凳子,自然不会坐下。机器人若不知道人体承受能力和互动尺度,刚性动作就可能“要不然就给你拧断了,要不然就给拧坏了”;李丰因此只谨慎判断,虚拟数据“可以提升”,但仍可能面临较大挑战。
更棘手的是数据与硬件形态绑定。假设一只手有20个自由度,它未必需要五指,三指可能已经覆盖99%的精细和力量动作;但从两指改成三指,李丰说原有训练数据会全部作废,之后再改五指还要重来,硬件形态变化会让数据积累反复重启。
5. 十年尺度会改写估值判断,但中间必然反复出清
李丰解释峰瑞为何在同行出售机器人股份时仍未卖出:既然泡沫和破裂是大产业扩张过程的一部分,当前昂贵、能力尚不成熟,并不能单独否定长期价值。不过历史案例的前提,是投资者确实等过每一次泡沫和泡沫破裂过去之后。
他回忆2015年前后,理想最便宜的一轮估值约7亿元人民币,其他新造车公司多从5亿美元融资估值起步,当时因基金规模和风险判断没有参与。宁德时代2014—2015年仍在一级市场时估值“大概两百多亿元人民币”,但李丰说自己忘了是否是这个数字,并称当时融资应该几乎没人敢投;按他的估算,今天回报大概是大几十倍、不到100倍或接近100倍。
这些例子并非机器人回报预测,而是对想象力边界的提醒:早期投资者未必预见十年后的结果,同样无法预见途中多少次跌宕。李丰最终保留“也许”——机器人任重道远,但今天有限想象力中的未来,“还真的不一定就能代表十年以后它所代表的那个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