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158 产业观察29|如何看待中国生物医药的“DeepSeek时刻”?
摘要
- 中国创新药的“DeepSeek/Sputnik时刻”已有真金白银支撑,但还不是产业价值链的全面反转。 2024年全球投向中国生物医药研发管线权益的资金约占30%,疫情前平均不足5%;在首付款超过5,000万美元的License-out口径下,中国大额交易已占全球接近三分之一,资产覆盖临床前到临床期、小分子到ADC和双抗。沈炯的判断是“成色非常足”,但马睿提醒,这首先利好急需补管线的MNC,未必等比例利好中国Biotech及其投资人。
- AK112头对头胜过K药,证明中国企业已可能从跟随全球命题走向定义新策略。 PD-1全球市场约424亿美元,K药一年为默沙东贡献约250亿美元;康方把AK112海外权益以总额50亿美元、首付款5亿美元授权给Summit,2024年9月数据公布后Summit估值一度约200亿美元。市场从质疑买方付不起钱转向讨论康方是否“卖亏了一千亿”,价值发现与商业化能力的落差也随之暴露。
- 康方的关键不是发现全新靶点,而是在拥挤赛道中用PD-1/VEGF双抗升级了“PD-1这艘船”。 杨洁玲称之为“在可控成本下做了一点差异化的探索”,更像“策略上而非科研上的成功”:下限由成熟靶点托住,上限来自升级版PD-1可能替代既有单抗及联用路径。只有美国临床和与辉瑞等联合疗法继续验证,所谓中美差距从“落后五年”变成“领先三年”才真正成立。
- 行业可能正从支付、供给、资本彼此拖累的下行螺旋,转入由强供给和新支付共同驱动的修复期。 过去国内“新药其实并不新”,一度盛传有约60条PD-1/PD-L1管线同质竞争,叠加医保压价、海外试验或权益受挫,一级融资和二级估值连续收缩。如今能熬过寒冬的企业从“快半步”变成“快十步”,但新的正循环仍取决于临床价值能否吸引商保、海外BD和非美国市场。
- 中国赢在分子开发、试错效率和临床资源,美国仍掌握靶点源头、定价与商业化。 中国药价约为美国的十五分之一到二十分之一,美国创新药市场约为中国的30倍;中国Biotech—中国Pharma—美国Biotech/NewCo—MNC的链条中,最有价值的下游仍可能被MNC拿走。因此这一轮不能只看License-out总额,还要看首付款、后期分成、共同开发权以及中国企业能否形成自己的MNC。
- 抗体是当前中国优势最清晰的载体,而这并不等于AI制药已经兑现。 约四分之三的大额出海资产与抗体相关:其开发更像可工业化的“排列组合”,迭代快、专利表位难封锁,适合中国的工程师红利;小分子则更依赖化学家的know-how和“偏艺术”的灵感。AI目前更可能加速临床前,真正上人仍要做临床,不少AI制药管线可能仍处于早期,尚不足以替代现有中国Biotech。
- 投资主线不是行业普涨,而是能以更少资本拿到强人体数据的“卷王”。 国内商保若借丙类目录承接高价高临床价值产品,潜在增量可达至少1万亿元;海外MNC未来五年又面临约1,000亿至3,500亿美元专利悬崖。对应的筛选条件是“大病种、强执行、行业经验足、真实产出”,而商保落地、海外交易定价和AI转化率仍是必须逐节点验证的变量。
精读
1. 大额License-out把“DeepSeek时刻”从情绪变成数据
节目开场给出的拐点是:2024年全球投向中国生物医药研发管线权益的钱约占30%,而疫情前平均不足5%;中国由边缘供给者变成贡献近三分之一交易的市场。
沈炯把统计口径收紧到首付款超过5,000万美元的License-out,因为这类交易是“真金白银给了你大钱”。2023、2024年中国大额交易暴涨,且临床前资产也占很大比例,不再只靠接近上市的成熟管线。
资产形态同样足够分散,覆盖小分子、单抗、ADC、双抗等modality。沈炯因此接受“中国Biotech的Sputnik时刻”这一判断:从deal size、研发阶段和技术形态看,“成色应该是非常足的”。
2. AK112打赢K药,也暴露中国仍站在价值链上游
杨洁玲先解释K药为何是标尺:PD-1不只是一款药,更像实体瘤治疗的“一艘船”,可以搭载化疗、靶向小分子及其他免疫药联用。全球PD-1市场约424亿美元,K药一年为默沙东贡献约250亿美元;中国市场约120亿元人民币。
康方在2022年底将AK112海外权益授权给Summit,总交易额50亿美元、首付款5亿美元。2024年9月头对头K药的结果公布后,Summit股价大涨,估值一度接近200亿美元,而康方已经把高药价地区的核心权益交给了买方。
马睿保留了舆论的剧烈转向:交易初期,媒体质疑Summit账上连5亿美元都没有,50亿美元只是“镜花水月”;数据出来后,又用Summit约1,400亿元人民币估值减去交易对价,得出康方“卖亏了一千亿”。
Summit背后的Bob Duggan被马睿视为价值链能力的样本:他一生大概做六笔跨行业投资,擅长进入公司、帮助运营再出售;74岁买入Summit时,首付款最终由他自己出资。“他就是这么确信他一定能从这里边赚到钱”,也确实把中国分子接入了美国商业化体系。
3. PD-1这艘船正在被双抗升级,领先仍待美国验证
2010至2014年是免疫检查点单药时代;2015年前后联用开始见效,2018年K药加化疗在一线肺癌三期大临床中取得显著结果,凭借庞大患者群拉开销量差距,最终形成近乎一家独大的格局。
康方在国内首批PD-1单抗于2019年上市、几十条同类管线拥挤之际,启动两条以PD-1为基础的双抗。其单抗2021年获批并把销售权交给正大天晴,资源则大幅倾向双抗,至2023、2024年陆续收获适应症批准。
杨洁玲将AK112定义为“在可控成本下做了一点差异化的探索”:成熟靶点控制下限,PD-1/VEGF双抗打开上限,可能推动升级版PD-1替代既有单抗及联用路径,是“策略上而非科研上的成功”。若美国临床及与辉瑞等联合疗法重复国内效果,中美差距才可能从落后五年变成领先三年。
更大胆的命题是,2024年以后会不会进入“集体把PD-1这艘船换成升级版PD-1”的阶段。康方已有上市产品,默沙东和BioNTech从中国购买的同类分子仍在一期,这构成暂时但真实的时间差。
4. 中国用二十年把研发服务能力变成策略窗口
中国约从2000年以药明康德等CRO切入现代药物研发:大量生物医药本科生、研究生形成成本和人才红利,先为全球药企提供研发服务,再在2010年前后具备生物类似药能力。
随PD-1兴起,中国企业开始开发抗体药,信达、恒瑞、君实等首批产品在2019年陆续获批;到2021至2023年,国内多种联用方案获批。无论单药还是联用,中国此前都大致落后海外五年。
马睿把今天的优势概括为试错效率与临床资源:中小Biotech“产生分子上不内耗,非常快,非常便宜”。恒瑞内部约有147条管线,基本在全球能够排进前十,其方法不是只押一个靶点,而是利用成本优势“把它们全做了”,再想办法对外交易。
5. License-out正从执行海外命题转向影响全球命题
早期中国出海资产虽多,创新源头往往仍在海外。ADC的关键范式由“抗体像导弹找到肿瘤、另一端毒素负责杀伤”构成;第一三共的HER2 ADC DS-8201在2019至2022年展现显著优于过去靶向药物的临床效果后,全球才集中追逐这一modality。
2023年两笔代表性交易,是默沙东以约80亿美元获取科伦博泰若干ADC资产,以及BMS以约80亿至90亿美元获取百利天恒的类似ADC分子。行业一度戏称海外药企来中国“集体批发ADC类药物”。
siRNA也走过类似路径:Alnylam从2000年起探索成药,约2020年与诺华公布4,000人高胆固醇血症三期结果,2023年底又公布高血压一期数据并与罗氏达成28亿美元合作;随后博望生物数个同类分子以约40亿美元授权诺华。
AK112的不同在于策略源头来自中国。康方结果公布前,海外尚未充分认可该方向;2024年8月海外小型Biotech购买盈迈昂科同类分子,9月数据后,BioNTech和默沙东又分别购买普米斯、礼新药业的PD-1/VEGF双抗,中国企业可能开始影响买方选题。
6. 支付、供给、资本的下行螺旋开始由强供给破局
杨洁玲把过去五年的寒冬归因于三者相互强化:医保谈判等使支付端收缩,一度盛传约60条PD-1/PD-L1管线暴露“国内的新药其实并不新”,百济部分权益退回、信达头对头K药失利以及君实、和黄等出海波折又削弱海外认可。
结果是“支付不行,供给不行,投资也很难行”:一级融资不断收缩,恒生创新药等二级资产持续下跌,资本不足进一步限制创新,构成完整的螺旋下行。
但2010至2020年的资本积累、工程师红利及海外买方需求仍留下强供给。融资收缩淘汰同质公司后,少数企业凭技术活下来,“以前比同行快半步”,同行失去融资后便可能“已经比别人快了十步”。
出海也从2022年的百济、传奇两家样板,发展到2023年的ADC批量交易,再到2024年的小品种直接买入、大品种引领风潮及平台型“指定研发”。部分交易中首付款增加或后续分配权提升,可能意味着资产质量和议价权出现新平衡。
7. 中国赢在试错效率,美国仍把住商业化与定价权
马睿把价值链拆成三段:生物学与靶点选择主要是美国优势;分子开发、生成、设计、临床前和临床是中国优势;商业化则“完全控制在美国手里”。康方的科学与执行成功,并未自动转化为对终端价值的控制。
美国药价约为中国的15至20倍,创新药市场约为中国的30倍,整个生物药市场约为中国的3至4倍。只要这种差距存在,中国供给即使成功,最高价值仍可能被美国渠道和MNC拿走。
马睿因此说,所谓DeepSeek时刻“是利好MNC,然后不一定利好投资人和Biotech”:早期投资人很难提前选中正确管线,而MNC可在中国Biotech—中国Pharma—美国Biotech或NewCo—MNC的链条末端挑走已经验证的资产。
恒瑞资产曾以2,500万美元卖给中间公司,后者转手卖出约10亿美元,被用来说明议价能力的重要性。卖出好价格既要企业认清资产价值,也要数据说服买方,再通过谈判争取更高首付款和后期权益。
8. 商保和丙类目录可能重做国内创新药支付
杨洁玲把医疗支付分为医保及政府、个人自费和商业健康险。医保资金预期相对稳定;在一个关于老龄化和基础消费逐渐逼近上限的简单假设下,个人支出长期向健康、享乐和教育倾斜,“往医疗方向倾斜是高度确定的”。
2023年流入商业保险约9,000亿元,其中约3,800亿元实际流向医疗,分配效率仅四成多;个人直接自费流向医疗约2万亿元,相关两部分支出约占个人总支出的6%至8%。若部分自费转入商保并提高赔付效率,潜在增量至少1万亿元。
丙类目录的逻辑不是单纯提高药价,而是把“价格高、个人难支付、同时效果好”的药品和服务纳入商保覆盖或相关安排,以保险杠杆增强可及性。杨洁玲将核心问题压缩成一句:“你的产品是不是能够帮助健康险去吸引它的客户。”
马睿提到的政策方向还包括医保数据开放、真实世界研究支持续约和范围调整、医保与商保系统衔接,以及向东盟、中东等“一带一路”市场推广创新药。不过他明确保留不确定性:“这个稿现在是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9. 专利悬崖给中国管线带来五年的外部买盘
欧美MNC未来五年面临的专利悬崖,估算从约1,000亿到3,500亿美元不等;排名靠前的十余家药企现金储备合计约600亿美元,马睿则把加杠杆后的购买能力形容为“有一万亿美元的弹药”。
全球能持续提供新药管线的市场仍集中于美国、欧洲、中国、韩国和日本。中国已有一批18A及A股创新药企,上游仪器、试剂和CRO体系规模庞大,相关企业仍保持毛利及价格优势,新药研发成本低于多数地区。
买方的支付逻辑很直接:需要能填补专利到期现金流、符合欧美临床及商业需求的资产。中国管线多、开发快、成本低,因而成为MNC补充晚期管线的重要卖方,但外部买盘不会为缺乏临床价值的资产托底。
10. 抗体适合中国工业化优势,小分子仍依赖化学灵感
沈炯统计,大额出海交易按金额看小分子仅约21%,按数量约25%,剩余约四分之三的单抗、双抗、ADC都与抗体相关。2024年全球销售额Top 10除阿帕沙班外几乎全是抗体,也解释了买方愿意支付高价。
但供给端并未集体放弃小分子:2023年FDA获批小分子数量约为大分子一倍,2024年更多;中国企业向FDA申报的小分子与抗体大约各半,NMPA数据中小分子甚至更多。因此交易偏好不能简单归因于研发数量。
沈炯对康方获胜的解释是“执行力强,它做得最快”,而非PD-1/VEGF是无人想到的idea。抗体开发有明确套路,结构与靶点可以大量排列组合,“简单说就是大力就可以出奇迹”,正适合中国的速度、成本和组织能力。
更关键的是,抗原抗体结合表位“甚至基本可以认为无法进行真正意义上的专利保护”,美国原创者的先发壁垒较弱;小分子则很难绕开专利,研发还依赖化学家的know-how与灵感,有机合成甚至被形容为“偏艺术”。
11. 这还不是AI制药时刻,但AI可能改写研发范式
面对“康方好像也不是太AI”的追问,马睿承认这轮突破不完全是AI制药时刻。若AI已经充分渗透生物药,美国MNC可能直接使用本土AI公司,而不是购买中国Biotech资产;现实说明中国临床与执行仍更快、更便宜。
AI当前更可能缩短临床前分子生成并降低成本,但“上人”后的临床无法跳过,推进到一期时价值增长仍有限。不少AI制药管线可能仍处于早期,真正整合AI和药物研发的团队也不多,尚未普遍走到被MNC购买的阶段。
长期看,AI可能提高成功率与分子质量,生成传统方法无法产生的分子。马睿从AlphaFold 2、设计RNA分子讲到训练scaling转向推理scaling;IVD、影像、病理等数据较好的领域正在“先占个坑”,商业化应用仍待观察。
杨洁玲把问题推到研发范式:现有流程把疾病拆到分子、细胞、动物,再逐层验证,无法消除细胞—动物—人的天然差异。未来若出现直接观察人类疾病的AI友好数据和算法,才可能跳出旧范式,而非只优化其中一环。
12. 底部确立不等于普涨,投资只奖励强供给
团队把当前阶段定义为“底部确立以及整个行业信心回归”,依据是支付端筑底、新支付端逐渐出现和供给实力增强。但信心若过热,结局仍是“只有强供给能够活下来”,因为商保和MNC都只为临床价值与商业价值买单。
马睿给出的投资筛选非常具体:“一定要投创新,要投大的病种,要投卷王。”理想标的是执行力强、行业经验足、能用较少资金拿到抗体人体数据的团队;平台必须“真正能产出东西”,不能只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平台。
要获得创新药最大价值,中国还需三层“自我解绑”:建立自己的MNC;增加医疗服务消费和商保比例、提高而非继续压低创新药价;同时拓展非美国市场。AI若进一步渗透做药,则可能把成本效率再推过传统药企。
下一阶段并非既定结论:要逐项观察商保如何与医保合作、丙类目录纳入哪些品种及如何定价,也要看海外买方购买什么阶段、采用何种交易和支付方式。只有这些节点持续验证,“新的强的正确的供给”才可能大量涌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