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马丁·卡萨多和史蒂文·辛诺夫斯基一起探讨计算机的演变
与马丁·卡萨多和史蒂文·辛诺夫斯基一起探讨计算机的演变
摘要
- Martin Casado 的核心论点是:AI 已把行业从工程受限推向资本受限,改变了投资者对资本、创新、竞争和防御性的先验判断。 “现在,如果给20个人10亿美元,他们确实能把这笔钱用好。”Sinofsky 补充了历史上的相似轨迹:计算机行业最初30–40年受资本约束,随后转为受工程约束,如今又回到资本约束——“得跳回40年前。”
- 两人都提醒,登上头条的数学突破尚不足以证明经济价值。 Casado 的检验标准是经济效用:这些问题历年来投入的博士后薪资加总“可能并不多”,因此解决它们只能说明模型擅长公理化系统,并不意味着它们打通了市场——“对我来说,它仍然属于:它非常擅长玩一个游戏。这是有史以来最强的 StarCraft 玩家。”所谓“如果它能解决所有数学问题,就能预测一切”,是“一个巨大的逻辑跳跃”。
- AI 在分发和资本上的优势,已经让初创公司站上了与大公司竞争的同一起跑线。 Casado 表示:“AI 解决了分发问题——也解决了需求问题。”对 token 和 GPU 的需求几乎没有上限,因此漏斗前端的增长变成了预算决策;与此同时,巨额融资让挑战者获得了与 Microsoft 等大型公司正面竞争的资本实力。这正是 Cursor、Anthropic 和 OpenAI 呈现陨石式增长的原因。
- 大公司的失速主要仍是文化问题,而 AI 正在削弱传统上压制初创公司的劣势。 曾在 Microsoft 内部应对 ARM 冲击的 Sinofsky(“我拿出了第一台 Surface……‘里面是 ARM 芯片’”)表示,大公司很难轻易改变考核指标、地推销售、上市路径、薪酬和组织结构。他说 Google 拥有充足的数据和智能,但其模型正被 OpenAI 和 Anthropic 全面压过;Casado 则将其归因于文化因素,并指出大公司似乎还受到资本约束,包括 Google 的债券交易,以及关于某家未具名公司配给 token、导致内部产品缺乏资源的传闻。
- Sinofsky 认为,我们理解超大规模数字产物的构建机制,却不了解它们的能力边界;Casado 则指出了自己判断失误的地方。 Sinofsky 将当前模型描述为受数据约束、主要停留在分布内,认为迁移学习可能并不存在,也认为我们大概还没有进入快速起飞阶段;但他承认,没有人能推演一个投入50亿美元打造的数字产物,更不用说1000亿美元的训练运行。Casado 说自己曾排除递归自我改进的可能,却没有意识到 scaling laws 可能持续吸收资本。他认为,一个200亿美元的数字产物或许能治愈癌症;但资源如此集中,也可能带来危险。
- 可交易的重新表述是:当资本可以被投入时,过去看似无限的问题可以变成有限问题。 Casado 说:“我想穷举每一种蛋白质组合——我们完全可以把它变成一个钱的问题。”对 VC 而言,“太多资本追逐太少交易”是零和思维;更多私人资本可以通过消耗资本的技术浪潮扩大市场,也能让公司更长时间保持私有,从而让更多价值留在私募市场。
- Casado 的哲学警告是:这可能不只是又一层抽象,因为它意味着我们正在放弃逻辑本身。 以往每一层抽象都能确定性地向下映射;专家系统和 Prolog 仍由人类定义最终状态。如今则变成“你得用正确的话向模型之神祈祷”,然后得到一个碰巧有用的答案。这可能迫使行业老兵重新建立关于模型与应用的价值捕获、保证、生产率和防御性的基本判断。
- Sinofsky 的制衡观点是:工具恐慌会反复出现,而应用浪潮才是真正的奖赏。 画图计算器、因被禁止用于 Harvard Law 考试的 Osborne 电脑,以及 Cornell 拒绝在大一写作课中使用 AI,都在重复同一模式:“人们对变化的反应,超过了对基线的反应。”当资本可以替代长达10年的招聘周期,领域专家终于可能为“软件尚未服务的世界——而那实际上就是全部世界”开发软件。Erik 总结这一转变:“无代码终于来了”(“No-code is finally here.")。
精读
1. 数学时刻将世界一分为二——真正兴奋的是数学家
- Erik 先提到 Jared Kaplan 几天前的一条推文:让 Claude 尝试证明黎曼猜想,并要求它“再努力一点”。Sinofsky 的判断是,这一刻把人分成极度兴奋的一派,以及认为“这是假的,AI 会抢走人们工作”的一派;真正让所有人困惑的是,“最兴奋的那群人主要是数学家”,也就是受影响最直接的人。
- 两人一开始就承认自己的局限——“你现在听到的是两个系统工程师、两个产品人……数学不是我们的专长”——因为这场讨论本来就是站在看台上、从第一性原理出发的推演。
- Casado 则给“数学家都很兴奋”这个判断加了复杂性:他看到的反应其实很分裂。一些数学家说,AI“解决了我20%的工作——而且正好是我不喜欢的那20%”;另一些人则陷入“存在主义危机”。他提出了一个带有犬儒色彩、后来又部分收回的假设:如果有人因为一个问题被解决而沮丧,“也许这个问题全部的效用,真的就是让某个人一直有工作去解决它”。
2. Casado 的经济效用测试:这到底解决了市场真正想解决的问题吗?
- 核心论点是:把这些著名问题多年来投入的博士后薪资加总起来,“可能并不多”。市场从未为解决它们提供巨大的经济激励,因此,一个问题长期存在,并不能证明解决它就会释放市场价值。一个博士后“花5年时间反复琢磨一个问题,每年拿3万美元”,与市场决定“这就是需要被打通的关键问题”,完全是两回事。
- 他的第二个观察是,AI 擅长一个“几乎纯粹的公理化领域”,并不令人意外,因为这类问题要求横跨彼此分离的领域。读过那些备受关注的解法后,他发现“解法其实很直接,只是借用了我不了解的一点数学”。其中的元学习是:AI 会解决那些对大多数人或大多数教育体系来说“过于宽泛”的问题。
- Sinofsky 提供了另一面:数学“很可能是市场未来可能感兴趣什么的前沿指标”。他的例子是 AT&T 的一个线性代数算法:它的实际回报,是把 United Airlines 的航线图算出来,而且“比上周少花3小时”。Casado 仍坚持原来的判断:今天的数学问题也许确实是关键解锁点,“只是我还没有看到证据”。初创公司的路演则分成两派:一派认为“AGI 和推理的基础将是数学”,另一派回应说,数学“无法告诉你任何关于现实的事情”。
3. 四色定理的先例:算力把问题类别变成工具
- Sinofsky 讲了一个由 Cornell 的 John Hopcroft 教给他的历史案例:四色定理认为,任何二维平面地图都可以用4种颜色着色,且相邻区域不能使用同一种颜色。它并不是通过“一种看起来像微积分的证明”得出的;相反,研究者先证明解空间是有限的——大约有200页组合——然后把所有组合都算了一遍。这个结果之所以可能,靠的是算力;它的用途则在于为实践设定边界。
- 他从中提炼出的 AI 启示是:“当你拥有一个新的抽象层级,能够说明一整类问题都可以被解决时,就可以在这个抽象层级上构建工具。”人们不必再从2–3-tree 的表示方式开始理解问题。
- Sinofsky 将数学与历史作了对比:数学拥有“极其漫长的抽象分层历史”,而历史“基本没有抽象……只有一堆事实”,人们再从这些事实中建立解释模型。
4. 数学终究能预测物理现实吗?Casado 认为两者可能彼此分离
- Casado 结合自己编写大型仿真代码的经历——包括爆炸恒星、风洞中的飞机等现象——表示,这些系统会计算规模巨大的微分方程,但基础仍然是经验结果。Sinofsky 补充说,状态方程本身也来自经验。
- Casado 进一步追问:仿真是否在计算上不可约,也就是说必须实际运行仿真本身;如果是这样,AI 在数学上的能力可能帮不上忙。他承认,某些独立的算法、建模或物流领域可能会受益,但自己并不确定。
- 对于“解决所有数学问题就意味着可以预测一切”这一说法,他的结论是:“我认为这是一个巨大的逻辑跳跃。”目前并不清楚这一说法是否成立,也没有任何迹象支持它。“这颗恒星会不会爆炸”和“这栋楼能不能站住”,与解决一个公理化游戏仍然是不同的问题。
5. Curta、Osborne,以及永恒的禁用冲动:人们对变化做出反应,而不是对基线做出反应
- Sinofsky 用手边的物件来说明这一点:先是一件从北京市场买来的基础数学工具,接着是 Curta——一种奥地利制造、形似咖啡研磨机的圆形计算尺。Curta 由600个精密加工的金属部件组成,是他的叔叔从战争中带回来的;如果今天重新制造,成本会达到5万美元。它说明,一种新工具可以创造出一层新的、可解决的问题。
- TI-85 出现后,“所有数学老师都陷入了危机”:学生可以直接在计算器上绘制方程、求解方程,于是“我们的领域完了”。Sinofsky 想表达的更大观点是,人们对变化的反应,往往超过对自己原本接受的基线的反应;对于早已把微积分视为基础的人来说,微积分并没有让他们感到受到威胁。
- 各种“证据”不断堆积:有2名学生带着 Apple II 和 Osborne 参加 Harvard Law 考试,学校随后禁止使用电脑;当时的文章会写“不要使用图形计算器”,更广泛的文化警告还包括“不要听说唱音乐”和“不要玩 Dungeons and Dragons”。3年前,Sinofsky 曾试图推动 Cornell 在大一写作课中使用 AI,结果“他们直接不再和我说话”;而在1983年秋天,他使用自己的电脑完成大一英语论文,还需要院长批准。
- 更深层的经济脉络是,计算机一次次从具体效用中发展出来:先是计算潮汐,随后是弹道学和其他战争相关问题;再到 Bletchley Park 的破译工作;以及能够以人类数千倍速度完成计算的机器。这些应用在文化上受到推崇,家长也鼓励孩子学习背后的数学。Casado 始终追问的是,今天模型与数学的进展是否也在阻挡某些真正的经济价值:“我不知道答案。”
6. Casado 真正担心的事:这一抽象层不同,因为我们正在放弃逻辑
- Casado 的观点更多是怀疑而非定论:“我不认为在计算机科学的历史上……我们曾经放弃过真正的推理或逻辑。”算力、网络和存储都是资源,问题由人来定义;即便使用第三方库,“程序的正确性和逻辑也掌握在程序员手中”。而现在,“你实际上把逻辑交给了第三方。你是在说,告诉我答案”,甚至可能不确定自己究竟在问什么。
- Sinofsky 以1980年代的专家系统浪潮反驳:Stanford 的项目曾将 AI 与医疗诊断、化疗结合,他本人也曾与 Harvard 团队合作研究有机合成。他说,那一时期已经是把决策交出去的早期案例。Sinofsky 还特别指出:“我写过很多 Prolog。”
- Casado 理解这段传统,但认为它“就是没奏效”。即便在 Prolog 中,程序员仍然提供最终状态,系统只是寻找抵达终点的路径。他勾勒出的演进路径是:命令式编程(你写出配方)→声明式编程(SQL、Datalog 和 makefile 指定最终状态)→一种新的系统,在那里“你并不知道最终状态是什么”,于是“你得用正确的话向模型之神祈祷”,再得到一个碰巧有用的答案。
- 他的结论带有保留,但后果重大:这“可能真的是下一个抽象层”,是一种更接近人类层面的抽象,“不会直接映射下去”。行业老兵积累了40–50年的系统直觉——模型还是应用捕获价值、资本能做什么、哪些保证可能实现,以及生产率会如何变化——可能都需要从基本原理重新搭建。
7. 从工程受限转向资本受限:10亿美元思想实验
- Casado 的标志性框架是:20年前,如果把10亿美元交给一家10人初创公司,它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花。双方的讨论指向购买电脑和招聘工程师;团队会很快超出自身使用资本的能力,因为“神话般的人月定律确实存在”。
- “现在,如果给20个人10亿美元,他们确实能把这笔钱用好。”行业已经从工程受限转向资本受限,Casado 认为这与此前的任何阶段都有根本不同。
- Sinofsky 补充说,工程能力无法线性扩张:他的职业经历就是不断招募团队、给他们资金,然后等待引擎成形。计算机行业最初30–40年受资本约束——第一步是“我们得先弄到一台”——随后转为工程受限,如今又回到了资本受限。
- Lean Startup 与“fat startup”的争论——Eric Ries 对 Ben Horowitz——因此重新变得重要。历史上,工程复杂性自然限制了资本的部署规模;Patrick Collison 向 Sam Altman 追问巨额融资,已经预见到了这场变化。“我们现在有了一套方法,能让小团队拿到很多钱,并把它高效地用起来。这是一个非常、非常大的变化。”
- Casado 对 VC 行业的推论是:过去10年里关于“太多资本追逐太少交易”的抱怨,属于“零和思维”。更多私人资本可以通过 AI 这类消耗资本的技术浪潮扩大市场;由于公司可以更长时间保持私有,更多价值也可能留在私募市场。
8. 大公司从来没有彻底碾压初创公司——而这一次,初创公司也有资本
- Sinofsky 从大公司的亲身经历中得到的教训是:“你总会想,天哪,我们要把这些小公司全都碾碎。然后你会发现,它们从来没有被碾碎。”初创公司不会直接瞄准大公司,而大公司则把注意力放在彼此身上;“Microsoft 对 Amazon 和 Google 的担心,远远超过对初创公司领域任何玩家的担心。”
- 他再次复述了 Clay 提出的颠覆性创新教训:这应该被当作物理系里的事实,而不只是商学院里的一套理论。
- Casado 认为,结构上发生了两点变化。第一,AI“解决了分发问题——也解决了需求问题”,因为市场对 token 和 GPU 的需求如此庞大,漏斗前端的增长变成了预算决策;第二,这些公司可以融到足够多的钱,获得与 Microsoft 等大型 incumbent 正面竞争的资本实力。因此,Cursor、Anthropic 和 OpenAI 才会出现陨石式增长。
- 这与云计算不同:当时“没人认为自己能把 AWS 搞垮”,初创公司只是在更小的角落里发展,同时接受平台由少数巨头控制的现实;如今这些 AI 公司是在直接挑战 incumbent。
- Sinofsky 表示,Google 拥有全部数据和智能,但其模型正被 OpenAI 和 Anthropic 全面压过。Martin 将其归因于文化因素;Sinofsky 认同文化可能是关键,同时补充说,释放足够资本也可能很困难。Casado 指出,大公司似乎受到资本约束,例子包括 Google 的债券交易,以及关于某家未具名公司将 token 配给企业客户、导致内部产品在 AI 资源上挨饿的传闻。
- Sinofsky 的 ARM 战争故事让文化因素变得具体:他曾将第一台基于 ARM 的 Surface 展示给 Intel 管理层,而“我居然把一台带进大楼,这件事本身就非常、非常困难”。Intel 把 ARM 当成打印机芯片,而不是威胁;大型公司同样可能把新的 AI 方向视为既有运营模式之外的事物。
- 应用浪潮的上行空间在于,资本可以替代多年的招聘过程。领域专家——例如商业地产从业者,或那位花了多年编写 DOS 程序、根据设备和预约时长安排就诊的医生——现在都可能为“软件尚未服务的世界……而那实际上就是全部世界”开发软件。Erik 将这一转变概括为:“无代码终于来了。”
9. 没人能预测200亿美元数字产物的能力——Casado 承认自己错在哪里
- Sinofsky 当前的思维模型是:“我们确切知道这些东西如何运作。你把一堆数据放进去,它们就被困在这些数据上。”他认为模型能够沿着数据流形完成分布内任务,迁移学习可能并不存在;在一件事上进行 RLVR,也不一定能迁移到另一件事上。他认为,很多人都同意我们还没有进入快速起飞阶段。
- 但没人能有把握地推演一个投入50亿美元打造的数字产物,更不用说投入100亿美元或200亿美元的产物。“在人类历史上,我们从未创造过一个拥有这么多数据和这么多 FLOPs 的单一数字产物。”Sinofsky 说,他无法预测这种产物到底能做什么;“它能治愈癌症吗?也许。”
- Casado 承认,自己曾因为没有看到这种情况发生,而排除了 Bostrom 式递归自我改进和快速起飞的可能。他真正判断错的地方,是没有意识到只要 scaling laws 仍然成立,资本就可以继续涌入训练过程。由这种“元经济机器”支持的1000亿美元训练运行,可能被用于治愈癌症,也可能被用于制造武器。Casado 认为,风险讨论应从对快速起飞的恐惧,转向对资源如此集中的后果的讨论;这种集中“完全可以被合理地认为非常危险”。
- Sinofsky 的生物医学案例来自他家中的一位研究医生,对方使用 NVIDIA DGX Spark 从事脑部和手术脑部相关研究。如果模型中有1万篇相关论文,AI 就能发现过去需要依赖个人经验才能识别的模式,从而打开新的研究方向和潜在解决方案。但“这不是发现药物的魔法”:历史上的瓶颈一直是临床试验、疗效以及人体安全性,而不只是生成候选化合物。自1980年代以来,候选药物的开发速度就一直快于它们被测试的速度。
- 最后的综合表述来自 Casado 的条件性例子:“我想穷举每一种蛋白质组合——我们完全可以把它变成一个钱的问题。”更广泛的观点是,资本可以把此前无限的问题变成有限问题,“把它变成资本问题,而不是工程问题”——这对应着一套完全不同的物理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