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 AI Infra 的一切 | 对谈阶跃星辰联创朱亦博
摘要
大模型把 AI Infra 从后台降本工具推到了模型胜负的核心位置,这是朱亦博眼中“十年、二十年才有一次”的行业窗口。 搜索引擎曾因海量数据与计算需求让 Google 成为一家 Infra 公司,大模型正在重复这一过程;只是底层主角从 CPU 变成 GPU,计算、通信、存储都要围绕模型极致定制。
AI Infra 的投入回报高度可量化,规模越大,自建团队的经济性越确定。 朱亦博给的账是:1 万张比较贵的 GPU 月租约 1 亿元,利用率提升 10% 就能每月节省或多创造 1,000 万元;规模较小时则可使用云厂商的通用 baseline,甚至百万 DAU 也未必值得自建完整 Infra。
独立 AI Infra 厂商若只夹在通用硬件与通用模型之间,长期很难建立技术壁垒。 单项优化可能领先几个月,但“没有一项技术是几个月后追不上的”,最终容易滑向价格战;真正的出路是向硬件或模型延伸,以独家算力、第一方模型或深度 co-design 构造类似 PS5 独占游戏的黏性,“你就不要去做夹在中间那个人”。
在朱亦博看来,o1 与强化学习把行业第一指标从训练 MFU 推向了 decoding 速度和成本,但业内认知尚未完全统一。 DeepSeek 早期选择为低推理成本优化,训练 MFU 反而偏低,2024 年上半年基模也未必领先;但 2024 年 9 月 o1 带来 test-time scaling 后,低成本推理直接转化为快数倍的强化学习速度,成为其率先做出 R1 的关键条件。“最重要的事情永远是方向选择。”
模型竞争不是算法团队的单项赛,而是算法、系统与数据的“铁三角”。 同样用 5,000 张卡训练三个月,Infra 若提升 20% 效率,在其他条件相同的假设下,模型就能多学习 20% 数据并可能改善最终效果;朱亦博进一步主张,模型结构关系到运行成本,系统团队应深度参与设计,数据团队负责效果,算法团队聚焦训练方式。
阶跃星辰试图用视觉推理模型与国产芯片形成双向垂直整合。 朱亦博称其新模型应该是国内首个可由第三方商用的几百 B 级视觉推理模型,可直接看图拆解任务而非先转文字;阶跃将向所有国产芯片提供免费商用授权、共享权重并协助适配,同时通过架构创新把国产卡上的推理成本压到可与英伟达方案竞争。
下一轮范式突破可能来自多模态理解与生成的统一,但专用能力和 Agent 应用仍存在阶段性窗口。 朱亦博以大约两年一次作粗略判断,继 2022 年 GPT-3.5、2024 年 9 月 o1 后,下一次也许要到 2026 年;Claude 靠代码数据投入形成差异化,而 Agent 公司与模型厂商则处于“有共生,但是又在互相杀伤”的状态。长期不变的判断来自《The Bitter Lesson》:“最终最能利用计算的方法,长远来说才是赢家。”
精读
1. AI Infra 已从单机框架走到千卡工业化
朱亦博把 AI Infra 拆成硬件与三层软件:硬件包括 GPU、网卡和交换机;IaaS 管服务器、网络、运维以及大规模存储,覆盖计算、通信、存储;PaaS 包括调度、资源管控和 MaaS;训练、推理框架优化则更接近上层服务。
在他的代际划分里,AlphaGo 之前甚至没有清晰的“AI Infra”称谓,更多叫 machine learning infra 或 ML system。贾扬清、李沐、陈天奇等第一批从算法需求出发,为利用 GPU 做出了 Caffe 等框架;他所属的第二批则负责真正“上规模的事”,把系统推到数千张卡。
他的经历也沿着这条工业化路线展开:从微软研究院的分布式系统研究,到 2018 年进入字节跳动建设 AI Infra,2023 年初离开后短暂加入 Google,再于同年 5 月参与创立阶跃星辰。
2. 大模型给了 Infra 一个十年、二十年才有一次的创业位置
传统创业往往先有业务规模,随后才补高并发和基础设施,Infra 人才很难在公司早期成为核心参与者。大模型时代则同时带来了海量数据与算力需求,朱亦博因此判断,这是 Infra “十年、二十年才有一次”进入创业中心的机会。
他用搜索引擎作历史类比:Google 面对互联网级数据,必须拥有世界一流的 Infra,因此“Google 实际上是一家 Infra 公司”。大模型把数据和计算需求再提高一两个数量级,只是处理方式变成用 GPU 训练模型。
AI Infra 与传统互联网 Infra 的目标没有改变:让大规模任务可靠、高效地运行,并把计算、通信、存储组合起来。“太阳底下没有太多的新鲜事”,但 GPU 与 CPU 的硬件特征不同,网络和存储需求也随之改变,工程必须更加定制和极致。
3. 自建 Infra 的门槛最终是一笔利用率账
在线推理仍有传统服务的映射:首字延迟类似打开 App 后看到首屏的时间,后续吐字速度是否稳定、流畅则对应持续服务质量;团队还必须在这些体验指标之外,把单位请求成本压到尽可能低。
训练侧更像 Hadoop、Spark 时代的大数据计算:过去用大量 CPU 处理数据,现在换成大量 GPU 学习数据并训练模型。技术栈发生了变化,但大规模计算的抽象并没有消失。
朱亦博给出的规模账很直接:若 1 万张比较贵的 GPU 每月租金约 1 亿元,团队把利用率提高 10%,每月就能省下或多创造约 1,000 万元。“你愿意为这一千万一个月雇多少人?”在这种规模下,Infra 覆盖人力成本并不困难。
小公司同样依赖 Infra,只是不一定需要自研领先方案。团队应比较研发投入与潜在性能收益;规模不大时,公有云或 MaaS 的通用 baseline 已经够用,曲凯举出的百万 DAU 场景也未必必须自建团队。
4. 第三方厂商必须离开“模型与硬件的夹层”
MaaS 可以成为汇集多家 API 的“集贸市场”,公有云也能同时承载自家与第三方模型;但朱亦博强调,促销、降价只能解释短期获客,长期问题仍是第三方是否拥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如果参与者拿到的是所有人都能买到的硬件和模型,中间优化层很难拉开持久差距:“没有一项技术是几个月后追不上的。”结果很可能是同质化竞争和价格战,而非可长期兑现的技术溢价。
他的解法是垂直整合:向下与硬件厂商形成算力价格、技术支持和适配优势,或向上与模型做深度整合。PS5、Steam 真正吸引用户的是“独家的游戏”;同理,MaaS 的特色模型或独家供给才是留住用户的内容。
曲凯追问绑定错误路线的风险,朱亦博的回应是“你是参与者”,不是被动押注者。Infra 人若比硬件团队更懂模型、比模型团队更懂硬件,就应直接影响产品方向;若最终失败,也属于参与者自己的责任。
5. Infra 效率会直接变成模型能力
所有大模型团队都在参加同一场比赛:“给定算力,怎么训出最好的模型?”成本优化不是结果之外的辅助工作,因为更高的计算效率会直接扩大模型在固定时间内能学习的数据量。
朱亦博的例子是两支团队都用 5,000 张卡训练三个月;更好的 Infra 若让效率提高 20%,在其他条件相同的假设下,模型就能多学习 20% 数据,这一差异可能在三个月后的模型效果中体现出来。
常用指标 MFU 的分子是硬件为模型实际完成的运算,分母是理论算力,比例越高通常意味着利用率越好。但 MFU 同时受模型、硬件和优化目标影响,不能脱离整体路线单独判断团队水平。
因此,同行之间聊几句“最近在优化什么、做到什么数据”,往往就能看出认知差异。朱亦博认为技术执行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事情永远是方向选择”,指标本身必须服务于当前模型范式。
6. DeepSeek 赢在提前选择了强化学习时代的指标
朱亦博指出,DeepSeek 的训练 MFU 实际偏低。2024 年至少上半年,其他团队更多追求固定训练算力下的最佳基模效果,DeepSeek 则优先设计给定推理成本下效果最好的模型,因此当时并非所有公开评测的 number one。
转折发生在 2024 年 9 月 OpenAI 发布 o1:test-time scaling 意味着模型在推理阶段多思考可以提高答案质量,而推理模型又依靠强化学习训练,需要反复生成较长的推理、筛选结果并给予 reward。
DeepSeek 先前压低推理成本的选择突然同时变成训练优势:强化学习的大量工作本身就是 inference,其基模做强化学习可以比其他团队快数倍。朱亦博把率先做出 R1 视为“大家选了不同优化目标以后的胜利”,同时承认这里可能包含运气,因为最初未必预见到 o1。
在他看来,当前第一指标已经是 decoding,即模型输出阶段的速度与成本,而非继续把训练 MFU 放在中心;但他也指出业内认知并未完全统一。decoding 一头决定线上业务成本,另一头决定强化学习获得 reward 的速度;仍只盯 MFU,可能意味着认知停留在上一阶段。
7. 算法、系统、数据的权力结构决定模型上限
朱亦博把模型研发称为算法、系统、数据的“铁三角”。每一个模型结构选择都有 trade-off:有时一点算法增益会损失一半系统性能,有时恰好相反,决策必须由两边共同讨论,而非算法设计完再把优化任务扔给 Infra。
他给出更具挑战性的分工:模型效果很大程度由数据决定,效率和成本由系统决定;由于模型结构最影响成本,“模型结构其实应该系统人设计”,模型的参数规模和效果上限应该由数据的人负责,算法团队最核心的职责则是训练方式。
曲凯认为外界通常把算法视为绝对中心,朱亦博并未否认算法的重要性,但指出组织问题会压过个人能动性:若系统与算法团队汇报给只懂算法的负责人,Infra 很容易退化为支持部门,失去反向影响模型的权力。
小团队可以像一个 team 一样让三方共同取舍,大厂沿用移动互联网时代的精细分工却可能形成错配。产品经理也需要更懂技术和数据;旧组织即使留下了同一批人,也未必适合新的 AI 生产方式。
8. 模型架构和 MoE 暴露了 Infra 的真实地位
朱亦博提到一家未具名公司:模型参数看似较小,算法效果也能“越级”对比更大模型,但因架构问题,实际硬件运行成本反而可能更高。算法团队画的是“模型尺寸—效果”图,真正需要的却是“实际运行成本—效果”图。
MoE 的采用时间同样是一张组织试纸:“做得越早,说明 Infra 团队影响力越大。”在算法人员眼中,同为 100B,Dense 模型通常强于 MoE;MoE 首先解决的是激活参数与推理成本,并不直接提高同尺寸模型的能力上限。
2022 年初,字节前司团队复现 GPT-3 后发现业务认可模型能力却嫌成本太高,朱亦博所在的 Infra 团队因此主导研究 MoE。当时负责算法的老同事甚至认为“这不干他的事”;而 DeepSeek 从一开始就做 MoE,也被他视为系统团队能影响结构的证据。
阶跃在 2023 年 12 月开始训练第二代模型;朱亦博将这段经历放在其较早研究 MoE 的脉络中。今天算法人员已知道激活参数量与成本的重要性,但这段历史说明,许多后来被视为能力路线的选择,最初也来自 Infra 对商业可用性的约束。
9. 阶跃从“大过 Llama”的教训转向效率与多模态
朱亦博坦言,阶跃早期曾对算力和执行能力“过于自信”,做出一个比 Llama 更大的模型,而且比 DeepSeek 早一年开始做。团队确实完成了训练,但巨大模型带来额外问题,回看仍属于需要承认的错误。
他的研发心态是,所有研究赌注都可能错,重要的是持续修正:“这一局你赢了,下一局我干回来。”这也解释了阶跃随后更重视语言基座的高效结构,而不只是继续追求尺寸。
阶跃当前特色仍是多模态,朱亦博称其在一些多模态领域“稳居国内前二”。后续重点包括语言与视觉融合、端侧硬件和部署方式协同,以及强化学习 inference 的复杂工程;语言基座结构在他看来至少是系统与算法“五五开”的问题。
10. 真正革命性的障碍是模型与芯片共同设计
禁售、专利和强化学习工程虽然困难,朱亦博仍把它们归为“看到一条路,然后执行就能完成”的问题。更困难的是没有明确路径的革命性变化,例如真正实现模型与硬件 co-design。
当前模型基本都围绕英伟达 GPU 优化;Google 的 TPU 有特色,但底层计算范式仍与 GPU 相近。即使 H20 能进入国内,它仍是相对较弱的卡;国产芯片面对的也不只是“能否运行”,而是运行现有开源模型时性价比往往落后。
他设想的突破是出现特征显著不同的新芯片,再由团队利用这些特征设计高出所有人一档的模型。“图灵奖就在你眼前”,商业公司则可能据此建立无人可敌的壁垒,但他也明确承认这条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国内外差距首先来自规模:1 万卡与 10 万卡遇到的问题不同;其次来自影响上下游的能力。OpenAI、Google 有资金和人才同时触及芯片与模型,国内只有个别大厂具备类似要素,能否组织成有效的一体化状态仍是问号。
11. Google 的纵向整合是风险,不是所有公司的必选项
Google 同时拥有自研芯片与模型,训练效率可能获得明显优势;朱亦博称 OpenAI 一直最忌惮 Google,也正因为后者更有条件完成从硬件到模型的整套优化。
曲凯由此追问,最终是否所有模型公司都必须自研芯片。朱亦博没有把它说成必然,只强调一种“危险存在”:若某家公司真正把芯片、系统和模型统一做到极致,竞争对手将承受很大压力。
拉长时间,他相信会出现类似 Google 的纵向整合者;不走这条路线的公司并非没有机会,但必须从其他环节形成差异化,而不能假设通用硬件与模型之间的中间层天然安全。
12. 第三方市场更适合推理,开源同时放大了英伟达优势
Snowflake 和 Databricks 在朱亦博的分类中不是典型 AI Infra 公司,而是“服务数据的 Infra”:前者用统一抽象管理多云数据并叠加处理服务,后者源自 Spark,再帮助传统企业存储、管理、连接和利用数据,之后自然延伸到 AI。
更典型的第三方参与者包括 CoreWeave、云天励飞,以及国内的无问芯穹、路辰科技、硅基流动等。朱亦博对各家近况有所保留,但总体观察是创业公司逐渐偏向推理,因为训练主要由非常懂行的专业人士自己完成,第三方训练商业模式不易成立,而且训练方法本身就是模型公司的核心竞争力,很难在很早阶段交给第三方。
开源热门模型会吸引大量团队研究如何高效运行,客观上促进 Infra;另一面则是资源可能被锁定在单一模型上,新架构出现后,旧优化积累部分作废。它也会强化既有硬件:DeepSeek、千问等都针对英伟达优化,一体机采用英伟达卡时往往比国产卡更有性价比。
朱亦博不满足于把这种结果简单归因于国产替代的现实约束,而是追问能否“为国产的卡去设计一些模型”,让模型达到 DeepSeek 的水平且运行效率极高。其核心仍是让模型适应硬件,而不是要求硬件被动兼容英伟达范式下的模型。
13. 视觉推理成为阶跃与国产芯片共生的落点
朱亦博称阶跃的新模型应该是国内首个可由第三方商用的几百 B 级视觉推理模型。它不只是先把图片转成文字再调用语言模型,而是直接依据视觉信息推理,视频也可通过抽帧输入。
他用机器人从柜子取物解释端到端的价值:目标可能被其他物品半遮挡,文字很难完整表达所有物体及其空间关系;模型则可以直接看图判断“先把这个东西拿开,再把那个东西拿开”,完成复杂任务的拆解。
更高层次的能力尚未完全做到,例如在视觉空间里走迷宫并“画草稿”。文字推理解数学题可视为在语言空间走迷宫,但视觉关系难以用文字准确描述,因此视觉原生的推理过程仍有明显研发空间。
阶跃将向所有国产芯片提供免费商用授权、共享权重并尽量协助适配;模型架构也通过创新实现了在国产卡上的低成本推理。朱亦博希望芯片厂商因此获得特色产品和商业竞争力,同时帮助阶跃推广模型,形成“共生的关系”。
14. 下一轮范式仍取决于谁最能释放计算
朱亦博观察,上一次大范式是 2022 年 GPT-3.5,这一次是 2024 年 9 月 o1;如果大约两年发生一次,下一次也许到 2026 年。他看好的方向是统一多模态理解与生成,成功标志应是同一个模型在两项任务上都胜过各自的专用模型,像 GPT-3.5 淘汰大量语言专用模型一样。
Veo 3 在他看来更像上一代专用生成模型叠加工程和产品融合,包括配乐等功能,但尚不是理解与生成统一的新范式。多模态理解成本已经不算特别高,生成尤其视频仍贵;一年后降到十分之一“不好说”,但降到现在的几分之一,他认为“肯定”可以做到。
细分能力仍有阶段性差异化:他认为 Anthropic 即使强化学习不算强,也能凭大量构造、清洗代码数据,让 Claude 的代码能力“一枝独秀”。风险是新训练范式可能迅速覆盖这种领先;Agent 公司也类似,先用 workflow 让模型“踮起了脚尖”,成功后能力又可能被下一代模型原生吸收,形成“有共生,但是又在互相杀伤”的生态。
给从业者的建议是“靠近模型,靠近硬件”,真正参与垂直 co-design。朱亦博最推崇《The Bitter Lesson》的判断:“最终最能利用计算的方法,长远来说才是赢家”;GPU 以较低灵活性换取并行计算和约每两年翻番的算力,最终拉开 CPU 十倍、百倍的差距,Infra 的本质任务就是持续吃到这条计算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