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下半场:聊透 Benchmark 与 Evaluation | 对谈前 Kimi 产品经理丁丁
摘要
- 丁丁完全认同 AI 已进入“下半场”: 竞争重心正从刷通用 benchmark,转向定义贴近真实业务的问题与 evaluation。 曲凯以模型在榜单上达到“研究生、博士生”水平、落地时却“最多连个实习生的水平都还算不上”为例;丁丁解释,最终体验是基座模型、system prompt、搜索 API、知识库与接口等环节共同作用的结果,而非单项分数。
- 曲凯把 DeepSeek 视为从产品与 DAU 重新关注智能的警钟; 丁丁明确的是,RL 的效果必须建立在优秀基座模型和 pre-train 之上。 模型能力提升后,复杂提示词的重要性会下降,但 prompt 不会消失,只会回归“简单、清晰、明确”,专职“提示词工程师”则可能消失。
- DAU 是资本市场和组织管理容易采用的代理指标,却不能直接代表智能进步。 用户规模能带来独家数据,但快手来的用户与连续 50 轮产出调研报告的输入价值完全不同;关键不在数据越多越好,而在高质量数据与目标模型能力是否 align。
- 曲凯把 Benchmark 比作决定模型把有限“技能点”点向哪里的工具;丁丁认为 benchmark 也是模型公司的核心资产。 好的测试集要真实、有难度梯度和区分度,并随模型迭代不断淘汰、补充;她可能会保留一套算法团队也不知道的隐藏 benchmark,避免模型针对题目作答或被 hack。
- Benchmark 必须与真实用户指标正相关,否则 evaluation 本身就该被重做。 丁丁以 Manus 为例,提出更有意义的指标可能不是传统 DAU,而是“用最少步骤完成、且结果被下载或引用的比率”;auto eval、human eval 与端到端体验也要持续互相校验。
- 生产力产品的 evaluation 相对确定,情感陪伴则暴露了“什么是好”没有统一答案。 用户说“我失恋了”,有人要解决方案,有人要追问和 memory callback,有人只想被抱抱,甚至有人喜欢被怼;所谓个性化仍须抽象成模型能力,而“足够聪明,以至于可以扮蠢”本身也是指令遵循。
- 垂直 AI 的机会不在赌基座模型停滞,而在把领域 know-how、独家数据、反馈机制和工程能力组合成闭环。 好的 AI 产品经理因此要更全栈:高频试用最佳模型与 API、看论文、亲手做 demo,并保留古典产品经理对结构、调性和全局体验的判断,不能只靠 A/B test 把局部指标“做正”。
精读
1. AI 下半场的矛盾,是榜单智能没有转化为真实效用
2024 年初加入 Kimi、参与 App 早期建设并工作一年多后,丁丁对“AI 下半场”的判断是“完全认可”。她先划清概念:evaluation 是分析模型表现的过程,benchmark 则是用于测试的一套套题。
曲凯指出,模型刷榜时看似已有研究生、博士生水平,真实业务中却“最多连个实习生的水平都还算不上”。丁丁补充,下半场更稀缺的是产品经理式的问题定义,关注实际体验和效用。
丁丁提醒,端到端产品不能只测基座模型;system prompt、搜索 API、知识库、接口和整条工作流会共同决定结果。通用测试题与用户真实输入分布不同,自然可能出现榜单高分、产品难用。
2. 上半场证明了基座模型优先,提示词工程则从职业退回工具
曲凯将国内上半场大致放在 2023 年初至 2024 年底或 2025 年初;丁丁总结,核心仍是提升基座模型、挖掘 pre-train 潜力。Kimi 很早关注 RL,但 RL 的效果必须建立在优秀基础模型和 pre-train 上,DeepSeek 的成功再次验证了这一点。
过去一年,各家也尝试把现有能力包装成生产力产品:Kimi 做 App,字节做豆包,MiniMax 走 Talkie、星野等方向;在基模能力不足或训练范式尚未调整时,提示词工程被推到了非常重要的位置。
模型变强后,用户只需“更加简单、清晰、明确”地描述目标,也可能得到超越过去复杂 prompt 的结果。丁丁对 Sam Altman 说法的解释是:专门的提示词工程师可能不存在,但提示词本身“一定会存在”。
3. DAU 是必要反馈入口,却是容易被误当目标的代理变量
曲凯的观察是,行业一度从追 AGI 转向卷产品 DAU,DeepSeek 又把注意力拉回智能本身。丁丁认为,单一追求 DAU 是移动互联网经验的惯性,也有“有点偷懒”的成分:当模型优劣难以客观表达时,组织、资本和用户最容易理解的只剩规模。
她并不否定 DAU:“你必须要有用户,你才能获得反馈。”Benchmark 的来源既包括通用测试集,也包括线上反馈、人工构造和合成数据;足够规模确实能沉淀独家数据,问题在于噪音和目标错配。
最尖锐的对比是:来自快手的用户输入,与连续 50 轮上下文、最终要求生成调研报告的输入,不具备同等训练价值。用户数据只有经过筛选,并与希望提升的能力 align,才会成为智能进步的燃料。
曲凯追问:OpenAI 数据显著更多,Anthropic 为什么仍能追上?丁丁的回答不是否认数据,而是强调结果来自层层乘积:pre-train、SFT 激活、RL、训练范式与支撑 RL 的 infra,任何一环都可能改变最终体验。
4. 是否承接海量用户,首先是资源约束而非产品信仰
面对“如果你是半年前的梁文锋,要不要接这些 DAU 和数据”,丁丁的答案是:“如果资源充足,我一定想接。”她承认产品经理看到大量用户很难没有承接冲动,但前提恰恰是资源是否足够。
丁丁认为,DeepSeek 后来的处理看起来更像顺其自然,没有特意去承接全部流量。这里没有“用户数据无用”的结论,只有更现实的排序:数据价值要和资源条件、训练链路及各个模型环节一起衡量。
用户数据还能补足产品经理自身的认知边界:公司内部的人不可能是每个行业的专家,也无法穷尽不同模态和用法。高质量输入再结合专家访谈、调研,才更可能帮助模型公司理解真实需求并定义新 benchmark。
5. Benchmark 不只是测量工具,它直接规定模型进化的方向
丁丁从搜索产品转向模型产品后,最大的认知变化是测试集的生命周期。搜索可以长期复用一套相对稳定的数据集;模型一旦解决某个维度,旧 benchmark 就“生命周期结束”,必须不断定义新的维度和难度梯度。
一个深度搜索题可以是:“把腾讯过去十年的财报都找出来,并且预测一下今年它的净利润会上升多少。”输入、模型输出及对输出好坏的评价,共同构成 benchmark 的最小颗粒度。
同一道“好答案”不能跨业务复制。深度搜索需要基于全部数据源,尽量真实、全面;情感陪伴若回答“根据你的心情状态,我有以下几个建议:一……二……”,即使结构清晰,也可能恰恰暴露产品失败。
丁丁的核心判断是:“最终让各家模型产品拉开差距或表现出各自特点的,恰恰是它们对 benchmark 出题这件事的不同定义。”题的难度、好答案的标准,以及新旧能力之间如何取舍,都会牵引训练方向。她还提醒,不能只是把模型 A 训练好的东西直接套到模型 B 上,新一代要继续增长哪些能力本身也是取舍。
6. 好测试集要真实、分层、动态,还要能解释用户指标
丁丁给出的原则是:题目来自真实需求;具备难度与区分度,而非所有题处在同一层;随模型迭代流转,已解决的题可以退出,新能力对应的新题加入。坏 benchmark 则通常“特别简单”,或集中在单一维度、单一难度。
Benchmark 最终必须落到产品效果。若测试表现改善,相关用户指标却没有改善,就应修改 benchmark,让二者不断 align;否则“你的评估就没有意义”,预期关系至少应当是正相关。
传统对话轮次、频次、时长和留存未必是最佳指标。丁丁以 Manus 为例,猜测更贴近任务价值的指标可能是:模型用最少步骤交付结果,同时结果被用户下载或引用的比例。
7. 四百道题可以作为假设,但头部 query 不能代表全部需求
曲凯以 400 道题为例询问创业初期的规模;丁丁认为题量并非越多越好,只要足以衡量产品表现即可。把用户 prompt 排序、抽取最高频的 400 条,确实类似搜索时代的高频 query 评测,却必须先过滤噪音和无效输入。
曲凯给出一百万 QV 的假设:头部 400 条也许只覆盖 20 万,剩余 80 万仍是长尾需求。丁丁因此反对只盯 top query,测试集应尽量贴合完整线上分布,同时重点收录点踩等强负反馈,用来识别产品底线。
随用户规模扩大,需求分布会从单一走向分化,评价维度也必须补充或调整。Benchmark 没有固定更新周期;丁丁说“越快越好”,同时强调还是要看数据。
组织结构也会影响质量。大厂常由数据团队制作标注和评测集,再交给策略、功能或端侧产品,链条中存在多个断点;创业团队更小、沟通更短,反而可能更快迭代对“什么是好”的认知。
8. 主观偏好无法消除,只能被建模、分层和个性化
数学和代码存在 ground truth,因此容易评价,也更容易被采用;语言风格、表达方式则缺少百分之百共识。DeepSeek 出圈时被认为“有哲思和优雅”,说明团队必然把这种文风隐含地定义为好,而此前其他公司未必把它当成重要指标。
曲凯据此提出两种未来:不同模型形成不同性格,或针对不同人群乃至每位用户建立 benchmark。丁丁指出现在已经存在一些场景偏好——编程可能优先选 Claude,深度搜索可能选 o3——但个性化未必需要“一千个用户、一千套题”,也可以抽象为 memory 等产品或模型能力。
关于用户“就喜欢蠢的”是否与底模追求更聪明冲突,丁丁的回答很干脆:不冲突,因为装蠢也是指令遵循,“要让他足够聪明,以至于他可以扮蠢”。曲凯把它概括为“大智若愚”。
9. 情感陪伴揭示了 evaluation 最难的一层:人类价值观也没有标准答案
丁丁用“我今天失恋了”拆解 Character.AI 的难题。较差的模型会立即列出跑步、见朋友等建议;更像真人的回答也许只是“怎么了?”,有 memory 时还会追问:“不是上个星期你跟我讲,你们俩之间好好的吗?”
另一种较好的回复可能是询问发生了什么,也可能只是“抱抱你,我一直都在这里陪你”。心理咨询师的视角则可作为参照:先关注情绪变化、让用户倾诉,而不是急于提供方案;曲凯指出,有人恰恰想解决问题,有人喜欢被安慰,还有人希望对方怼一句“失恋了又怎么样”。
因而一套 benchmark 可能只能照顾约 80% 的用户,剩余需求留给个性化、强基座模型和小众产品。更深的疑问是:模型的评价标准本质上是人类价值观映射,但这种映射是否真的正确?两人都没有给出确定答案。
10. Benchmark 会成为秘密资产,垂直壁垒则来自领域反馈闭环
生产力场景拥有较明确的正确性和交付标准,因此 benchmark 相对好定;陪伴类产品虽可能催生小众机会,却更难形成统一评价。曲凯由此问到未来是否会像偷代码一样“偷 benchmark”;丁丁认为 benchmark 是核心资产。
丁丁说自己可能维护一套只有自己知道的隐藏测试集,“甚至算法团队的同学也不应该知道”。原因是训练者知道题目后,可能不由自主地让模型针对性作答,也可能被 hack;因此她倾向于在上线前用秘密集复测。
对“技能树点长板还是平均发展”,丁丁分成两层:基座模型越强,通常在垂类也会自然表现更好,“一个博士生就是比一个小学生更聪明”;但垂直产品仍可通过工程能力、独家数据和业务理解,设计出更准确的反馈信号。
以销售为例,真正的壁垒不只在模型能力,而在团队比别人更懂销售交互、正反馈和奖励机制。深领域 know-how 加上模型理解,能让创业公司更快完成结合、积累用户,并形成行业认知。
11. AI 产品经理必须全栈,但古典产品判断仍不可替代
丁丁认为产品经理的核心仍是“翻译能力”:发现问题,把用户和业务场景抽象出来。过去落到交互和结构,如今还要把完整业务流程翻译成 evaluation 标准、观测指标和反馈节点;数据质量与模型能力边界的重要性则显著上升。
她建议持续使用最好的模型与 API,每隔一两个月感受版本变化,并“把所有你觉得想做的事情先用 AI 做一遍”。GPT-4o 的“言出法随”式图像生成、多轮指令修改,就是只有亲自体验后才能更新的边界。
她主张丢掉模块流转意识,把自己同时当产品经理、设计师、前端,甚至尝试后端,亲手闭合全流程;看论文同样是必备习惯,但产品经理理解原理的深度无需复制算法同学。
微信经历留下的原则依旧有效:先定产品结构再做功能,四个 tab、扫码入口和朋友圈承接多头像需求,体现模块之间的有机联系。A/B test 可以跑 8 个甚至 20 个实验,却无法生成微信的内敛简洁或 Instagram 的 fancy 调性;局部指标还可能被 hack,最终伤害全局。
12. 招到好 AI 产品经理,要看端到端经历、作品和真实使用习惯
丁丁会优先考虑在初创模型团队或小公司完成过从零到一、端到端工作的候选人,因为这类经历更能证明其全栈能力,而非只负责成熟流程中的单个模块。
候选人利用业余时间做过小 demo 或产品,是非常好的信号;作品不必突出,但必须证明他亲手跑过流程、验证过一些东西、碰过模型边界。
即使前两项都不满足,也可以直接问:“你最喜欢哪个模型?平时用得最多的是哪个?在什么场景用?为什么?”具体回答能体现其行业理解、热情和专注度。