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le 与平台的权力、AI 进击 Google Search、ChatGPT 进击高等教育
摘要
真正构成 App Store 护城河的不是开发者善意,而是 Apple 的 iPhone 用户基础;因此,政府干预是约束其经济模式的唯一可信力量。 Ben Thompson 否定了常见的“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框架:“现实是用户先来”,而有价值的用户会让开发者容忍几乎任何障碍。他的判断非常明确:开发者不会逃离,但 Apple 的行为可能招致监管或不利司法裁决。
Thompson 认为,App Store 理论上的市场出清费率要么接近全部收入,要么接近于零,因此 30% 本质上是平台权力的任意行使。 Apple 可以要求“99.9”,因为开发者无法放弃 iPhone 用户;而即使禁止收费,Apple 仍会继续提供 API,因为应用对设备不可或缺。不过,他仍为 Apple 集成式应用内购买流程收取佣金辩护;真正的滥用不是要求开发者使用 Apple 自己的网页结账,而是不允许开发者告知用户外部交易渠道。
Apple 已经把自身优化成了对 Google 每年约200亿至250亿美元搜索分成的脆弱依赖。 Thompson 将这笔钱定义为纯利润,并认为它可能相当于 Apple 利润的四分之一,这让 Eddy Cue 对 AI 搜索的警告带有战略冲突:Apple 既需要证明市场存在竞争,又不能失去这笔现金。他对 Cook 更广泛的批评是,Apple 在 Google、中国和 App Store 等业务上“已经把每个环节的汁水都榨干了”,代价是韧性下降。
Safari 搜索量在20年来首次出现下降,是生成式 AI 正从 Google 手中夺走活动量、而不只是新增一个应用类别的罕见具体信号。 Thompson 称 AI 使用是一种“单向棘轮”,更接近个人电脑或手机,而不是 Instagram:重度用户往往会越来越多地使用,而不是厌倦后离开。Google 仍掌握高价值商业搜索,但如果 Apple 增加 ChatGPT、Perplexity 或 Anthropic 选项,Safari 选项或默认设置的变化可能加速这一转变。
Google Search 确实面临产品替代,但其广告机器的存续时间可能远超看空叙事的预期。 Thompson 提到 Google 在商业搜索查询上的主导地位、不断上升的 CPM、难以复制的广告基础设施,以及 Google 声称 AI Overviews 的变现能力与传统搜索相当。“这些东西的生命力会比你想象得更久”,而新产品往往是叠加在既有产品之上,而非彻底取代它们。
ChatGPT 暴露的更多是高等教育脆弱的底层经济模式,而不是摧毁了一个原本健康的体系。 Thompson 的直白判断是:“不是 AI 搞坏了大学,大学本来就坏了。”在雇主把筛选资格外包给大学后,学位主要变成了衡量责任心和基本智力的过滤器。工资溢价仍然足够高,所以他依旧认为送孩子上大学是显而易见的选择,即使学历成本越来越高、与学习的关联越来越弱。
AI 可能把劳动力分成两类:一类是产出被大幅放大的高能动性人群,另一类则是人数更多、把努力外包出去并无休止消费娱乐的人群。 Andrew Sharp 坚持认为,艰难完成写作的过程会培养批判性思维;Thompson 承认这一担忧,但反问许多学生是否真的追求过学习,而不只是追求学历。最黑暗的情形是:整体经济生产率提高,社会却变得空洞——少数人获得组织级杠杆,多数人“隐约感到不满”,但始终被舒适的娱乐分散注意力。
精读
1. Microsoft 让 Thompson 明白,分发能力胜过说服开发者
Thompson 加入 Microsoft 时对 Windows 8 深感怀疑,入职后还曾删除批评性推文,因为那时“谨慎才是勇气的一半”。但他还是“认真试了一把”,很快转向 Windows App Store;名义上是 level-61 的职位,实际职责更接近 level 64。
他的开发者关系工作覆盖 Microsoft 最大的合作伙伴及全球“规模化推进”。他从零重做的一份演示文稿最终被数千名一线员工使用;同时,他还推动 Kindle 和 Automattic 的 WordPress 应用进入商店首批重点推荐阵容,并逐步理解出版行业的运营约束。
上线前的推介卖点是潜力:Windows 拥有10亿用户,开发者应该提前布局,就像他们当初希望自己能在 iPhone 或 Android 上提前布局一样。Windows 8 发布后,“根本没有什么曲线可以抢跑”——开发者只是提前出发,最后却“被困在沙漠里”。
这次失败让 Thompson 明白,发布应用并不只是一个有资金支持的开发项目。维护会持续存在,不稳定的 API 会制造真实的交付风险,即使用户规模很小,也可能形成足够强烈的舆论,损害公司的整体声誉;这份工作的重点于是从贩卖可能性转向“管理破灭的预期”。
2. 用户创造平台,应用追随需求
Thompson 对平台“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叙事的核心修正非常明确:“现实是用户先来。”有吸引力的产品先积累用户,用户再创造对应用的需求;即使平台政策充满敌意,开发者也会因为触达有价值客户比获得平台善意更重要而加入。
因此,尽管 Apple 的限制“恶劣至极”,iPhone 仍然形成了完整的应用生态。Thompson 承认自己过去高估了开发者的议价能力,但现在他认为 App Store 的冲突“归根结底只是一场关于钱的斗争”:Apple 几乎不可能做出任何足以让重要开发者放弃数十亿有价值用户的事情。
Vision Pro 展示了边界。在发布前,糟糕的开发者关系很重要,因为 Apple 当时卖的是一个未经验证的未来——“我捅了你10年,你愿不愿意反过来帮我?”但一旦平台拥有数百万用户,Thompson 预计 Netflix 或任何同类服务都会为其开发,无论积累了多少怨气。
他也否定了标准的 Windows 与 Mac 寓言:Windows 在 Mac 出现之前,就已经通过 DOS 和 IBM 的分发渠道获胜,并不是后来靠模块化打败了集成式系统。这个错误历史滋养了 Clayton Christensen 的分析,以及“招募开发者就能创造平台”的更大迷思;Thompson 的倒置结论是,成功的产品会“某种程度上自动”吸引开发者。
3. 平台基础设施应享有经营空间,但反垄断必须聚焦
Thompson 将平台定义为类似操作系统的基础设施,第三方依赖其 API 存续:Photoshop 必须依托 macOS、Windows 或 iPadOS 才能存在。平台创造了巨大的下游价值,应当拥有相当大的经营空间;但其基础设施地位也赋予了它“基本不受约束的权力”。
聚合平台则不同,因为用户可以离开:Google 所说的另一项服务“只需点击一下就能切换”,基本属实。平台像铁路一样,是控制市场准入的固定基础设施;聚合平台则必须反复赢得消费者选择,即使恰好有数十亿人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这一差异解释了 Thompson 为什么对那些优先打击 Google 和 Facebook、却忽视 App Store 限制的反垄断人士感到不满。改变数十亿人的偏好几乎不可能;打开平台的瓶颈却可以直接扩大竞争与创新。他的类比毫不留情:一个反对核能多年的环保主义者,并没有真正面对相关的权衡取舍。
Sharp 反驳说,批评聚合平台的人通常也反对平台滥用。Thompson 的回答是:“优先顺序很重要。”如果什么都关心,就回避了一个真正揭示立场的问题:倡导者究竟把时间和政治资本花在了哪里。
4. Apple 可以为结账收费,但不能封锁商业信息
Sharp 认为,反引导规则和持续收取30%的应用内佣金压制了更好的经济结果,因为数字业务没有实际可行的移动端替代方案。在他的表述中,Spotify 提供了订阅的价值,而 Apple 仅仅因为客户拥有一部 iPhone,就永久抽取其中一部分收入。
Thompson 将 Sharp 合并在一起的两个问题拆开来看。Apple 创造了无缝的应用内购买体验,可以向选择该体验的开发者收费;当开发者能够在自己的网站上完成交易时,他们无权要求使用 Apple 的集成式结账。真正“让所有人恶心”的,是 Apple 不允许开发者告诉用户存在外部购买选项。
佣金本身不存在可被发现的中性费率。Apple 对关键用户的控制力支持理论上的99.9%收费;但如果佣金被禁止,市场出清价格就会是零,因为 Apple 仍然需要 API、文档和应用来销售 iPhone。“正确费率要么是99.9,要么是零,中间任何一点都是任意的。”
Thompson 认为法官“在道德上100%正确”,但认为部分经济和法律推理没有建立在原则清晰的估值基础上。他偏好的规则更窄:面向大众消费者的平台可以控制自己的设备和结账流程,而企业场景不同,因为买方更成熟、替代方案也更可行。平台不能管控开发者的言论,也不能管控与其无关的网页商业活动。他认为 Apple 在上诉和暂缓执行申请上的胜率大约是50/50——“也许55/45”。
5. Apple 对利润的极致优化侵蚀了韧性
Apple 每年从 Google 搜索获得约“200亿至250亿美元,或者不管具体数字是多少”的纯利润分成,这让 Eddy Cue 在 Google 补救措施听证会上拥有明确的动机。Apple 必须一边主张搜索市场如今竞争激烈,一边维持支撑 Thompson 所称其利润约四分之一的合作关系。
Thompson 将这种依赖与中国暴露及 App Store 的强硬立场联系起来:Tim Cook 对 Apple 每个业务环节都进行了极致优化,导致这家公司比一家集成式设备企业本应有的状态更容易受到冲击。借用橡树与芦苇的寓言,他得出的结论很尖锐:“Tim Cook 摧毁了 Apple 的韧性。”
因此,Apple 几乎没有主动让 AI 搜索成为 Safari 主要体验的动力。Thompson 预计,Apple 会选择变现能力最强的选项,而不一定是最好的产品,实际上是在请求:“Google,求你撑住。”Sharp 的反驳是,正因为存在这种利益冲突,司法介入才格外有价值。
6. Safari 搜索下降,让 AI 冲击变成可测量的行为
Sharp 转述 Cue 的证词称,Safari 4月搜索量20年来首次下降,OpenAI、Perplexity 和 Anthropic 最终可能取代传统搜索引擎。Thompson 认为,这一下降正是市场一直等待的验证点:尽管人们仍然每天使用手机,主动搜索行为却在减少。
因此,这种替代不能用 iPhone 更换周期拉长或二手设备普及来解释。用户在同一部手机上做了别的事情,而 AI 是一种“单向棘轮”:与 Instagram 不同,它不是一种人们最终意识到浪费时间、然后放弃的娱乐习惯。
Sharp 称 Google 失去默认位置可能是正向 Search 靠近的“陨石”。Thompson 起初认为 Apple 暴露得更多,因为失去四分之一利润会立即发生;过去用户还可以重新选择 Google,而新的不确定性在于,AI 替代方案是否可能变得“好到彻底胜出”。
两人的分歧集中在强制与开放市场之间。Sharp 认为,终止默认位置付费,是在可信替代方案终于出现时到来的典型反垄断行动。Thompson 则说,用户现在已经可以更换浏览器、选择搜索引擎或安装 ChatGPT,并带着部分挑衅指责 Sharp:“你只是因为人们不按你希望的方式做而生气。”
7. Google 的广告机器可能比更弱的搜索产品活得更久
Thompson 不愿对 Google 做出干净利落的看空判断。Google 仍拥有商业搜索查询、难以复制的广告技术栈、不断上升的 CPM,以及“避险资金涌入”的优势;点击广告也可能保留聊天界面尚未令人信服地复制的商业意图。
Thompson 称 AI Overviews 是全球使用量最大的广告产品,并指出在 Google 上使用生成式 AI 的人数多于任何其他平台。Google 表示广告已经存在,变现能力也与 Search 相当,这为适应变化留下了可信路径:既有企业通常比预期更长寿,新层往往是补充,而不是抹去旧层。
产品威胁仍然显而易见:“相比 ChatGPT,在很多事情上,Google Search 很糟。”但 ChatGPT 可能像 Wirecutter:呈现方式更好、足够方便,却未必能给出对个人而言最优的推荐。因此,界面优势并不能消除个性化和商业发现上的问题。
Thompson 提到自己购买2000美元麦克风的经历。普通评测者会过度看重价格,但对他的谋生方式而言,专业音频设备并不贵;一位音频专业人士识别出了他真正需要的耳机和音频接口。他希望 AI 能从购买历史中推断出这类优先级,因此当隐私阻止系统了解他时,隐私就会“极大损害用户体验”。
8. ChatGPT 暴露大学本质上是一台学历认证机器
Thompson 在2022年12月5日通过“AI Homework”讨论 ChatGPT,并认为2025年的恐慌完全可以预见。他的判断是,这类技术“与其说是因果,不如说是揭示”——ChatGPT 并没有让大多数大学教育变得毫无价值,而是暴露出许多项目本来就缺乏多少教育实质。
他仍然坚持,父母应该送孩子上大学,因为工资溢价和学历的价值依然显著。扭曲之处在于,社会把筛选门槛从大约18岁的高中毕业延长到22岁的大学毕业,再延长到24岁或25岁的研究生学历,并由此带来债务、生育和其他后果。
Thompson 认为,在 Griggs v. Duke Power 等判决之后,雇主受到限制,无法直接测试求职者,于是把筛选责任心和基本智力的工作外包给大学。政策制定者随后颠倒了因果关系:因为通过这一筛选的人收入更高,社会便以为让更多人获得学位本身就能创造更高收入。
9. 真正的学习不会被 AI 消灭,但考核必须回归诚实
Thompson 自己的政治学学位并不难,但他曾自行组织5人研讨会,阅读 Plato 并讨论教育问题,这让大学最后两年变得非同寻常。对于内在动机强的学生,AI 延伸了这种体验:每当遇到一个未知事实或论点,他都会打开大量对话,继续追问和调查。
他用体育写作作类比说明完全竞争。过去每座城市都能养活一名专栏作者,因为读者受地域限制;互联网消除这一约束后,读者发现全国范围内真正值得读的或许只有10个人,于是纷纷转向 Bill Simmons 等作者。AI 同样会暴露出机构过去掩盖的质量差异。
Sharp 保留了最有力的反对意见:从一张白纸写到几页半连贯的文字,本身就是学习努力的过程;如果学生一遇到困难就调用 ChatGPT,可能永远无法形成批判性思维。文章给出的残酷案例是,一名学生每天大约花10个小时刷 TikTok,直到眼睛疼,而 AI 把一篇论文的完成时间压缩到了2小时。
他们给出的实际答案是回归老办法:监督下的笔试和答题册仍然可用。Thompson 还会禁止课堂使用笔记本电脑,因为手写笔记能提高记忆保持率。他承认,用严格控制取代基于诚信的带回家作业确实是一种损失——当共同遵守的规范消失,规则和官僚程序就必须取而代之。
10. AI 奖励能动性,而机构惩罚诚实努力
从雇主角度看,知道如何使用 AI 可能正是大学应该认证的技能。Thompson 认为大量课程只是忙碌式劳动,并指出那个开发作弊应用的学生展现出了创业主动性,尽管大公司通常想要的是“机器里的齿轮”。
这场冲突对 Thompson 而言是个人经验。一次重做出更优秀的演示文稿并获得全球采用,却因为绕过层级体系而没有得到晋升;后来,正是让他成为糟糕企业齿轮的不耐烦与独立性,推动他创办 Stratechery,并经营一档拥有数万听众的播客。
AI 可能让更多高能动性的人获得企业过去只留给创始人的杠杆。“Apple 是一辆围绕 Steve Jobs 打造的一级方程式赛车,NVIDIA 是一辆围绕 Jensen Huang 打造的一级方程式赛车”;AI 可能在不需要数万名员工的情况下提供类似放大能力。整体 GDP 可能上升,但分配层面的体验会像贸易带来收益、铁锈带承受损失一样。
更黑暗的终点是:多数人拥有食物、住房和无尽娱乐,却缺乏目标;少数人则把能动性不断复利成巨大的产出。Thompson 称这些人“主动把自己送进了成为牲畜的世界”,但 Sharp 也强调了机构层面的失败:诚实完成作业、却按曲线评分的学生,如今是在“与 AI 竞争”,并因真正做了工作而受到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